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場面有些說不出的奇異，師玟清十分疑惑地看向淵重華，淵重華便起身去了師玟清那邊，十分自然地牽著她的手，貼著她的耳朵道：“你這幾日也累了，我想給你看些好玩兒的。我將他這些年的記憶全抹去了，如今他大抵只記得自個兒才二十來歲，正等著娶曾氏。”淵重華的話裏漏出兩分邪肆來，師玟清倒是知道他原本就是這樣一個邪肆的人，並不似他那安靜柔軟的皮相一般溫柔，只是她也歡喜他這樣，反扣住了淵重華的手，笑彎了一雙墨瞳。

“我倒說你要了孟齊悅去，又要了曾小珠去，是要做甚麽。”師玟清原本是很規矩的一個人，只是她不知是被這假仙帶壞了還是怎的，被他牽了便好似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身上，十分慵懶。

“那曾小珠辱罵你在先，又算計祺娘，原本就是自找苦吃，我並不想這般就放過她了。”淵重華低低地笑，師玟清靠在他身上，便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悶悶的震動。

“隨意你怎麽玩兒，我並不在意她。說起來數日不見曾小珠了，她如今可還好？”師玟清旁若無人地將淵重華的墨發纏在指尖，仿佛玩兒絲線一般，一圈一圈地纏上去，又解開了，再又一圈圈地纏上去。

“她身子壞的差不多了，只是讓她死了當真不解氣。我帶了幾個藥師給她續著命呢，如今可以下地走了，只是脾氣依然差的很，罵罵咧咧的，動不動便要打人。”淵重華由著她玩兒自己的發，十分縱容。

師玟清唔了一聲，問道：“你準備如何安排這兩人？孟齊悅縱然是失了記憶，也可見並不是甚麽可造之材，何況還曾背叛於我。”

淵重華瞪了一眼那頭又有些不安分的孟齊悅，這才低聲說道：“傻，我如何敢讓這等不安分的草包再為你效力？何況他不過是瞧著好似好些了，實際上還是有些瘋瘋癲癲的，只能算是半個正常人。只是我也聽魏慎說了，他不是自詡深情，為了曾氏又是殺人又是瘋了的麽？我便還他一個曾氏，只是這位曾氏潑辣了許多——他倘若當真能從一而終，十分真情，倒也難能可貴。我瞧著這份真情的面兒上，說不定還饒他一命。”

玩弄人性——師玟清有些興趣。她原本便不是甚麽好人，生性涼薄的很，只對真正認可之人吐露性情，十分愛重保護。至於旁人，她不過是不傷無辜之人罷了，只是這兩人並非無辜者，淵重華這麽說，想想倒還有些意思。

師玟清笑著點了點頭：“隨你安排罷，該用午膳了，先隨我回去。”

二人相攜出了小院，她倆皆是白衣，一樣的芝蘭玉樹，個兒高些的那個郎君牽著身量較他稍矮些的那個，二人的大袖交疊在一塊兒，分不清彼此。孟齊悅在後頭看著，又想起自己未過門的晚晚來，臉上帶著笑，心中卻鈍鈍地疼開了。他覺得奇怪，便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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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車馬進了二門，廚房的人便開始擺膳了，待二人進了飯廳的時候，正好擺好了。

祺娘在師玟清心中的地位有目共睹，府裏人也心知肚明，她一手帶大師玟清，自然也算半個主子，故而亦擺了她的份兒。

師玟清倒是一貫的清淡爽口，少油膩之物，淵重華送來的大雲廚子每日都給她做兩碟一點兒也不油膩的葷菜，她也吃得甚是開心。

淵重華的案上這回與師玟清的顯然不用，他的主食並非大米飯，而是一碗十分勁道的面，配菜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紅燒鴨脯，紅油滋滋，上頭放著吸油的大蔥等，還臥了一個溏心蛋；還有一碟清蒸的鯧魚，魚腹改刀，腹中塞了蔥姜等，淋上了一勺秘制料酒，上鍋清蒸。

淵重華自上回師玟清發覺他吃那等阻礙鼻息的藥物之後便漸漸地停了藥，如今嗅覺已全然恢覆了，這配菜當真是香，令人食指大動。他在大雲長大，大雲口味較大玄一貫重些，他亦難免更愛鮮辣香點。

