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諸人皆不認得淵重華，他劍眉一皺，便將一方令牌擲到地上，抱著師玟清便入了後堂，祺娘與王以嵐急急忙忙地跟了進去，有的臣子便也欲隨祺娘而去，不料那抱著陰陽雙刃的陳述懷冷冷地立在一旁，誰再靠近一步，他那雙刃便出鞘抵在來人脖頸上，稍稍用力，便能將此人斃於刀下。

眾人無法，只得退回去看淵重華擲在地上的那方令牌，那令牌通身潔白，上頭只寫著國師二字，篆刻著數不清的雲紋，有人認得，當即喊道：“這是雲國國師的腰牌！”

而淵重華帶來的大軍已然停在了外城城門口，有那好事的撿起師玟清的“竹笛”一看，便看到那烈烈飄動的旌旗上赫然一個“雲”字，果然是雲國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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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

師玟清被淵重華放在軟榻上，她緊閉著雙眼，仿佛睡著了一般，淵重華便坐在她身旁，將她的手握在手裏，皺著眉看著她。

師玟清身上並無發熱，呼吸也較為均勻，瞧不出毛病，祺娘亦是眉頭緊鎖，不知師玟清為何突然昏倒。

“祺娘子，微微日前可是病了？”淵重華緊緊地握著師玟清的手，關切地問道。

祺娘便搖了搖頭，說道：“微微自從雲國歸來，身子一貫好的，不曾病著，我也悉心照料著她的身子，這幾日都好好的。”

“那是何故？太醫何在，速速宣來。”淵重華不精醫術，他也不敢貿貿然地便自個兒胡亂地給師玟清弄藥來吃，只得聽大夫怎麽說。

祺娘苦笑著咬了咬頭，她略略側頭以眼神示意身後還有個王以嵐，口中卻說道：“您也知道，微微身子有些怪毛病，一貫是自個兒看自個兒的，旁的藥宗恐怕摸不清她的身子，開的藥與她沖突，反而不妥。不如我給微微瞧瞧罷，微微亦教過我旁的藥理，我看看也好的，若是一會兒我看不明白，再請藥宗也不遲。還請您與陛……三娘子到外間坐會兒，也好避避嫌。”

淵重華會意，師玟清原本就是個女郎身，她除了祺娘，身邊的人兒皆瞞著，若是叫了藥宗過來替她把脈看病，難免從脈象之中看出她的女郎身份，這才是壞了大事，是他關心則亂了，於是他便替師玟清掖了掖身上蓋著的薄被，輕輕地撫了撫她的臉頰，便往另一頭出去了，走到了這一處大殿的後頭。

外頭大約是個賞景的臺子，擡頭便可看見萬裏蒼穹，若是夜裏，定是個看星星的好去處。淵重華走到外邊，王以嵐緊跟其後，待離屋裏遠些了，便輕聲喊道：“大人留步。”

淵重華便轉過身去看她——算起來這是他第二回這樣近地看王以嵐，當年在大佛寺，他將王以嵐誘入局中，將王以嵐送到師玟清手下之時見她，她還遠不如現在這般瘦弱，眼神也不如現在這般偏執而痛苦。

她做了陛下，做了萬千女郎做不到的事情，又將當年傷害自己的人送上了斷頭臺，她在痛苦甚麽呢——他將國師推入煉血池的時候，心中只有快意而無痛苦。

“大人，三娘鬥膽問一句，您可是當年的佛子大人？”

淵重華披著國師皮的時候並不溫文爾雅——大約這才是真正的那個他罷，他只是十分冷淡地瞥了一眼王以嵐，說道：“是或不是，與你何幹？”

王以嵐便笑，仿佛一朵帶水白蓮：“若您是，我只是想同您說，我家郎主是當真心悅您，希望您能照顧好她，莫要讓她失意難受。”

淵重華挑了挑眉，問道：“若我不是呢？”

“您不可能不是——我王以嵐雖算不得一個好女帝，卻仍有一雙好眼睛。當年您不與我談那冥河水一事，我興許還不認得您。您將帷帽衣裳換了，性子脾氣換了，我還是能認得您。”王以嵐垂著眼眸笑，“我不過是有些不平，我亦心悅於她，而她卻連看我一眼都不看，一顆心皆撲在你身上。旁人許是察覺不到，我卻是個曉得愛之一字之人——她連提到你的時候，眼裏都帶著笑。你可知我如何羨慕甚至嫉妒你？”

淵重華終於有了一絲興趣，他負著手看著蒼穹上的流雲翻滾，半晌才說了一句：“若不是微微看重你，此刻你已然死了。”

王以嵐楞了一楞，她的眼眸裏浮起一絲苦澀，輕嘲地笑了兩聲：“郎主看重我麽……我瞧著未必罷，我做的事兒總是不討她滿意，我原想著對她好些，卻往往是適得其反。”

