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玟清的目光落在阿蠻的臉上，確實能看出一些歲月的痕跡，而她臉和脖頸交界的地方不少深深淺淺的疤痕，眼窩和鼻梁附近也有，一看就是和那個假紅玉一般在臉上動過刀子的痕跡。

不過此人是阿蠻，不是假紅玉，師玟清不可能像上次一樣無理地捏著她的臉左右揉捏，不過這張臉基本可以確定絕非天生，而是後天被鳳天改成這個樣子的。

阿蠻發覺師玟清的目光帶著憐惜地逡巡在自己臉上，頗有些躲閃地說道：“小郎莫要看了，頂著小姐的臉，我心中也很是歉疚。”

師玟清從淵重華的懷中跳了下來，半跪在阿蠻身邊，絲毫不管阿蠻手上又是汙血又是泥土，忽然說道：“小姨辛苦。既然是小姨，和娘親生的像，也是應當的。”

阿蠻忽然覺得這麽多年的痛苦也有了意義，這雙碧瞳和她這輩子誓死守護的那人一模一樣，其中的憐惜與痛苦也與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樣。

“好......好好！”阿蠻掙紮著反手握住師玟清的手，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不過她大約是胸中難受，話還沒說完便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嘔出顏色愈發深的汙血。

師玟清便在自己的袖中搜羅起來，須臾便翻出一只藥瓶，從其中倒出幾顆雪白的藥丸，餵到阿蠻的嘴前，頗為焦急地說道：“小姨莫要說話，且跟我回去，我一定替小姨治好！”

阿蠻目光溫柔地看著師玟清，卻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是將死之人了，沒必要浪費這樣好的東西。”

淵重華在一邊看著，他在這件事之中畢竟是局外人，許多事情看得就更明白些，阿蠻顯然是認得師玟清手中的藥的，這足以證明她確實是來自海外十三島。

她話語之中也透露出為數不多的一些消息，卻已經夠他明白，阿蠻，鳳天，與寂霜同是來自海外十三島的，阿蠻是寂霜的奴仆，鳳天大約是與寂霜一樣身份的人，她二人頭上還有一位“族長”，與寂霜應當也是敵對關系。

“小郎！您莫要說話，聽我說，我時間不多了，這些事情再拖，恐怕我就沒機會告訴您了。”一陣更為猛烈的咳嗽不可抑制地從阿蠻的胸肺之中湧出，她嘔出近乎沾染了她半個身子的汙血，才覺得胸口好受了許多，半是留戀半是欣慰地看著師玟清，緩緩地說出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海外十三島是與中原大陸截然不同的地方，島上沒有王室，也沒有所謂的世家，血緣關系很是淡薄，並非血緣繼承制，並且島上以女為尊，女子的身份比男子的身份高了許多，男子的地位很是地下。

原因無他，正是因為千年來的族長都是女子，規矩與習慣千百年來都是如此，加上男子也天生臣服於女子，故而島上生活不過是與中原大陸完全相反的，表面上過的也很是一番和樂。

島上身份最高貴的是所謂的血統最純凈的人，判斷血統純凈與否的標志就是眼瞳之中的碧色。碧色越重，血統就越純凈，也越高貴。至於黑色眼瞳的人，則是最下等的人，生下來就註定世世代代都是血統純凈者的奴仆。

十三島的統領是族長，島上有一座神殿，族長就居住在其中，以其特殊的能力為十三島的子民求風祈雨，保證島民生活的風調雨順。

島上所有的女嬰一生下來後便要抱去神殿，用神殿之中一塊極大的靈玉來測驗新生女郎們的血統是否純凈——在十三島上也不叫女郎了，叫小姐。

通過靈玉的測驗後，血統足夠純凈的小姐便都養在族長身邊，專門有人教導各類知識與武藝，其中各方面都最優秀的小姐便是下一任族長。

寂霜當年便是這些小姐之中血統最純凈的繼承人，阿蠻是她身邊的奴仆，兩人一同長大，情分非常。當代族長對寂霜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寂霜也不曾讓族長失望，在各方面，不論是醫術，還是武道之上都極為努力，成績也很是突出。

如果不出意外，寂霜便是下一代族長，然而世事總是這樣巧合，寂霜無意從漁人手中得到了大陸上流傳的那些風花雪月的話本子，便對島上這些規制感到無比厭惡，不願繼承族長之位禁錮一生，便強行打開族長設下的禁制，逃離十三島，前往中原大陸。

寂霜與阿蠻情同姐妹，自然想要帶阿蠻一起離開十三島。阿蠻自然也勸說過寂霜，外頭的世界不一定是她想的那樣好，不過正值意氣的寂霜怎麽會聽得進去這些，一心想要逃離十三島。阿蠻自然事事順著寂霜，然而她深知自己會成為寂霜的負累，一同出逃只會讓兩人都被抓住，便扯謊留下，為寂霜斷後，拖延了不少時間，使寂霜成功打開了禁制，離開了十三島。

之後阿蠻便被族長抓了回去，族長當著全族的面說她是叛徒，是罪人，要處她死刑。阿蠻也認了，然而後來的事情，才真正是一切噩夢的開始。

寂霜在族中自然有競爭者，鳳天就是其中一個。

鳳天的水平與寂霜不相上下，只是她性格偏激，一直不得族長歡心，鳳天一直自認為自己論容貌，論血統，論實力，哪裏都比寂霜好，自然心有不甘，長此以往自然對寂霜懷恨在心，心存不滿，恨屋及烏，對阿蠻也是眼中釘肉中刺一般的感覺，常常找茬。

這回阿蠻反叛，鳳天出言假意救下阿蠻。得到阿蠻的鳳天心中尤有不甘，她先給阿蠻餵下了絕不可背叛的蠱毒，又拿她做削骨術的試驗品，將她當成泥丸子一般搓圓揉扁，將她強行削成了寂霜的模樣。

其中種種，實在令人發指，個中如何痛苦實在不必說。

阿蠻不堪受辱，多次自戕，然而鳳天卻一次一次將她從鬼門關閻王殿前拉回來，命她去做各種屈辱之事。阿蠻不從，便受蠱毒反噬，千般痛苦，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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