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的時候，正是傍晚，南城的落日繾綣又溫柔，橘色的日光灑在地上，暖洋洋的，又有些夜晚將來的冷氣。師玟清與淵重華皆是喬裝改扮過了的，扮做一對尋常人家的兄弟，送了扮成一對新婚小夫妻的元和治與與阿雪出城去。不過師玟清雖說做了容貌遮掩，她一雙碧瞳總是騙不了人的，南城子民對師玟清頂禮膜拜，哪裏會認不出她這雙眼睛，故而師玟清也只得帶上了帷帽，遮掩住自己的碧瞳。

回去的時候師玟清忽然來了興致，不願意坐車，二人便這般並肩行在路上，慢悠悠地朝南定公府走去。

“重華，想起來這也是我們送明豐走的第三次了。”師玟清顯然心情頗好，她慢慢走著，面上還帶著好，十分閑適地看著道路兩旁的商鋪與小販叫賣的東西。

淵重華聞言點了點頭，道：“正是，明豐雖說年紀比我大，也大不了多少，他性子跳脫，又單純的很，我看他從來不覺得是兄長，而是胞弟一般，悉心照料教導著他長大。如今他成家了，倒像是我送了我自個兒的小郎君走一般，微微你說可是？”

他這話就顯然意有所指了，師玟清啐了一口，嗔道：“可要點兒臉，你的小郎君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怎麽就送小郎君成親離家了？”

淵重華便壓著嗓子笑：“人生數十載光陰流轉甚快，你瞧著現在好似慢吞吞的，其實眨眨眼便過去了。我如今還記得兩年前我初見你的時候，那會子你又瘦又高仿佛竹竿似的，眼睛又利，嘴巴子又毒，現在亦不是轉瞬間便過去了。你瞧著如今我們是一個個的，誰曉得過兩年膝下的孩子是不是滿地跑了。我自個兒我不知道，反正明豐和阿雪的孩子恐怕過兩年都會喊我們了。“

“嘴巴沒個正行的！”師玟清哪裏不知道淵重華說的是什麽，她倒覺得如今二人感情在了，要結為連理也不是不可，只是如今世事動蕩的很，雖說如今二人看上去風風光光的，卻仍舊是個朝不保夕的樣子，雖說曉得了風嬪在背後躲躲藏藏下黑手，只是風嬪如今行跡未定，師玟清也未有尋到她的蹤跡，如若這個時候有了孩子，不過是害了他，正如上回淵重華所說，元靜槐在暗中一直苦苦籌備，等一個起事的機會，也不曾孕育孩子。

師玟清倒是一貫覺得，如若沒法子給孩子一個安穩活著平安長大的機會，倒不如不要孩子。

現在的她與淵重華，是沒有資格去養育自己的孩子的。

淵重華見師玟清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顯然有些郁郁，心中多少猜到兩分，也有些難受，一時間倒靜了下來，無人說話。

二人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著，師玟清半晌才嘆了一聲：“若是這世間沒有這樣多的冤冤相報，這會子我不過是個尋常人家的小郎君罷了，我也可以與你過快活的日子，哪裏就要受這樣的苦了。”

淵重華便嘆氣：“日後這些事兒結了，微微與我尋一處世外桃源可好？世事紛雜，我亦不堪其擾——譬如從前，我見你做攝政王的時候，心裏明白你定有許多事情要做，然而等到我自個兒當真做了攝政王的時候，才曉得其中案牘勞形，心神疲憊。”

二人見街上人漸漸地少了，淵重華便伸手去牽師玟清的手，將她的手緊緊地攥在掌心，再不松開。

師玟清行到一處有了岔路的口子，按說要是回南定公府應當往右去才是，然而師玟清看了看左邊，便朝淵重華使了個眼色，十分興味的模樣：“司大人，你來我南城，還未見過我南城的風月景象罷——可要來觀一觀？”

淵重華對風月一事並無嗜好，然而瞧師玟清這個樣子，想她大約是心中悶悶，散散心也好，便點了點頭。師玟清便堂而皇之地攥著淵重華的手，將他拉進了左側。

才走了十幾步，轉過了兩個彎，便發覺這裏頭別有洞天。外頭看不出什麽，待走進來了，便能嗅到這四周皆是香風陣陣，又不是那等低廉的香氣，用的皆是上等香料，一股子淡淡又誘人的氣味兒。

這街道兩旁皆是各色鬥拱飛檐的樓閣，最遠處的那座更是有九重，仿佛一座塔一般，那屋檐下皆掛著串串銀鈴，風一吹，那銀鈴便細細碎碎地裝在一塊兒，發出悅耳的鈴聲來。然而這塔之中供奉的並非是哪尊大佛，而是這南城最妙的絕色。隱隱能瞧見那樓閣之中燈影憧憧，有妙齡女郎前後走動的輪廓。

如今天色已然有了些暗，這些樓閣之下皆漸漸地點起了燈，於是便一片旖旎燈光，有些分不清天上人間的意思。這等地方原就是晚上才開張的，來得早的這會子正好來，師玟清與淵重華前後便有四五個衣著十分富貴的郎君。

有些衣著暴露的娘子懶洋洋地倚在自己的樓閣之上，見下頭有人，便掩著口鼻淺淺地笑了一笑，那聲音又嫩又媚，果然前頭走著的郎君便擡頭去看，那小娘子便十分嗔怪地哼了一聲，罵道：“好生無趣。”說著便扭著水蛇一般的腰肢立了起來，手上的絲質帕子便拋了下去，晃晃悠悠地飄了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在其中一人的面上。

“今日就這個了，夠勁。”那郎君抓下了面上的帕子，輕輕一嗅，面上便顯出陶醉來，他身邊的人便與他勾肩搭背地笑：“茍兄，這就迷了？外頭的皆是庸脂俗粉，還是裏頭九重春色的女郎美，你且留著些精力，去了九重春色才知道裏頭是甚麽好地方呢。”

那被稱作茍兄的便登時來了勁，把方才還視若珍寶的手帕子就那麽一丟，隨後四處張望道：“我來之前便聽聞這南城最美的小娘子皆在九重春色，這九重春色究竟在哪兒？”

與他勾肩搭背的人便笑，遙遙一指遠處那九重樓閣：“那不就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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