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南越陛下與王後並肩坐於高位之上，相得益彰，天造地設。

秦瀾瀾落於次座，旁邊是流徽郡主，正對面是墨臺寒緒。她的目光緩緩掠過眾人，這樣看起來，她像不像一個局外人？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她都是格格不入的那個。

可偏偏，她的位置算是顯眼。

秦瀾瀾暗暗嘆了口氣，今日給南越陛下準備的生辰禮是一支簫，她是不是有點不盡職？

從倉庫裏隨意拿一支簫就完事了，現在她看到別人五花八門、介紹全面的各種珍品，不由得感到慚愧。

她對這支簫一無所知。她只隱約記得南越陛下是會吹簫的，也不知道記憶準不準確。

早知道當日就先不把冰淵白狐給他了，竟然不承認那是她精心準備的生辰禮。

王後的生辰禮是親自作畫的一副雪原梅林圖，畫上題了一首詩詞。不過距離遙遠，秦瀾瀾沒有看清是什麽詩。

只不過南越陛下看過後，沈吟不語，秦瀾瀾想，估計與他和王後曾經的經歷有關吧。

“寒雪紛飛染白玉，紅梅一抹點綴香，雪梅纏繞風淩亂，冰天雪地共舞之。”流徽郡主輕聲吟道，隨後看向秦瀾瀾，道：“這是陛下多年前作的一首詩。還君情懷，王後有心了。”

“陛下王後當真文采斐然，舉世無雙。”秦瀾瀾讚譽道，無論詩詞或是畫藝，都是她難以比擬的高度。

“我很期待瀾妃準備的生辰禮。”流徽郡主笑道。

“恐怕要讓流徽郡主失望了，不過尋常之物罷了。”秦瀾瀾一笑置之。

王後的畫作配上陛下的詩詞，這份心意她怎麽比得了。

不止如此，王後數十年如一日的情意，不顧一切只為成為他的妻，她更加比不了。

畢竟，南越陛下是她別無選擇的選擇。

流徽獻上生辰禮，如尋常晚輩所贈，一個珍貴精致的玉雕，生辰禮出風頭的事情還輪不到她來做。

眾人輪番上獻所備之禮，秦瀾瀾只覺得眼花撩亂，南越王國不愧為南越王國。只是這樣一對比，她的木簫更顯得平淡無奇了……

輪到秦瀾瀾的時候，眾人目光齊聚於此，仿佛十分好奇這位瀾妃準備的生辰禮。

秦瀾瀾如芒在背，手不由得一抖，我說，剛剛到墨臺流徽的時候你們怎麽就不好奇呢？

現在一個個目光如炬，仿佛要把人刺穿似的。

南越陛下風輕雲淡，靜候又一個生辰禮。邊上的王後美目波動，姿態高雅大方。

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黑色的盒子，花紋纏繞，雕刻不俗，她打開盒子，一支褐色木簫赫然呈現眼前，做工精細，通體泛光。

“久聞陛下精通樂器，尤其擅簫，今日這份小小薄禮，望陛下喜歡。”秦瀾瀾道。

是擅簫吧？但願她沒有記錯，否則指定被人笑話了。

所幸，眾人神色並無不妥。只是暗中詫異，原來陛下喜歡簫。

流徽郡主輕笑，王後還君情懷，瀾妃投其所好，彼此不分伯仲。

王後斂了神色，心中暗暗意外，原來瀾妃也知道他擅簫。

只是自從二十年前那女子出現之後，他便很少再碰簫，最後一直擱置，再未聽到他的簫聲。

如今他又執簫了嗎？為了什麽，為了瀾妃？

“閑情逸致而已。”南越陛下目光停留在簫上，他已經很久不碰簫，她如何得知此事？

秦瀾瀾以為的眾人皆知，事實上僅有寥寥數人知曉。

王後看了一眼南越陛下，又看向秦瀾瀾，道：“瀾妃真是有心了，陛下的簫聲實屬乃絕妙之音。只是本宮已許久不曾聽聞，甚是懷念。”

秦瀾瀾只能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起碼你還聽過，我連聽都沒有聽過啊……

殊不知，這句話卻將她推上了風口浪尖，王後許久不曾聽到的簫聲，她卻能聽到，這意味著什麽？

南越陛下眉宇輕蹙，顯然是因為王後所說的話。

王後仿佛沒有察覺，繼續道：“趁著陛下生辰，不如瀾妃吹奏一曲，好讓大家陛下遐想當年風姿。”

眾人紛紛看向秦瀾瀾，他們自然不敢要陛下吹奏，但若是瀾妃也不錯。

南越陛下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秦瀾瀾。

秦瀾瀾：“……”

她有說過她會吹簫嗎？一雙雙明亮泛水的眼睛飽含期待地看著她是怎麽回事？

嗚媽媽，救救我啊！

哀愁片刻，思量半響，她只好謙虛道：“陛下簫聲舉世無雙，臣妾怎敢與陛下相比，只恐汙了尊耳。”

“無妨，瀾妃請吧。”

說話之人正是南越陛下。

“……”

