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盧韻兒與剛才趾高氣揚截然不同的衰敗樣子，阿雲心裏忽然狠狠地一抖。

郎主從來都寵愛憐惜她們，那是她們的福氣。

師玟清已經不看她們了，地上被她的罡氣牢牢禁錮著的師乾寧也一下子癱倒了下來。

他身上已經沒有力氣了，被師玟清抽的那一鞭子還火辣辣地疼著。師玟清走到他的身前，他便伸出手緊緊地攥住了師玟清那件正紅色大氅的下擺，一字一句地詛咒道：“你這歹毒婦人，你不得好死！”

師玟清嗤笑了一聲，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可笑的笑話，她退了兩步，用力將大氅從師乾寧的手中抽了出來，毫不留戀地轉身走了，大氅在風中劃出一個淩厲的弧度，就像是她的為人一般，又尖利又冷淡，終究連最後一點兒情面也沒有了。

她的話消散在風裏：“師大人記住了，就算是詛咒，也得說對了。本王不是歹毒婦人，而是郎君。至於這歹毒從何而來，恐怕要問問二十年前的您了。”

師玟清大約是厭棄了這件被師乾寧抓過的大氅，十分厭煩地解下了大氅，往身後一拋，不偏不倚地蓋在了師乾寧的頭上，阻絕了他滿是憎惡的目光。

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師玟清需要師乾寧的父愛的時候，他心裏只有師紅玉；如今的師玟清，只需要淵重華的愛，其他的一概不要。

師乾寧不知道為什麽，終於還是趴在地上哭了。

這小院子是挺好的一小院子，地上鋪著的是軟硬適中的惠州青石，他趴在地上，只感到一陣陣的冰涼從石板上沁入自己的體內，眼前卻浮現出一雙碧瞳來。

這雙碧瞳不同於寂霜的瀲灩無波，更不同於如今的小攝政王眼中的冷漠嘲諷，這雙眼睛的主人還尚小，軟軟糯糯的一個小團子。她的腿腳還不能走路，嘴裏也不會說話，見了他只會張嘴發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啊”“啊”之聲，可是看向他的目光裏都是孺慕之情。

是什麽時候開始，這雙碧瞳之中看他只有失望，後來就只有陌生的恨意，再後來只剩下嘲諷與與冷淡了呢？

是從他罵她是個蠢貨，這樣大了還不會走路不會說話的時候麽？

是從他只寵愛紅玉娘子一個小娃娃，卻故意冷落甚至辱罵她的時候麽？

是從他和寂霜當著她的面爭吵鬧翻，只留下寂霜一個人抱著她默默流淚的時候麽？

師乾寧不知道。

其實仔細回想起來，師玟清與師乾寧見的面是寥寥無幾，用手指頭數都能數出來的。

他明明記得，師玟清剛剛出生的時候，他其實是很喜歡她的，香香軟軟的小團子，在他懷裏的時候就會笑，還張著嘴嗷嗚嗷嗚地吐口水泡泡。

這是他的第二個女兒，和紅玉一樣，身子不好，卻難得的乖巧。

他原本應該是很喜歡這個小娘子的，可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寂霜說要將這個小娘子扮做郎君，不僅如此，還要奏請玄明宗，將這個小娘子封為世子。

於是一開始的爭吵與裂痕便出現了，加上大皇子玄夜對於他的發妻的覬覦之心愈發重，他的疑心終於重重，竟也懷疑起寂霜的心意來了——其實過了這樣幾十年再回頭想一想，寂霜的苦心他並不知道，可是寂霜對他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

他不知道寂霜是從哪兒來的，寂霜說自己是大麗人，可是他後來見過了大麗的碧瞳，和她還是不一樣。

她說自己是冠族的女郎，可是她卻有著遠超一般郎君的學識，有些令人垂涎三尺的美貌，還有驚人的財富，還有無數在她背後暗中蟄伏著的勢力——她就像是一個藏滿了危險的謎團，輕易靠近不得。

可是這兩顆原本不應該在一起的心終於還是走到了一起，那個時候他只記得自己被碎石砸了腦袋昏昏沈沈，而一個仿佛天邊神女一般的小娘子輕柔地將他扶了起來，一雙嬌軟的小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嘆了口氣：“怎麽這樣倒黴，偏偏能被地動的碎石砸中。”

