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九十二章 質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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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乾寧被她這樣不溫不火的性子氣的厲害,最終還是不歡而散了,和離之事到底是沒有提過了。

他以為時間會將從前的那個寂霜送回他的身邊,可惜不過是他自己想的太好了。

那個會哭會笑,會和他鬧騰的寂霜再也沒有回來了,就像是一抹抓不住的雲,終於悄然離開了,一點兒聲息也沒有留下。

師玟清就坐在師乾寧的身邊,不知道他陷入了怎樣的回憶洪流之中,只見他又哭又笑,眼淚與止不住的口水混在一起,看上去實在可憐。

師玟清便盡心盡力地替他擦著,一點別的話也不說。

師乾寧的目光又落在了院子門口的牌匾上,師玟清當初為了折辱他,把他親手寫的那個侮辱性極強的牌子掛在了裏頭,師乾寧只要一擡頭就能看見。

聰慧,聰慧,師玟清這不過就是像當年他嘲諷她一樣,溫和地嘲諷他是個愚蠢的廢物。

師乾寧知道錯了,他知道自己這樣多年,把寂霜那顆珍貴的心扔在地上反反覆覆地踩來踩去,最後自己將她逼走了,這才是他這一輩子做的最錯的事情。

不是與師玟清為敵,也不是認樸氏那個心腸歹毒的婦人為母,也是親手將寂霜給她的感情糟蹋了,將她的心放在油鍋裏煎來炸去,最後親手將她從自己身邊推開了。

“父親後悔嗎?”

到了這個時候,師乾寧早已不驚訝師玟清為何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了,他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忽然激動地抓住了師玟清的手,斷斷續續地說道:“算.....算我求求你......我,我想要與你母親葬在一起。”

這個場面與當初玄夜求她要和王昭儀合葬的時候何其相似,那個時候師玟清想也不想,便允了。

師乾寧想要和母親合葬?

師玟清笑了笑,將師乾寧緊緊抓住她的手拂開了,抿著唇笑了一下。

“父親,這一點兒是不行的。”師玟清退了一步,卻將自己手心裏一直拿著的手帕輕輕地放在師乾寧的掌心。

“為什麽!!”師乾寧還是忍不住自己的怒氣,他費力地從躺椅上站了起來,歪著自己的脖頸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師玟清。

師玟清卻抿著唇笑著把師乾寧按了回去,她的動作輕柔緩慢,卻不可拒絕,堅定而冷淡,就像她剛剛拒絕師乾寧的請求,朱唇之中溫和吐出的不行一般。

“父親,你興許後悔了,可是母親卻不願意。”

“不可能!阿霜!阿霜心裏是愛我的!你母親......你母親若是不願意,當年為何跟著我從這裏去了衡京!你胡說!”師乾寧覺得自己與師玟清當真是說不了三句話就要吵起來的,他指著師玟清的鼻子,又大聲叫嚷著罵了起來。

“父親,你這樣聰慧,怎麽會不明白呢。”師玟清背過身去,指尖卻赫然出現了一只疊好的竹蜻蜓,和記憶裏寂霜疊的竹蜻蜓一模一樣。

若不是師乾寧知道寂霜是死了,他都要以為寂霜又重新活了過來。

這終究是不可能的,師乾寧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做這種在夢裏也不會出現的白日夢。

“那個時候的母親是愛你的,所以自然願意與您一塊兒。可是您終究讓母親傷心了,母親不願意了,所以後來才那般了。我小時候雖然小,可是有些事情我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個無時無刻不在懷疑母親對他的真心,甚至在自己的發妻被人騷擾了以後還要侮辱她的人,是不值得我母親喜愛的。

若是那個時候沒有我,沒有紅玉,我娘親是絕不可能再留在這裏的。我娘親心中有萬千河山,從前是為了自己的心上人甘願拘囿在這樣小小的一方宅院之中,可你卻毫不珍惜,甚至將娘親如此侮辱,你說娘親會願意麽?”這一句句,仿佛問在師乾寧的身上,又仿佛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師乾寧的臉上,叫他都懵了。

師乾寧自然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他抗拒去想——其實他心中早已明白了。

“不......不是這樣的......”師乾寧話語之中的理直氣壯已經不見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如何顫抖,話語之中如何的底氣不足——其實他自己是早已明白了的,可他是絕不會承認的。

師玟清原本不想說這些的,可是她看著師乾寧到了如今還覺得寂霜愛他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忽然就覺得有許多話,在他死之前還是要好好說一說的。