“她若是當真不看重你，此刻你亦是已然死了。只是因著你求而不得，便看不到她看重你的地方——你可曉得她是如何處置做事不妥之人麽，當年她辰堂麾下，有兩個不聽她話的手下，一個叫她當場砍了脖頸，一個叫她切下了身上之肉。你擅自改動她原本傳來的旨意，她卻只是換過了，以你與她之名義賞賜給玄國軍士的賞銀，你可知道她自己墊了多少？”淵重華緩緩地說著，他也並不生氣，也無責怪之意，只是將師玟清做的那些一點一點地講給王以嵐聽。

“她從前有個胞姐，你眉目之中略像她，她便舍不得殺你。而除去這一丁點兒少的可憐的原因，於她來說，你亦不是一個隨意使喚的下屬，你在宮裏頭呆著，對她所求諸物，她可有不曾應你之時？而她要你做的那寥寥幾件事情，可有你難以做到的？即便是上回，你因著自己心中心悅，將她攔在宮裏說那等兒女私情之事，微微也不過是說說你便罷了。你可知，你這般作為，若是按她尋常處置，你又死了幾回了？”

“三娘，你是個聰明的女郎，我想你明白情之一字容易帶來如何的後果。你心悅於她，這本無錯，你想要對她好些，這也無錯，只是你之心悅易給她帶來無盡的麻煩，而你對這些麻煩卻無能為力。便拿你私自加賞一事來說，前線戰士在外頭苦戰，民間不知多少家庭從此便失去了自己的郎君，而她不過是出使罷了，她的賞賜，是這些苦苦奮戰的戰士之數百萬倍，你讓民間如何想她，讓將士們如何想她？”

淵重華轉過身直直地盯著王三娘，他的墨瞳之中十分冷淡，一絲情緒也無。

“我不過是想多獎賞她些罷了……郎主路上之艱辛，何嘗比不過將士之艱辛……你雲國混賬刺殺郎主，是郎君命大才脫險，否則為國捐軀之人之中必定有她！”王以嵐受不住淵重華墨瞳之中湧動的威壓，後退了兩步，為自己辯解道，淵重華卻不給她辯解的機會，步步緊逼。

“那是你無知！就算當真是她更辛苦，只是這玄國上下的子民與戰死將士的親人會認為是她更辛苦麽？你等站在高位，便應當從更遠的地方想。你玄國子民會認為，她出使不過是耍耍嘴皮子，而將士在前頭是用性命在拼殺與沖鋒；而戰死之人的親人更只會覺得，她活著回來了，而我的郎君死在了戰場，連屍骨都不能還鄉，憑什麽她拿的比我兒用性命與鮮血換來的更多？家國之事與後宅之爭全然不同，民即為水，君即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原本她商量好的獎賞便是依照祖制給下的獎賞，你私自加賞，可想過民間怨聲載道如何人聲鼎沸？倘若用民間的話說，便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將她活活淹死。若是她那日講不出來將賞賜折為現銀賞給軍士及其家人之法，你又如何去挽救她數十年在民間苦苦經營的民心？”

“你當你的郎主是誰？她要做的大業，你是一丁點兒也猜不出麽？你既然曉得她要做萬民之主，便應該管好自己，莫要讓自己做出的那些所謂的為她好的舉止耽擱她。我原本就對你不滿意，是想著她看重你才留下你一命，她一次一次縱容你，為你收拾你留下的爛攤子，若不是她看重你，此刻你便已然死了。我方才說過了，你心悅她本沒有錯，正如我與微微兩情相悅一般，皆沒有錯，你若只是默默地心悅她，悄悄地不打擾她，那也罷了，只是當下，你連做個聽話的女帝都做不好，連站在她身邊的能力都無，甚至還因著你這份孽情耽擱了她，你便沒有心悅她的資格，你可明白？”

淵重華說的並無一句罵人之語，他說的句句是實話，卻仿佛刀刃一般一刀一刀刺在王以嵐的心裏，淵重華的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王以嵐已淚流滿面，她呆呆這看著淵重華，又覆看著自己的手，終於痛哭出聲：“竟是如此，我竟是個累贅……是我耽擱她了……”

淵重華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墨瞳之中並無一絲動容——若是他是王以嵐，便只在暗中悄悄地喜歡她，待到自己有一日強到能與師玟清並肩的時候，他才會走到她的身邊去，在此之前，決不去打攪到她。師玟清心中無限溝壑，正是他所心悅所愛惜的，若是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情拖累了她，那這份愛情，不要也罷！

——不過他不會有那般光景的，淵重華這個名字，不論是當下還是日後，在玄國青史上，必然是一個配得上師玟清的人。他是他心口這顆朱砂痣背後最強的臂膀，要護著她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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