三日後，秦瀾瀾已經可以下床行走，只是身體仍舊虛弱。

依照諾言，南越陛下在這日啟程回南越。一輛寬敞低奢的馬車在雪道上徐徐前行，天寒地凍，道路積雪，行人稀少。

馬車內暖爐燃燒，氛圍安靜，馬車走得極慢，輕微顛簸，秦瀾瀾倒不覺得難受。

當務之急是養好身體，其他的倒是不著急。

不過有一點讓她頗為困惑，這幾日南越陛下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雖說他表現得與平日無異，但依然讓她察覺到小小的差別。

好幾次見到他沈吟深思、凝眉失神的模樣，但往往一閃而過，恍如錯覺。

莫非在這耽擱太久，王宮有急事需等他處理？

若是如此，他又何必乘坐馬車，並且馬車的速度又這樣緩慢。

“陛下，若宮中有急事需處理你便先回吧。我和齊一跟在後面。”秦瀾瀾開口道。

南越陛下一怔，道：“何以見得我有急事要處理？”

“沒有，只是猜測。”她搖頭道。

聞言，南越陛下沈吟少頃，這幾日總會不自覺想起往事，連她都察覺到了自己的異常。

“沒有急事。是一些往事，已經處理了。”

往事總該有決斷。既然一切已風平浪靜，那麽往事就歸於塵土吧。那個女人活著，又刻意隱藏起來，想必也是這個想法。血仇已解，往事已了，何必又掀起風浪。

僅僅三日，連南越陛下都不敢置信，接受這個事情再到解開心結，他只用了三日。

“那就好。”秦瀾瀾不太理解他的事務，不過隨口一問。

馬車輕輕搖晃，搖得她有些困意。

“胸口還痛嗎？”攬過她的肩膀，讓她半靠在自己身上。

秦瀾瀾半合著眼，臉蛋摩挲他的衣袍，微微搖頭。

“困了便睡吧。”

“嗯。”

他低頭看著她，經過幾日休養，臉色已經恢覆了一絲紅潤，拿起放置一旁的裘衣披到她身上。

二十年前恣意妄為的他已經不覆存在，無論心境、處境都已發生極大變化。

以往那些事，那些人，都早已了結。

馬車緩慢走了幾天，終於開始加快速度。

否則按照那個龜速，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南越。

這日，馬車到達一個小國，秦瀾瀾從未來過，越風安排的路線與往日齊一安排的全然不同。

過了這些日子，她已經恢覆了精神，在馬車上興致勃勃地張望。

途徑一個小城，在馬車呆得悶了，她想下去透透氣。

“陛下，你餓了沒有？我們進城裏買些吃的吧？”她看向南越陛下問道。

“也好。”雖未到用膳時間，但她有傷在身，身體虛弱又舟車勞頓總歸要多註意。

於是馬車駛向小城，小城少見生人，如今又是如此奢華的馬車，自然引起不少人圍觀。

“陛下，你要吃些什麽？”秦瀾瀾掀起簾子往街道看了看，有很多吸引人的小吃，但她猜南越陛下不想吃這些。

“先下去。”南越陛下知道她的心已經飛向外邊，瞧見她眼睛骨碌碌地轉，終於又恢覆往日一絲神采。

“好啊。”秦瀾瀾笑道。

馬車緩緩停下，南越陛下躍下馬車，伸手扶過她，大手微微使力，輕松將她帶下馬車。

此行此景，街道行人紛紛翹首以望，俊朗俏女，錦衣綢緞，光彩照人，連城中身份最高的城主都比不上這等氣勢。眾人匆匆收回目光，這般氣勢非凡的人又豈是一般的人物。

“不如我們去酒樓吧，喝酒暖和暖和。”秦瀾瀾提議道。

“你傷逝未愈，不能喝酒。”南越陛下拒絕道，並且她的酒量實在不可恭維。

知道他是為她好，卻仍不住撇嘴，玩笑道：“那咱們吃碗陽春面得了。”

“好。”南越陛下點頭，雖說他不知何為陽春面，但只要不是食不下咽便可接受。

“……”

秦瀾瀾噎了一下，摸摸鼻子，訕道：“算了，還是不要吃這個。”

太素了。

兩人走在小城的街道上，越風齊一緊跟其後。

紅豆糕！忽然秦瀾瀾眼眸一亮，而後拉著南越陛下到一個商鋪前。

南越陛下看了一眼各式各樣的糕點，在王宮她也很喜歡吃這些甜味的糕點。

“姑娘，要什麽糕點？”銀白花發的阿婆笑瞇瞇道。

“兩塊紅豆糕。”她指了暗紅色的糕點，又指向旁邊不知名的粉色糕點，道：“還要兩塊這個。”

“還有兩塊杏仁膏。”驀地又發現了她愛吃的一種糕點。

“好了，包起來吧。”秦瀾瀾心滿意足道，然後眉開眼笑地看向南越陛下。

南越陛下無言，指示齊一上前付錢。

“好哩，姑娘拿好。”阿婆將打包好的糕點遞上。

秦瀾瀾笑著接過油紙包好的糕點，然後繼續閑逛，目光四顧，挑了半天，又買下了冰糖葫蘆、小酥餅、小肉包……

齊一面無表情地拿東西、付錢，然後繼續跟著。

“陛下，我們還要吃些什麽嗎？”秦瀾瀾問道。

南越陛下看了一眼她買的食物，搖了搖頭，道：“已經夠了。”