秦瀾瀾頓時心如死灰，事情怎麽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故意的吧？

夫妻倆合起夥來欺負她？

“恐怕要讓諸位見笑了。”只好拿起木簫，手指摩擦尋找感覺。

在她很小很小很小的時候，爺爺曾教過她學簫，但都是非常簡單的譜曲，真的要在這麽正式的場合吹嗎……

她將木簫放置唇邊，手指輕按，低沈悅耳的簫聲傾瀉而出，音色極佳。

眾人瞧見瀾妃神情專註，姿勢優雅，紛紛豎起耳朵。

試音之後，秦瀾瀾認真回想譜曲，隨後再次吹奏，柔和低吟的簫聲響起，婉轉悠揚。

眾人靜靜聽曲兒，不過這曲子似是極為耳生，難道是瀾妃親手所作？

驀地手一抖，漏了一個節拍，極其突兀。

眾人愕然，臉色稍變，無人敢言，繼續聽著瀾妃吹奏。

又是一個磕絆，瀾妃似乎是極不熟悉曲譜，眾人各執所想，均不敢去看南越陛下的神色。

“……”

秦瀾瀾內心淚流滿面，四周安靜，只能硬著頭皮吹下去。

想起一段吹一段，磕磕絆絆吹完一曲，在座大神竟無人打斷她，楞是從頭到尾聽完這古怪的曲子。

“在下學藝不精，望陛下恕罪。”秦瀾瀾欲哭無淚，只想跪地求饒。什麽亂七八糟的“在下”都蹦出來了。

“……”一瞬之間南越陛下竟無言以對。

秦瀾瀾想哭，好端端的讓她吹什麽簫，看看現場人們一副風中淩亂的模樣。

魔音繞耳，生生不息。

南越陛下輕咳一聲，這簫吹得實在令人發笑，調不成調，曲不成曲。

他道：“確實不精，曲子尚未背全。”

原本看到她執簫的模樣還算不錯，以為她當真會簫。

吹奏曲子前部分也尚可，第一次失誤的時候他不以為意，第二次失誤他尚且可忍忍，第三次、第四次…….到最後，南越陛下已經不再抱期望。

秦瀾瀾聞言暗暗吐血，陛下您何必在我的心口插上一刀？

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王後道：“看來瀾妃未得陛下精髓，只怕要多些用心了。”

“慚愧，讓王後失望了。”秦瀾瀾道。

“流徽音律還算不錯，不如瀾妃同她好好學簫。”王後這話不留情面，無非是表明她連流徽這個後輩都不如。

“……”流徽郡主表示，她供不起這尊大佛。

這感覺如同上級發放任務不得不接，秦瀾瀾緊抿嘴，眉頭輕輕蹙起，最後不情不願道：“是，王後。”

南越陛下瞧出她的不情願，卻只朝流徽道：“瀾妃生性愚鈍，流徽郡主可要多費心。”

“是，陛下。”一時之間，流徽仿佛被卷進漩渦之間。

秦瀾瀾則低頭沈思，究竟是哪裏出了錯，為什麽王後忽然之間註意到她？

莫非是遲來多年的醋意？

有沒有搞錯？

在座的都是人精，任誰都能瞧出瀾妃的不情願。

這會兒她眉頭微皺、一言不發的模樣落入墨臺寒緒眼裏，無才無德，母後肯給她指明方向已是不錯，她還不樂意？

王後眼裏也劃過一抹不悅，瀾妃當真是被他寵慣了！

流徽郡主頗為無辜，她必不能負王後所托，顧及陛下更不能怠慢瀾妃，她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

南越陛下端起酒杯，不動聲色地將眾人神色收入眼中。

宴席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如常進行，秦瀾瀾坐了一會，然後便消無聲息的起身離席。

她走到殿外，尋了個清凈的廊道待著，靜靜的思考王後的所作所為。

若說有意，王後不過是讓她學簫，若說無意，往常也不會屢屢盯著她。

真正的說法應該是她引起了王後的註意，但未至於針對她。

可是不該呀，莫非南越陛下已經漸漸放下女主了？還是說王後已經不在意“已死之人”，轉而將戰火轉到她這個活人身上？

秦瀾瀾思索著，以後要不要跟南越陛下保持距離，畢竟王後是連女主都能滅了的女人啊。

無論如何，王後才是最不能掉以輕心的人。

如今擁有了出宮令牌，假如她永遠不回宮，想必南越陛下不會大費周章去捉她回來的。

也許是時候該離開了，她想。

“瀾妃？一個人悄悄跑到這裏做什麽？”身後傳來流徽郡主的聲音。

秦瀾瀾側身看了她一眼，並沒有說話。

“莫非是因為跟我學簫的事情感到不快？”流徽郡主笑道，走到她身旁。

“該是你不快才對。要教我這樣愚笨的人。”她收回目光，看向廊道外的景物。

“我怎麽敢？”流徽道，王後的命令都敢明目張膽的表示不滿，她可沒有那麽肆無忌憚。

秦瀾瀾沈默片刻，然後問道：“王後是個怎麽樣的人？”

“對王後有意見了？”若真是如此，墨臺流徽確實佩服，“王後，是個不簡單的人。”

“意見？不，是害怕。”秦瀾瀾仿佛並不在意她的回答，只回答她的問題。

墨臺流徽一楞，隨後哈哈大笑，道：“瀾妃真是性情中人。”

她們互不相熟，她竟將這樣的話說給她聽，若被有心人聽去還不知會生出什麽事。

秦瀾瀾不以為意，實話實說而已。

“瀾妃貌似同流風國戰王府關系不錯？”流徽想起數月前同東方雨霏在竹林間的所見所聞。

“不過是相識罷了。”秦瀾瀾看了她一眼。

“流風國四分五裂的局勢已經持續多年，是時候歸於一家了。”流徽嘆道。

秦瀾瀾垂眸不語，若歸於楚氏的話……

殿內宴席依舊，依稀傳來一絲喧囂，廊道安靜，隱隱可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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