師乾寧以為寂霜說了一句就根本懶得理他了，可是她並沒有走。

她就像是那些話本子戲文裏頭寫的下凡的仙女兒，留在了他的身邊，一心一意地照顧著他的傷勢，不離不棄。

後來終究還是日久生情，在一塊兒了。

師乾寧一身有很多時光，輾轉過春秋大地，到了五湖三川四海，貴重過世家郎君，再春風得意馬蹄疾，連中三元，做了大玄歷史上最年輕的三公。

可是這些時光，如今零零總總地想起來，卻遠遠不如自己以前與寂霜在鄉下那個破舊的茅屋裏頭相依相伴的日子。

可是寂霜已經死了，死在了保護他和師玟清的路上。

他心裏是有恨的，恨那個該死的玄夜為何誰也看不上，偏偏就看中他的糟糠之妻；他也恨她為何如此美貌出眾，不能躲在他的身後由他保護，卻最後是她保護他。

他恨這所有的一切，同樣憎惡師玟清。

師玟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和寂霜十分相似，就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這個娃娃過了早年不能說話不能走路的時候，就像是雨後春筍一般長了起來。

她機敏聰慧，遠比紅玉強。

這就像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告訴他你的想法是多麽愚蠢，你最討厭的小女兒是那般的優秀。

於是他更加討厭她了——他有時候在她那雙自小就冷靜內斂的碧瞳面前無所遁形，因而惱羞成怒，常常大發雷霆。

在這些寥寥無幾的兩人相見的日子裏，師玟清與他從來沒有一次是和諧的，每一次都是不歡而散。

然而師乾寧忽然驚覺，每一次的相見裏，都是他在打罵責罰她，這個小娃娃卻只是低著頭，不言不語，不聲不響。

在衡京的敕造南定公府裏頭的時候，師乾寧與師玟清還常常有見面的機會，那個時候的小娃娃海湖規規矩矩地行禮，含著笑看著他，碧瞳之中微微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她也想要和紅玉一般，可是他從來不理會他。

後來去了南城的事情，他其實已經的不清楚了，畢竟他昏昏沈沈，還是後來已經長成了少年的師玟清一碗藥將他喚醒了——他知道的是，寂霜已經死了，整個南定公府的架子都壓在了他這個少年的女兒身上，她比以前更瘦了，一雙碧瞳之中見他醒了，雖說有些覆雜，卻到底是歡喜的。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他覺得就是因為師玟清，他的妻子和女兒才會死，於是他一巴掌扇在她的臉上，又將她手裏端著的藥打翻了，還指著她的臉，肆意地辱罵她。

他看著師玟清那雙清澈的碧瞳裏湧起了驚愕與怒氣，隨後化成一灘傷心，最後她眨了眨眼，將所有的情緒都藏了起來，轉過身只留下了一句話：“父親保重。”

那個時候她還是願意稱一句父親的。

再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師乾寧都沒有見過師玟清了，府裏頭的下人也都像是鋸了嘴的葫蘆，什麽也不說，什麽也問不出來，久而久之，他便知道了，這整個南定公府只有一個主人，那就是師玟清。

這每一個人伺候著他的婢女丫頭，都是師玟清的人。

於是他更加惱羞成怒，鬧著要見她，仿佛見到她的面，指著她的鼻子用各種難聽話招呼她，看到她眼裏的屈辱與傷心，他心裏的憋屈與難受才會好一些，才會不沈甸甸地壓著他的心肝脾肺，讓他在沒一個午夜夢回的時候，看見寂霜的容顏都愧疚欲死——他不願意去想，更不願意承認，其實他早就知道為什麽今日會如此了，害死寂霜的沒有旁人，但凡他當初能有一點兒努力，與寂霜的隔閡也不至於那樣大，最終更不至於將寂霜推入倒萬劫不覆的境地，也不必讓他這個年幼的女兒來承擔這一切。

可是師玟清並不來見他了，他數次詢問小丫頭，得到的答案都是郎主甚忙，事兒太多了，等得了空，就一定會來看他的。

他就知道了，她這個女兒興許同樣不待見他。

好好的兩父女，最後終於還是鬧成了那樣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

再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已經成了小攝政王了，聽說她的手段雷霆，將整個大玄都收入囊中，卻又視整個國家為無物，並不怎麽管了。而她的血統，包括他的血統，竟也被她一手顛覆了。原來那個慈母樸氏竟是個李代桃僵的東西，而他真正的生母乃是祁賢太後，他竟然才應當是大皇子，才應該是玄帝麽？

他心裏蠢蠢欲動不是假的，可是他同樣註意到了將這些話說給他聽的，師玟清的人眉目之中的那一點兒憐憫與嘲諷。

就像是看一條阿貓阿狗一般，無人憐惜他，甚至是嘲諷他的異想天開——果然，最後是她做的攝政王，占盡美名，而他自己卻一點兒也沒有出現，仿佛被所有人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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