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婆正高傲地坐在榻上，腿上裹著打了數個補丁的毯子，懷裏抱著個陶制的湯婆子，見樂丫頭跑進來了，大怒地罵道：“死賠錢貨還敢頂嘴！”她看到樂丫頭身上半新不舊的衣裳，並非先前那件打滿了補丁的衣裳，便下了床將她的外衫剝了下來：“死賠錢貨，你那死鬼娘又亂花錢了，給你做什麽新衣服，不給她老娘做個，太不孝順了！”

樂丫頭被她剝的赤條條的，這些窮苦人家的小丫頭哪像冠族人家一般講究，下頭還穿件內衫中衣的。婆婆將她身上的衣裳剝下來了，樂丫頭要同她搶，尖叫起來：“這是管事爺爺賞我的衣裳，婆婆不能拿走！”只是她人小力氣少的，哪搶得過這兇神惡煞的婆子，衣裳沒搶過來，她卻挨了婆婆好幾個耳光，身上也被她擰了好幾下。

婦人看著自己的囡囡被打，掙紮了起來，擋在她身前，婆婆便抓住她打，耳光聲啪啪作響，樂丫頭嗚嗚哭著：“婆婆不要打娘親了，樂兒今日得了賞銀，可以買肉的，婆婆不要再打了……”

只是那老婆子顯然打的興起了，絲毫不理會樂丫頭，樂丫頭想將娘親救下，便咬住了婆婆的手，婆婆吃痛，殺豬般的嚎叫起來，放開了婦人。婦人被打的發髻淩亂，癱倒在地，胸口一起一伏的，喉中嗬嗬之聲大作。

樂丫頭不肯松口，老婆子便拿起一旁的湯婆子便想向樂丫頭的砸過去，只是她又心疼湯婆子將要砸碎了，便擰開了湯婆子的蓋子，將裏頭滾燙的熱水朝樂丫頭潑過去：“當時生出來就應該把你浸到尿盆子裏悶死了！養你到這麽大真是養大了一只白眼狼，對婆婆一點敬意也沒有！真是什麽娼婦養什麽崽子！”

樂丫頭害怕地閉上了眼，卻並不讓開——她若讓開了，這滾燙的水便要潑到她娘親身上，她不要娘親被燙傷了！她一張幹瘦的臉上淚痕還在，卻全是堅毅。

半晌那水並未潑到樂丫頭身上，倒是婆婆尖叫著，隨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婆婆嗷嗷叫喚著。她睜開眼，是那帶著奇怪的大帽子的主子老爺站在了她身前，大袖將那滾燙的水都擋住了，一滴都未濺到她身上。那行兇的惡婆婆不知怎麽跌到了身後幾步遠的床榻上，疼的齜牙咧嘴。

主子老爺回過頭來問了樂丫頭一句可燙著了，樂丫頭嗚嗚地搖著頭，又回過頭去看自己跌倒的娘親，祺娘正將她扶起來了，幫她拍著胸口順氣。樂丫頭赤條條的，師玟清便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脫了下來，披在她身上。

這身衣裳柔軟而溫暖，還有一些淡淡的香氣，帶著面前這位主子老爺的體溫，因為師玟清比她高太多了，故而長長地拖在地上，顯得有些滑稽。樂丫頭卻沒空去管這些，她將衣裳往身上隨便一裹，便跪到了婦人身邊，淚眼汪汪地看著她。

婦人面龐紅腫，氣若游絲，胸腔裏傳來呼呼呼的喘氣聲。她看見樂丫頭便費力地擡起手去摸她身上，問她可有上課，樂丫頭搖頭，二人便哭做一團。

那榻上摔著的老婆子許是緩過勁來了，將將地坐起來，指著師玟清的臉便罵道：“你是什麽玩意？”

“他是樸家的主子老爺！”樂丫頭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憤憤然的很。

老婆子的臉上便異彩紛呈，忙將指著師玟清的手收了回來，跌跌撞撞地從榻上下來了，跪在地上，討好地扯著師玟清的袍角：“主子老爺，賤妾與家中幼女不懂規矩，莫要生氣。”

