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就是這些了。我一個閑散皇子，哪裏來的本領能做出弒父殺弟這般事來？我從何而來的勢力當著陳述懷的面子下手？我承認，我心裏嫉妒師乾寧，也垂涎你母親，師乾寧身上的冥河水是我叫人下的，而紅玉之死，並非我授意！我殺她，原本就一點道理也沒有，更何必活生生將她殺死在你面前，卻放過了你？這些年，你就不曾想過，我若是有意讓師乾寧絕後，必然是殺你便罷了！我原本那日下的指令就是殺你，誰曉得他們殺的是紅玉？誰曉得是她殺錯了，還是不肯殺你？後來你母親帶著你與師乾寧逃去南城，我的指令也不過是將寂霜活著帶回來罷了，我要的是她，不是她的死訊！我明明吩咐了，要寂霜毫發無傷地回來，而我等到的卻是你母親的重傷，乃至於後來的死訊！我質問那女子，她卻讓我閉嘴——我的一切，我的皇位，我的勢力，我的殺手，都是她給的，失了她的支持，我除去這個並無實權的皇位，一無所有。”玄夜如今一點禁忌也沒有，只是想到哪便說哪。

師玟清倒不疑他如今說的話有假，這些疑問她亦是日日思量的，數年前她便在想，丫頭帶著還不會走的她藏身在泔水桶中，那殺手明明是瞧見了的，為何卻只是將落單的紅玉殺了，卻放過了她？而她自從親自來了衡京，與玄夜次次交鋒後，也看得出玄夜不過就是個繡花枕頭罷了，她心裏也異常疑惑，玄夜當年有那等勢力與魄力將玄明宗毒殺，又屠戮著手足登基，為何當下的玄夜卻是一個一鬥就倒的草包？

而如今玄夜說了這般多，她已然明白了，當年她小師府的滅門慘案，玄夜不過是個被人利用的靶子，而他口中的黑袍美人，才是她滿門傾覆的黑手。她將玄夜，乃至整個大玄宮廷玩弄於股掌之間，捏著玄夜對師乾寧的妒忌之心、對寂霜的垂涎之心，一手導演了整個悲劇。究其目的不得而知，可玄夜必然只是她的擋箭牌罷了——若是玄夜撒謊，那當初玄夜想要師乾寧與她師玟清死，死的為何卻是她的母親寂霜與胞姐紅玉？師玟清碧瞳之中溢出了痛苦之色。

真是該死！這麽多年，這樣顯眼的破綻，她竟從未查出不妥？師玟清忽的想起來去年角黍宴的時候，齊家兄弟欲對她下手，有個黑袍面具的女郎助了她一回，她口中玄國官話磕絆，卻實打實是認得她的，口口聲聲為了她好。如今想起來，豈非就是玄夜口中那個戴著面具的女子？那女子她早查出就在南宮，就在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如今事發，她定然早就逃之夭夭了，當真是該死！

師玟清一下子站了起來，她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心中卻當真深恨自己自大，自詡為將一切了如指掌，到頭來卻被旁人擺了一道，十幾年了竟恨錯了人？

師玟清一雙碧瞳緊緊地盯著玄夜：“那黑袍女子，可是你後宮之中藏著的那個美人？”

玄夜如今再問師玟清為何對他的後宮了如指掌已沒了意義，只是答道：“不是。那女子的眼睛是碧色的，而星夜卻是墨瞳。星夜是那黑袍女子送我的美人，以慰當年我痛失寂霜。星夜與你母親生的一模一樣，除去一雙眼並非碧瞳，比你還像你母親，幾乎活脫脫就是你母親的翻版。”玄夜好似在回憶星夜的模樣，臉上浮起一點笑意，轉瞬間又不見了。

師玟清心中追悔不及，眼眶都紅了，她一雙碧瞳亮的嚇人，淵重華明白她心中悲極，忙將她攬入懷裏，不住地在她額頭輕吻著。師玟清眼睛灼痛，半晌才吐出一口粗氣，從淵重華懷中出來，覆又問道：“你與那黑袍女子如何聯系？她究竟是何人？”

“她給了數支暗衛給我，若我想要聯系她，尋那些暗衛頭子便好。她來無影去無蹤，武力超群，我那些侍衛在她面前都仿佛棉花一般，一吹就倒了。早年我曾問過她的名字，她讓我叫她鳳主，其餘之事我便絲毫不知了。我不是沒有找人查過她，只是她早就料到了，為此我吃了許多苦頭，才求得她的原諒，後來便再不敢了。不過我登基一二年她不再來見我了，給我的暗衛也帶走了數支，興許是早就料到了我今時今日要成階下之囚罷。星夜倒是一直都在，不過王以嵐說我一倒臺，她便消失了，想來是自己溜走了罷。”

鳳主？這樣一個虛無縹緲的名字，這如何查起？

淵重華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大約是想叫她安心些，師玟清強自冷靜下來，這才仔細地想著當時在齊家兄弟之局時助她的黑袍女子。那女子嗓音聽著生嫩，仿佛年紀甚小，只有十三四五的模樣，玄夜十幾年前與鳳主勾結的時候，鳳主便二十餘齡，如何可能到了現在還年齡甚幼？而當時那女子在她面前出手傷人，她也能察覺出這女子身上罡氣不濃，僅僅只有後天宗師之境，在人跡罕至的宮殿之間隱藏倒還費勁，別說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當時被她重重控制的大玄宮了。

雖說關於鳳主一事是她自大失控了，可在大玄宮的控制之上，也不至於讓一個後天宗師就這般了無蹤跡地溜走了。若是玄夜此話當真，那便是那鳳主派人來將星夜接走了。

也好，這麽些年算計下來，本以為到玄夜這兒就到了頭，既然曉得了鳳主的存在，這鳳主或許是她師玟清頭一回可與之一戰的人物。當年的血仇絕不可能就這般讓她逃了，即便是前路千難萬難，師玟清倒從未怕過。師玟清冷靜下來了，那雙碧瞳便重新平靜下來，仿佛波瀾不驚的海面，一絲漣漪也無。

師玟清眸子轉了轉，她拍了拍手，外頭守著的陳述懷便捧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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