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極有眼力見兒，想來是猜到了淵重華此來所為何事，忙拉著仿佛還在狀況外的師乾瑛下去了。

淵重華便十分敷衍地拱了拱手，道：“老夫人，紅玉娘子的怨氣恐怕十分重。我為紅玉娘子親手點的燈昨晚自個兒滅了，老夫人抄錄的佛經亦不知為何變的漆黑。”他說著從袖裏抽出一小疊佛經來，展開了放在樸氏的桌上，那用金砂抄的無數梵文此刻黑漆漆的，右下角甚至還有個小小的黑色掌印，一股子森然鬼氣便撲面而來。

樸氏面刷的一下便白了，這世道上有幾人不信鬼神之說？她連拿起那疊佛經的勇氣都無，甚至立即起了身，退了兩步：“如何會這般？”

“我鬥膽問一句，老夫人當年是做了何等之事，竟惹來這般重的怨氣？或是這佛經不是老夫人親手抄錄，更加重了紅玉娘子的怨氣？”淵重華說話極不客氣，如刀似劍的，樸氏額頭都沁出了汗，她連看都不看那案上的佛經，囁嚅了半晌，才說道：“許是下頭人不認真做事了，竟將明錦抄錄的佛經錯當老身的……”這解釋一如她此刻面色一般蒼白，淵重華冷笑了一聲：“老夫人最好看好了自家手下，原本紅玉娘子便蒙了冤，怨念便攏在榮暉堂上，積年更深，如今這樣糊弄她，便是佛祖亦看不下去。”

“老夫人可知，我胞姐前幾日還托夢於我，說是原見老夫人心有悔意，正欲往生，不想老夫人這般欺騙於她，她十分盛怒。我原想著是過分思念胞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不想竟還有這番緣故。”師玟清便起了身，理了理衣袖，壓著嗓子緩緩道。她刻意將嗓音壓的又低又緩，仿佛是含著氣音一般，樸氏強壓著心頭的不安，看了看十分不耐的淵重華，卻不敢正視師玟清一雙鬼氣栩栩的碧瞳。

“老夫人，此事恐怕我亦無能無力，我見榮暉堂上的怨氣愈發兇了，甚至蔓到其餘的庭院，恐怕帶累其餘師氏子孫。”淵重華又從袖中抽出幾沓紙來，仔細看看，竟是些銀票，“這油燈亦是點不下去的，香油錢便先交還給老夫人罷，請您另請高明。只是需記著一點，心誠則靈，心懷雜念必然引起反噬。”

淵重華揮了揮袖，仿佛一朵冰冷的雲一般，頃刻便離開了。他今日衣袂飄飄的，很是有幾分仙人的模樣，大袖被他負在身後，不知這人是故意還是正巧，那袖子纏纏綿綿地掃過師玟清的手背。

師玟清見他這般模樣，心中還是腹誹了一聲假仙，面上倒還是那般沒甚麽好氣色的模樣，十分冷淡地朝樸氏拱了拱手：“老夫人，我便告辭了。今日本就是小叔邀我來府上一聚，竟得知老夫人如此不上心我胞姐之事，心中十分難平，這便先走了。”說罷了又十分蕭冷地輕哼一聲，道：“還請老夫人勿要再考慮結親一事，我小師氏與您總歸非同宗，更罔論親上加親。”

師玟清便舉步出了榮暉堂，這時候日光十分毒辣，榮暉堂上卻仿佛籠罩著一層消不去的陰影。身後的樸氏還在喊她，她腳步停了一停，面上浮起個譏誚的神色來——榮暉堂上那層陰影，不如說是樸氏心上的陰影罷了，有她師玟清在一日，樸氏心上這層陰影，便永遠也別想能散去，如今不過是個開始罷了，

師乾瑛在院子外，並未聽到先前淵重華說的那些，故而看著佛子大人與師玟清皆是一身冰霜地走出了榮暉堂之時，面上浮起好奇來。他抓住了師玟清的手臂，正欲問些甚麽，手卻一疼，仿佛遭了針紮了一般，不由得放下了師玟清的手，這才問道：“侄兒這是怎麽了？這般不虞？”

師玟清如今也懶怠同師乾瑛費口舌了，橫豎她已借著淵重華此事與大師府再一次劃清了界限，她只是擡了擡眼皮子，終於將一雙碧瞳直視著師乾瑛：“本世子不是你的侄兒，仔細些你的身份再同我說道。我小師府自立府起便同你大師府無一絲幹系！至於我為何這般不虞，你去問問你那好母親便知了。起開！”