師玟清懶怠理她，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後退了幾步，將袍角從老婆子手中抽出來，祺娘便將婦人放平了，走到老婆子身前，一袍角扇在她的老臉上：“你是什麽砸碎敢指著主子說話？仗著年紀大了便要為所欲為？”

老婆子賠著笑正要狡辯，也不敢管自己被衣袍扇的火辣辣的臉，誰料想祺娘又是一袖扇在她臉上：“主子沒讓你說話，你哪兒來的膽子說話？平日裏你都是如何欺淩這兩母女的？”

老婆子又挨了打，不敢說話，不想祺娘又是一袖扇來：“啞巴了？我在問你話！”那衣裳袖子原本應當是軟綿綿的，如何扇在她臉上就這樣的疼？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只是老婆子現下沒那閑工夫想這個，幾袖子扇下來將她都打蒙了。

祺娘這幾袖子是帶著罡氣的，故而扇的啪啪作響。她見老婆子被她打蒙了，卻仍不放過她，提著這婆子的領子便將她往外頭拖：“罷了，左不過是我們樸家的人，這樣不聽話的東西，就地絞殺了便是了。”師玟清便目光涼涼地走在祺娘身後，她即便將外袍脫了，仍是清貴非常，立在這些鄉民之中，鶴立雞群的很。

那老婆子這才殺豬般的嚎叫起來：“主子老爺老奴知道錯了！求求老爺奶奶們饒命阿！”家裏這樣吵鬧，將左領右舍皆惹過來了，站在道旁指指點點地看熱鬧。想來這老婆子平日裏為人實在不好，幸災樂禍的居多。老婆子見無人幫她說話，便死命地掙紮起來，又大聲喊著：“我兒，我兒，救救母親！”

圍觀者甚重，有些不知道的便問身旁的，這突然出現的兩個陌生之人究竟是從哪兒來的，那些知道的便小聲地說，這兩位是樸家下來的主子老爺，不知楊家的老婆子是怎麽了將這兩尊大佛給得罪了，落得個這樣的下場，恐怕要晚節不保。旁的就說，方才聽到那位奶奶說要將楊婆子就地絞殺了，恐怕何止是晚節不保，連命都保不住。

窮鄉僻壤裏難得出這樣的事，一下子呼啦啦地來了許多人，連田上做事的男人們都回來了，指指點點地看著。

祺娘將楊婆子拖到了村口，一把丟在地上，那楊婆子就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人群之中忽然闖出一名高大的漢子，他還背著鋤頭，卻十分粗暴地將擋在前面的人皆推開了，急急忙忙地跑到楊婆子面前，將楊婆子扶起來，對著祺娘怒目而視。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這樣對待一位老人家！”漢子說著又拍著楊婆子身上的灰塵，心疼地問道：“母親，怎麽這樣來？”

楊婆子仿佛見了主心骨一般，靠著自己兒子便嗚嗚地大哭起來。漢子見自家母親哭成這樣心中十分惱火，十分習慣地罵道：“盧氏那死婆娘死哪兒去了？”

樂丫頭扶著得了癆病的婦人慢慢地走過來，那婦人細細地喊著：“當家的……”漢子便放下鋤頭，怒氣沖沖地往婦人那走過去，樂丫頭有些害怕地看著這漢子，他走到小婦人面前，卻突然發難，抓住她的頭發便往一旁的土墻上撞：“賤人！你在家裏就是這樣侍奉母親的！”

樂丫頭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忙忙地爬起來去掰漢子的手。無奈那手仿佛鐵擘一般，樂丫頭那小小的力氣根本無濟於事，反而惹得漢子又生氣了，他一口痰啐到了樂丫頭臉上，便一腳踢在樂丫頭的腹部，將她踢的後退了數步，跌倒在地，哇哇地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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