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又漸漸地下起雪來了，鵝毛似的雪片裹雜著風撲了師玟清一臉，她便垂下了眼眸，省得雪花濺到她眼睛裏難受。雲都的雪當真是來勢洶洶，須臾間磚石地上又積了一層的雪，連師玟清的水貂大氅上都沾了。只是她那水貂毛顯然好的很，師玟清將將抖了抖，那些雪花便落在了地上，略略地呼氣，便呼出一圈白煙兒來。

衡京鮮少下這樣大的雪，還多是冰碴子，打在臉上仿佛沙礫一般疼，便是有下這樣的片狀雪的時候，也是沾在人身上便化了，落在地上積不起來，便化作一灘水了，臟汙汙的，惡心的很。

祺娘乃是師玟清的貼身侍女，故而有那等殊榮立在師玟清身後，不用跪著，見下這樣大的雪，心疼師玟清著了涼，故而悄悄地踱步到一位掃雪的宮人身旁，陪著笑問道：“這位妹妹，敢問一句尊貴的雲帝陛下幾時能見我們世子？”

那掃雪的宮人仿佛見了瘟疫一般的，忙忙躲開去，並不回答，祺娘便再問了幾個，皆是這般。祺娘摸不著頭腦，這一片兒也就最遠處掃著最多雪的那位宮人沒再問了，祺娘便又過去問了。

那宮人沮喪地搖了搖頭，張開了嘴，卻見她嘴中舌頭被割了半截，說不出話來。祺娘大驚，又指了指其餘幾個，那宮人會意，指了指自己的舌頭，又點點頭，隨後擺了擺手，便走開了。大約是說著那些人都是被割了舌頭的，說不出話來，莫要再問了，這顯然是主子們為防下人聒噪多嘴，幹脆直接將舌頭割了，也落得個清凈。

祺娘回來了，靠在師玟清身邊低低地說了，她的眼睫上都落了一層冰晶似的，將她的眼睫壓的垂了下來，師玟清從大氅中抽出手來，將她眼睫上的冰晶擦了，正欲說些什麽，那三十階漢白玉階梯的頂端終於緩緩地開了，走出個一身深紅的內侍來，他扯著嗓子陰陽怪氣地喊：“宣—玄—國—國—使—覲—見——”

他站的高，這殿前圍起來皆鋪著磚石的院子又大，於是那陰陽怪氣的聲音便一圈圈地回音起來，直混雜著嗚嗚的雪風與冷氣往人的耳廓裏鉆。

師玟清微微地笑了一笑，與祺娘親自將身後的幾位隨從扶了起來，那長龍似的貢品隊伍終於動了起來，跟著師玟清一步一步地踏上。

師玟清進了霭宮，裏頭與外頭便截然不同了，四處皆燃著火盆，撲面而來一股子炭火燥意，祺娘拍了拍師玟清發髻上落著的雪，又替她將身上那件水貂大氅解了下來，便退到一邊。

擡著寶箱的眾人此時並不能入殿，大約要師玟清見過了雲帝才能進殿。師玟清的面容原在陰影處遮擋著，她大步而穩健地走上前去，於是她美的迫人的容貌一下子便出現在雲國君臣的面前，仿佛一支從數裏外破空穿雲而來的一支令箭，待將人射中了，才發現並非一只銳利的令箭，卻是一條柔軟的柳枝。

走到了雲帝的龍椅前七八步之距，正欲行跪拜之禮——大約這便是玄國無人願出使大雲之原因罷，他們見雲帝，得行君臣的跪拜大禮。

待見師玟清已然要跪下去了，雲帝才仿佛含著笑意地喊她不必多禮，說是方才多有怠慢，竟讓堂堂一國使者站在門外吹風飲雪的，實在過意不去，今年的這跪拜之禮便免了罷，反正年年都要跪的。

這話說得實在是滴水不漏的很，這位雲帝絕非草包，一番話下來，又是將他的仁慈擺出來了，又是將他雲國的威嚴擺出來了，天朝大國，無非如此。

師玟清淡淡地笑了一笑，卻又跪下了，她是來借兵的，並非來擺架子的，一個威嚴的，第一次見面的虎狼之君，一句話大約只能信三分，其餘七分，都是假的。

就方才這句話罷，大約只有“反正年年要跪的”這一句乃是真話，其餘甚麽過意不去阿，甚麽免禮啊，都是假的。她要是當真不跪，這位雲帝叫人把她綁了丟出去吹風飲雪都可能。

她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行了禮，那些臣子們便竊竊私語起來，有的笑話她膽小如鼠，乃是一身軟骨頭；有點又說她知禮數懂禮節，不似那蠻夷之地的大麗人，上個殿來還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還有的只是默默地看著她，眼中寒光乍現。

師玟清行了禮，雲帝便懶洋洋地揮了揮手，給她賜座。師玟清趁機打量了一眼這位名傳千裏的帝王，見他五十上下的模樣，鬢邊微白，生的端正俊朗，眉目裏卻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和隱隱約約的邪氣與陰郁，是個典型的笑面虎人物。他帶著十二鎏珠的王冕，那一串串的珠子將他又強又狠的侵略性目光遮擋了八分，隨著他的動作略微地晃動著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待師玟清跽坐下了，雲帝便仿佛孩子一般撐著頭，看著師玟清，十分感興趣地說道：“使者，此回可給寡人帶來了甚麽有趣之物？”他顯然對師玟清帶來的禮物還是有些興趣的，不然也不會在師玟清上報覲見時，命禮部則了平日裏開宮宴時才用的霭殿，其中還有一整個歌舞的戲臺子。

師玟清聞言又立起來拱手行禮，笑著回道：“自然是有。”

“唔，那自然好，那可要寡人現在就命你外頭的那些人帶著禮物進來？”雲帝仿佛當真在發問一般，他若是做戲，那當真不知此人心機如何之深。

“還請雲帝陛下略微等一等，臣下還有旁的物什獻給陛下。”師玟清走出來躬了身，雲帝十分感興趣地挺起了身，他仿佛完全沒有架子一般將手揣進袖子裏，除卻他這一身明黃色的君王服飾，倒不似那個威嚴的雲帝了，反倒好像坐在田埂上與旁人一同攀談說話的庶民。

聽聞這位君上早年流落民間，過了好一段時間的苦日子，想必也是那時候留下的習慣罷。只是他坦坦蕩蕩的很，也不遮遮掩掩的，卻光明磊落地將他身上這些不似帝王的特質袒露給旁人看，倒博得世人讚他爽直。

師玟清拍了拍手，祺娘便上來了，她的手中捧著一只十分大的盒子，卻毫不吃力的模樣，正要遞給雲帝身旁的內侍太監，不想那雲帝卻揮手讓太監讓開，卻開口讓師玟清送上來。

師玟清心中興味愈重，這位虎狼之君阿，看著是當真厲害之人。她不動神色地將這盒子接過，將盒子擺到雲帝的案上，輕輕地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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