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楓走了過去，魏慎半晌才露出一個十分苦澀的笑容。他起了身，失魂落魄地穿上了衣裳，連水也顧不得擦——是了，衣裳黏糊糊貼在身上，也沒有心裏頭的難受那樣難捱。或許身上難受，心裏頭的難受便能輕些。

魏慎正欲走，便聽見那邊慕楓冷淡的嗓子開口了，他走的步子便硬生生停了下來。

“見過郎主，見過王爺。”

“不必多禮，慕楓，有件事兒我想問問你的意思。”淵重華開口道。他的嗓子這會子溫和平靜，也是，淵重華鮮少無緣無故地朝屬下們發脾氣，一貫是十分溫和的。

“郎主決定就好，不必問屬下的意思，屬下向來為郎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慕楓的聲音一點兒情緒波動也沒有，他仿佛一點兒也不關心，究竟是什麽急事能將他就這樣急急忙忙地叫過來，兩位主子連衣裳也不過是草草穿好。

“慕楓，這次不是別的事兒，乃是你的終身大事。”淵重華嘆了口氣，說道：“你可知繁溪仙子，上回你曾見過的。”

魏慎便聽見慕楓略微沈默了會兒，才說道：“屬下不記得了。”

“那你今日可曾見過甚麽江湖女子？”

“屬下在後山練劍，碰上一位紫衣女俠。她誇我劍影如風，要與我比試一二。我向來懶得爭個高低，便欲先走，只是這位女俠不肯讓我先走，出劍便要傷我，我與她打鬥一番，落敗而歸，有負郎主教導。”慕楓略微思索了一番，便說道。他說話的語氣實在過分平淡了，仿佛在說旁人的故事一般。

若是慕楓此刻擡頭看看，便能瞧見淵重華有些猶疑地看了師玟清一眼，師玟清笑了點了點頭，他才繼續說道：“那便對了，那個就是繁溪仙子。仙子說她見你身姿動人，對你一見傾心，想要共結連理。你可有這個意思？”

魏慎不知自己將手握得死緊，只想聽慕楓如何回答的。

只聽見慕楓笑了一聲，不見什麽歡喜，也不見什麽不悅，只是說道：“是誰都行，屬下年紀大了，繁溪仙子看得上屬下，是屬下的福分，哪有什麽屬下是否有這個意思的理兒。”

“那你便是允了？你若允了，繁溪現在便在隔壁的莊子裏，你去尋她就是了。江湖兒女，不必京中有那等亂七八糟的規矩，她願意，你也願意，不日便能結為連理了。”

“是，屬下謝過郎主。”慕楓的嗓音仍舊是那個不悲不喜的樣子，仿佛不論與誰成婚也不過如此，並沒有什麽值得高興，亦沒有甚麽值得傷心的。

隨後便是慕楓磕頭的聲音，大約是謝恩準備走了。

魏慎的心便跌到了谷底……可是他又有什麽資格，又有什麽身份說失望呢？

隨後便是師玟清的嗓子：“慕楓，我瞧你這幾日有些不大對，你是怎麽了？今日這事原本也是想要與你商量，如若你不願意，自然可以推拒了，我們也不至於為了這樣的事情逼你去以色侍人。你若是心中有了旁人，自然也可以與我們說，我們去給你提親，正好也能拒了繁溪仙子的意思。”

慕楓便笑了一聲，旁人興許聽不出，魏慎當真是聽出他這一聲笑中全是自嘲與心死：“哪裏有什麽心上人，我這個樣子誰看得上我，當年嚷嚷著要嫁我的人早就忘了，今日繁溪仙子能看得上我，也好，也好。”

魏慎便想起來自己今日被慕楓捏著下巴的時候，他兇橫地問他：“那小時候的事兒你都忘了？”他當時心虛的厲害，忙不疊地說全忘了。

可是他沒忘他們從前說好的練習法子。

更沒忘自己幼時分不清什麽男女，見慕楓生的俊朗，便鬧著說以後要嫁給他。

這些事都過去這樣久了……魏慎以為只有他一個人記得，不想慕楓竟然也還記得。

慕楓平日裏雖說面癱，到底是個悶嘴油葫蘆，從來不亂說話，十分有分寸的。今日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想來當真是傷心了。師玟清與淵重華交換了一個眼神，便聽見慕楓收斂了話中的心傷之意：“屬下放肆了，請郎主們莫要放在心上。屬下先回房收拾了衣裳，再來與郎主們拜別，此後便去尋繁溪仙子了。”

慕楓應當是要走了，不想他走了兩步，卻又回身，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還請郎主們善待魏慎，他性子嬌氣，心性兒又高，日後若是無意惹了郎主們生氣，還請郎主們莫要與他計較。”

魏慎聽到這裏，眼眶之中打轉的晶瑩終於落了下來。

他兇巴巴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心下一橫，便抓著那條發帶往師玟清與淵重華那頭走去。

初始他只是小步走，隨後走的愈發地快了，幾乎是跑了過去，隨後一把拉開了師玟清與淵重華那邊兒的門，跪在地上先是磕了頭，極快地說道：“郎主們，請恕屬下唐突了。”說著他便抓起跪在地上的慕楓便往外跑，幾乎是吼道：“慕楓你是個傻子？我不同意，什麽繁溪仙子還是仙女的，我不同意！”

師玟清與淵重華彼此看了一眼，露出一個“計劃通”的神情。

不過這兩人果然沈浸在自己的事兒了，誰也沒有發覺主子們臉上興味盎然的神情。

“微微當真是蔫壞蔫壞的。”

“我哪有，這兩人一個比一個別扭，我若不推他們一把，誰知道這兩人要鬧到什麽時候？”

“你啊，若是當初我也如魏慎一樣，你是不是也要這般激我？我瞧著魏慎都快被氣吐血了，他從前那樣堅韌的人，今日倒流起淚來了。”

“那是他該，自己不想想將慕楓氣成什麽樣了，慕楓這個時候都還記得替他求情。”

淵重華替師玟清披上了溫暖的大氅，二人牽著手說著閑話，往自個兒晚上歇息的院子去了。如今淵重華與師玟清雖說住一間屋子，只是二人一人一張小榻，並不睡在一塊兒。師玟清倒有些疑惑，淵重華卻常常露出一個不可說的神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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