“父親,若是我剛剛沒有看錯的話,您方才應該是想在母親的吧,你很後悔,為何就這般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再來一次,你會像母親一般將每一個節日都記好,費心費力地為她準備禮物,不會為了一些沒有實際意義的聚會就將母親拋在家裏,也不會回來犯了錯,卻自己先理直氣壯委屈起來,仿佛是母親在無理取鬧一般——父親,你能做到嗎?”師玟清仿佛是在問,其實她的語氣根本就是肯定的,一點兒也不疑惑。

師乾寧被她刺激地大口穿著氣,卻半晌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父親,其實一開始還是有救的,可是一切最後都死在了你的一意孤行與自私自利上。其實您再來一次,還是會做之前我說的那些每一件事情——那就是您,您不會為了母親做出任何改變,而是自己怎麽開心便罷了,根本不會考慮她的意思感受,只要你舒坦就是了,這就是您。在您的世界裏,一本書,一個談得來的朋友,甚至一只蛐蛐,還有她拼了性命為你生下的大女兒紅玉,都比她本身更重要。母親在這些事情上想的比我清楚明白多了,怎麽會不知道呢?你還有什麽臉面,說要與娘親葬在一塊兒?生前攪鬧了母親的清凈,死後卻仍不給母親一個痛快麽?你可真是自私啊。”師玟清原本想的是今日萬萬不要生氣,可是想到之前母親的那些暗自流淚的每一個夜晚,師玟清的心口便鈍鈍的疼,只覺得這樣的母親原本值得這全天下最好的東西,卻被師乾寧給糟蹋了。

“父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娘親與你分居數年了,每次是為了不讓我和紅玉傷心,才從種著月老樹的院子裏出來,去了前頭再繞過來,做出一副從正房來的樣子——可是月老樹的氣味兒濃烈,我怎麽會聞不出來呢?這樣的事情只需要自己好好想想,便知道其實娘親的心意十分明了了,我娘親生前都不願意與您住在一塊兒,死後怎麽肯願意?當年生當同寢,死亦同煢的話,您早已忘了,如今也不必想起來了。我懇請父親,生前沒能給我娘親一個清凈快活的日子,過身後還是給我娘親一個清凈的日子吧。上了黃泉路走奈何橋的時候,將孟婆湯喝得足足的,將我娘親忘了吧,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

這些可是說是十分大逆不道的,可是師玟清還是想說,不論其他人會如何看她。

師乾寧都被她說懵了,眼角終於又撲簌簌地滾落出淚。

可他還是在搖著頭,說師玟清說的不對,都是假的——其實師玟清明白的那些,他何嘗不明白這些呢?誰都明白,可是他是絕不會承認的,所以他一直搖頭,一直說不,與其說是要說服旁人,不如說是要說服他自己,這般仿佛他良心上受到的煎熬就要少許多了。

師玟清嘆了口氣,將自己手中微微有些泛黃的紙蜻蜓遞到師乾寧的面前。

師乾寧將紙蜻蜓接過,手顫顫巍巍地將紙蜻蜓拆開。

這只紙蜻蜓是用宣紙做的,到他手裏的時候他才發覺紙張微微地有些泛黃,大約是有些年頭了。

這般想著心頭更是一下一下跳著,手愈發抖了。

說到底師乾寧的自我否定還是有些作用的,譬如他相信這張紙蜻蜓之中說的不會是什麽不好的東西。

可是他一方面還是在想,這裏頭會不會又是寂霜寫的《氓》呢,若是看到那一句“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恐怕還不如直接把他殺了來的痛快。

他想的倒是對半開,一半對了,一半錯了。

那張泛黃的宣紙上並沒有寫《氓》之中他最害怕看到的一句話。

可那張泛黃的宣紙上寫著的是寂霜字字泣血的心聲:“......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錯事,最大的一件錯事不是將師乾寧救了回來,而是與他相戀,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不過這件事情我是不後悔的,至少教會了我,男人的話靠不住,不如靠自己,自己才是最可靠的。微微,你興許看不懂娘親的這些話,只是娘親想要與你說,日後娘親死了,便一個人葬在一處,我一個人離開這個令人失望的世界,下了地獄吃了孟婆湯,就將這一輩子的痛苦與絕望都忘了,下輩子就算再遇到他,也不會再記得了,大約下一輩子的日子,都能過的痛快些。如果問我,我死前可有什麽願意,我只希望,與你父親死生不覆相見。”

這些話比師玟清說的都要溫柔許多,一點兒責怪的話語都沒有,就像是寂霜溫和地笑著,還是那個愛著他的小娘子,傾城絕色,眼角眉梢都是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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