她喜歡的食物很多，但食量卻不大，恐怕手中的這些她都解決不完。

“真的不用再買其他的了嗎？”秦瀾瀾擔心他不吃這些東西，以往他來寧清宮很少吃糕點。

“不需要了。”南越陛下再次確定。

“那好吧，我們走吧。”走了一段時間，她也覺得有些累了。

於是越風牽來馬車，馬蹄輕踏，之後徐徐駛出小城。

馬車內，秦瀾瀾看了看自己買的東西，又看了看閉目休憩的南越陛下，顯然他對這些東西沒什麽興趣。

就吃這麽些東西會不會太委屈他了，剛剛應該帶他去酒樓的，秦瀾瀾小小地懊悔了一下，都怪她被琳瑯滿目的東西迷了眼。

又看了他一會，她微皺起眉頭，隨後心情不由得失落起來。

他即便是不喜歡也不會說，一如既往慣由著她。

就如同，他不喜歡她也不會說，仍舊慣著她寵著她。

這樣的相處，有時候會讓她迷了方向。

……………

過了半月，終於回到南越王宮，此時已是深冬，宮闈墻道一層銀白，偶有宮人在清掃積雪。

許是離宮時間太長，南越陛下一回宮便不見人影。秦瀾瀾也安靜待在寧清宮，畢竟她有罰在身，三月不能出宮，除了寧清宮也沒什麽地方可去。

雖說表面上看已秦瀾瀾無礙，但她的身體仍舊虛弱，仍然需要大量時間休養。

她臥在貴妃榻上，眸光幽深不明，打量著手中的藍冰刃，鮮艷炫麗，愈發奪目。

清細立於一旁揣揣不安，自這次回宮，主子愈發深沈寡言。

暖爐燃燒殆盡，清細上前探了探溫度。

“清細。”榻上的人目光落到她身上。

清細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躬身靜候吩咐。

“這柄藍冰刃暫且存放在我這。”秦瀾瀾看了看清細，等她用完之後再物歸原主。

“是，主子。”清細低頭垂眸，這本來就是主子所贈之物。再者，即便是要了自己的命，她也無所怨言。

秦瀾瀾攏了攏錦衣，將藍冰刃放置好，起身走到殿外，連日的風雪已有所停息，滿地銀白卻不覺得冷。

“雪停了，出去走走吧。”她聲音極輕，似呢喃似自語。

清細看了她一眼，暗含擔憂，道：“主子，天寒地凍，雪停了倒愈發寒了。”何況瀾妃體質虛寒傷勢未愈，陛下的叮囑尚在耳邊。

“是嗎，我倒不覺得冷。隨我出去走走吧。”她沒有看向清細，只又重覆了那一句。

清細躊躇，最後只好應道：“是。”回頭吩咐了侍女幾句，隨後又拿出外袍給秦瀾瀾披上，連同她一共有四人跟在身後。

宮外向來是齊一跟著，宮內則是由清細打理。

秦瀾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說是不覺得冷，可手足卻冰寒得很。

道上的雪宮人還未來得及清理，鞋靴踩在上面發出輕微的響聲。

楚天藍，便在死在這樣一個冬季。

她想，那一幕恐怕將成為她腦海裏永遠揮之不去的畫面。

東方雨霏和溫莫瑾，那兩個人，要付出什麽代價才好呢？

宮道空曠無人，風乍寒，仿佛走不到盡頭。

禦書房。

靈氣十足的冰淵白狐臥在書桌上，慵懶散漫，半合著眼，與威嚴靜穆的書房格格不入。

“陛下，瀾妃求見。”宮人低著頭瞧不見那道攝人的身影，餘光僅見書桌上的白狐晃了晃腦袋，隨後又趴下。

不知何時陛下身邊多了這靈狐，時常跟隨陛下身邊，說是靈獸卻更似寵物。畢竟誰家的靈獸整日帶在身邊呢？

男子眼眸一擡，看了看趴睡的小白狐，將桌上的奏折收起，只道了一字便站起身來。

“宣。”

“是，陛下。”宮人低頭退出去，卻感到那人靠近的步伐，莫非陛下要親自迎接瀾妃？

宮人不敢多作他想，連忙到外通知瀾妃，見著瀾妃的身影，還未開口便無需開口。

“怎麽來了？”低沈渾厚的男聲。

聽不清瀾妃說了些什麽，隨後帝妃雙雙進門去。

一陣寒風掠過，剛停的雪又開始飄落，侯在外面的宮人漸漸散去。

“你忘了你在禁足？”南越陛下拉過她的手，很涼。

“沒忘。”秦瀾瀾道，他說的禁足範圍是不能出宮，又不是不能來找他。

南越陛下輕笑一聲，問道：“可曾對我有怨言？”

“陛下說笑了，陛下所做的決定誰能不從。”她低頭看著兩人交纏的手，實際上他確實是為了自己好，表面上說是禁足事實上是方便自己養傷。

“那你呢？”他知道她心裏不願，卻迫使自己聽從他。

秦瀾瀾認為他口中的禁足無可厚非，讓她芥蒂的是他不準她殺東方雨霏。

陛下，也許有些事情本該按照原本的軌跡進行。

“是我的錯，以後不會了。”她低聲道，態度誠懇極了，仿佛一切聽從他的安排。

南越陛下卻蹙起眉頭，目光深沈如潭，良久，嘆了口氣，道：“今年的冬季最寒，別為了其他忘記自己的身子。”

眼眸波動，秦瀾瀾輕輕點了頭。雖然他說今年的冬季最寒，可回想曾度過的兩個冬天，明明是那時候更加的冷，到底是他反常了還是她反常？

自這日之後，她便常常到禦書房或降雲殿找他。

南越陛下倒也沒說什麽，只是殿裏總多了幾個暖爐，按理來說南越陛下修為過人，本應不懼炎熱不畏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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