縱然這會子她一身溫潤的名士打扮，身上氣勢卻忽的一轉，變成那日金鑾殿上字字緊逼玄帝的世子大人來，她微微昂著頭，眼睫下那雙碧瞳裏皆是濃厚的厭惡與不耐。這個模樣與方才她來的時候全然不似，仿佛頃刻間便換了個人似的，師乾瑛一時間消化不了她話中意思，呆呆地立著，卻被師玟清一句“起開”嚇的退了兩步。

師乾瑛唇翕動了下，便往榮暉堂裏頭跑去，口中大喊了一聲：“母親！”聲音還在抖著，一股子的不可置信，甚至有些哭腔在裏頭。師玟清並不是很明白師乾瑛這一腔的狂熱自何處而來，難道這些蜜罐子裏長大的郎君們皆是這般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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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日的，祺娘替師玟清打起馬車的簾兒，便瞧見那白衣勝雪的郎君摘了帷帽，正懶洋洋地倚在她往日坐的位置，見她來了墨瞳裏便浮起些溫柔繾綣的意思來，伸了手將她拉上馬車。

“你如今這樣光明正大的，便不怕旁人看了說閑話。”師玟清沒好氣地瞪了淵重華一眼，十分規矩地坐在另一側，淵重華見她這樣正經，便去揪了揪她的臉頰，覺著仿佛比前幾日豐潤些了，心裏便十分滿足，說道：“我巴不得他們看了說閑話，省的這些沒眼色的整日想著給你娶親。”

這馬車裏頭怎麽一股子酸酸的氣味兒？師玟清頰邊已然漾起笑來了，等等，她不是失了嗅覺還沒好呢？想到這兒師玟清便有些樂不可支了，連那個平日裏見不著的小梨渦都顯了出來。

淵重華瞧著她笑的如此可愛，心口軟軟的，便用手指去戳戳她的梨渦，師玟清便輕輕地打掉他的祿山之爪，道：“說便說，可別動手動腳的！”

淵重華一雙墨瞳裏便霎時浮起一夕濕漉漉的業火來，他沒接話，只是徑直欺身上來，連鼻息都淺淺地撒在師玟清面上。如今他與師玟清之間不過半拳之距，仿佛已然擁在一塊似的，他一手撐在馬車壁上，另一手不僅戳了戳師玟清的臉頰，甚至是摩挲了會兒她的耳珠，便近乎是將人禁錮在臂彎內。

平日裏淵重華鮮少露出這樣一身侵略性極強的氣勢來，他或是溫柔安然，或是貧裏貧氣的，如今將師玟清禁錮在臂彎內，師玟清才能感覺出這人衣袍筋骨下隱隱浮動的宏大力量，同她截然不同。他的墨瞳裏泛出妖冶的水波來，仿佛釀著一盞醉人骨頭的鴆酒。

師玟清自然是不肯吃虧的，她將手貼在了淵重華的胸膛上，一雙碧瞳一眨便漾起笑意來，一層一層地從她的眼底泛出。“佛子大人，可願為了在下入魔道呢？”她的手此刻如同游蛇一般靈巧，從他的領口滑了進去，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裏衣，掌下便是熾熱的肌骨與跳動的心臟。

“佛子大人，你可知這般一日日地招惹我，遲早會將自個兒賠進去？”淵重華從不知師玟清一貫寡淡的嗓子還有這般時候——平日的蕭冷冰霜全不見了，此刻卻沾染了近乎瘋狂的偏執，她的碧瞳裏清淺的笑意下掩著是自矜的傲氣與勢在必得，“你可知，我師玟清對於想要之物如何？”

淵重華便能感到他心口貼著的那只手緩緩地勾成了爪，若是師玟清運氣在手，下一刻她便能將他的心握在手中。淵重華便笑：“彼此彼此。”此刻他不再是釋迦摩尼指尖拈著的那朵花兒，而是忘川河畔美艷絕倫卻淬了劇毒的一朵曼陀羅華。

師玟清指尖便裹起了一小團罡氣，她指尖在淵重華胸口劃過，帶出一條淺淺的傷口。她便將手從淵重華的領口抽了出來，指尖沾著一點猩紅，她手指瑩白，便顯得指尖那一點猩紅格外艷麗，仿佛一瓣紅梅飄飄忽忽地落在一地雪花之中。

師玟清吊著眼看著淵重華，一雙碧瞳都暗了，她卻將那沾著血的手指放在自個兒唇前，輕輕一吮。淵重華便看著那點猩紅沾在她朱紅的唇上，仿佛是一點馥郁的口脂。師玟清見淵重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唇，她便盈盈一笑，一雙玉臂勾上了淵重華的脖頸，她愈湊愈近，終於將唇印在他唇角，將那點猩紅印在他唇邊。

“蓋了我的印，便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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