“你嘗嘗看，我也弄了個做北地風味的廚子，北地的膳食比這兒要重些口味，我想著你許是會喜歡。”師玟清坐著喝她的鯽魚湯，抿了一口，鮮甜得不禁瞇了瞇眼。

淵重華心中熨帖，便先用一旁的清茶清了清口，動筷嘗了一塊鴨脯。

“好吃不啦？”師玟清心裏頭開心，連說出來的話都帶了些南城的方言，嬌嬌軟軟的，仿佛討賞的孩子。

“微微用心準備的，自然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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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師玟清又披上了夜行衣，淵重華原本要同她一塊兒去的，只是臨時出了大事，他得用的一批極貴重的藥材被人截殺了，需得他去看看。師玟清讓他先去處理自個兒的事兒，便自個兒孤身去了大師府。

依舊是選的跳花園子的那路線，今兒這處當值的還是那個倒黴的暗衛。一陣困意襲來，他打了個哈欠，便再一次睡過去了。

師玟清宛如一只靈活的貓兒，她在暗處與屋脊間來回跳動，又到了榮暉堂。

思寧閣已成了一堆焦炭，若是師玟清還有嗅覺，便能聞到這一股子的火燒味兒。

樸氏如今病的昏昏沈沈，倒是不愁睡不著了，反正她如今燒的厲害，昏迷著醒不過來。雖說她保養合宜，如今到底是過了耳順之年了，這般一病，倒真有可能一命嗚呼。

秦氏和師明錦在她榻邊侍疾，到了夜裏伺候著樸氏喝下了今日的最後一碗藥，這才回各自院子裏休息，十分孝順。師玟清隱在暗處，便看見師明錦面帶有憂色地走了，她眼眶裏還含著淚，扶著貼身侍女的手，哭將起來：“祖母這般可如何是好，怎麽的便偏偏招惹了那等東西！”那侍女忙勸道：“女郎如何說這些，且不說秦大奶奶不許我們說呢，何況這大晚上的說這話，瘆得慌，女郎慎言啊。”

師明錦自然也是怕的，身邊活生生看著的人，這般便死了，府裏頭還傳著鬧鬼之事，誰能不害怕。她閉緊了嘴，一張明艷的臉上又是驚嚇又是擔憂。

真是好孝順！不知道的還以為師明錦是樸氏嫡親的孫女呢，這般擔憂。樸氏那麽多侄孫女兒，偏偏只有師明錦一個得了青眼，她地位可不知比旁的姐妹高出多少，外頭的人也看重她這一層，十分尊敬。樸氏若是一死，她便失了靠山，一個非長房的嫡系子女，也不過爾爾罷了。大玄冠族最尊貴的，永遠是嫡長。

師明錦走了，秦氏才出來。樸氏一病，榮暉堂大亂，她手腕頗強硬，自然盯著秦氏手中的主母與中饋之權，趁亂放了不少自己的人進榮暉堂。

她立在榮暉堂的金匾下，幾個丫頭跪在她腳邊幫她整理方才跪在樸氏榻邊時衣裙被壓出的褶皺。秦氏遙遙地看了一眼遠處師明錦的侍女手中被夜風吹的搖搖晃晃的提燈，面上漫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來。

秦氏身邊的嫗見秦氏看著師明錦，便誇道：“錦娘子孝心，都快比得上夫人了。”

“她自然孝順了，她心裏頭可是怕極了母親死了。母親一死，她日後再過不得這樣在東府裏頭橫行霸道的尊貴日子了。”秦氏伸出青蔥一般的玉指理了理雲鬢花黃，紅艷艷的嘴唇諷刺一勾，“走罷，該回去了，爺還在等著我呢。”

秦氏與師明錦一走，榮暉堂便靜下來了。師乾瑛並未來看過樸氏，他自上回被師玟清訓斥了一頓後，又得知了樸氏所作，心中十分羞恥，對樸氏避而不見。樸氏的夫君師老太爺更是懶得理會，師老太爺早許多年便去修道了，整日沈迷煉丹等，不理大師府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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