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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入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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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師玟清走到三門兒的時候,已看到了師乾瑛扶著樸氏進來了。樸氏滿目慈愛地看著師乾瑛,二人正十分開心地交談著。樸氏右手邊是師明錦,同師乾瑛一般笑得乖巧,時不時說出一句妙語來,逗得師乾瑛與樸氏十分開懷。

這倒是真真的一家人。師玟清掩去了碧瞳中的譏誚,勾起抹疏淡的笑來,立在道旁微躬了身,行了個晚輩見長輩的禮:“老夫人。”

樸氏面上神情實在巧妙,她先是一面的訝異驚喜,繼而漫上激動興奮,混雜著些愧疚心疼,十分生動。她放下了師乾瑛,加快了步伐,走到師玟清面前,一雙保養合宜的手抓住了師玟清的手,將師玟清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師明錦當下便紅了眼眶,這時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唯有師乾瑛一人有些反應不過來一般。

師玟清被這婦人攬在懷中,樸氏手陰冷的厲害,又出了許多汗,黏膩膩的,仿佛是一條蛇纏住了師玟清的手一般。

過猶不及之理,樸氏不明白麽?倘若是師乾寧在這兒,哭成這樣子也就罷了,何況這也不是師玟清第一回見樸氏了,上回已哭過了,這回再哭,便有些過了火候之感。於是師玟清面上便浮起些尷尬之色來,她動了動身,不知怎的便滑出了樸氏的懷抱,後退了幾步,又是深深一躬身:“老夫人註意身子,不宜多流淚的。”

樸氏便捂了臉,往身旁的師明錦身上一倒,壓住了大哭的勢頭,卻還是不停地抽泣著:“你這孩子,如何還是記恨老身。”

“回老夫人的話,晚輩並無記恨老夫人之理,只是與老夫人並無十分熟稔,故而有些不大適應。”師玟清斂著眉眼,禮數十分周到。只是誰也不曾料到師玟清敢這般說話——幾乎是赤裸裸地將她與大師府割裂開了,只是她這般雖說十分尖刻,卻是事實,畢竟師玟清是小師氏,是南定公府的小世子,與大師氏涇渭分明,她出身身上便是皇命,住的也是外頭,與這府裏頭任何一人都沒有甚麽真實的親情關系。

“你這孩子!”樸氏還在抽泣著,秦氏便站了出來,她輕輕地斥了一聲師玟清。

“罷了罷了,總歸是老身當年一人做下的錯事,清哥兒不認老身這個祖母,也是老身活該!”樸氏仿佛要哭的背過氣去了似了,師明錦亦是嚶嚶哭著,師玟清瞧著這一園子的鶯鶯燕燕,覺得後宅實在是壓抑地緊,倘若要她在一輩子都在這後宅裏頭,同這麽些個或老或小的女郎夫人們勾心鬥角的,還不如叫她在朝堂上與那些臣工們唇槍舌劍來的痛快。

師乾瑛縱使有些呆楞,卻也知道眼下這個窘境還是要解一解的,人總歸是他請來的,如今鬧得這樣尷尬,他亦難辭其咎。於是他便柔聲哄了好一會兒樸氏,又請了樸氏給他思寧閣的鑰匙,說是帶著侄兒去看一看兄長當年英姿,也好讓師明錦與秦氏等人好好安撫一下樸氏。

樸氏十分疲憊似的揮了揮手,讓身邊的嫗將鑰匙交給師乾瑛。於是師乾瑛便從樸氏那兒拿到了思寧閣的鑰匙,如獲至寶一般。樸氏擔憂他手腳毛躁碰壞了那些書卷等,還特意指了個嫗跟著他。師乾瑛面上顯而易見的興奮,他又得意忘形似的去抓住了師玟清的手腕子,拉著她往思寧閣去,一面喜滋滋地說道“這還是我頭一回進思寧閣!”師乾瑛的眼裏燃燒著近乎偏執的狂熱,他攥著師玟清的手腕子都有些疼,腳下如生了風一般,往那頭的思寧閣走去。

師玟清倒是能從師乾寧的手中感受到這人渾身有些發抖,半晌到了思寧閣樓下,他有些近鄉情怯似的停下了,深呼吸了好幾口氣,這才抖抖索索地去開那把鎖,將門推開。

閣樓裏窗明幾凈,果然是日日有人來打掃的模樣,正中掛著的是師乾寧的一副畫像,落款是本朝另一位早已歸隱的名士,師玟清倒是認得,此人同師乾寧關系甚好,常常往來。

這幅畫正是畫的師乾寧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他一身的禦史臺官袍,騎著一匹白馬,從萬花從中打馬而過。顧盼神飛,鮮衣怒馬,便是透過這幅畫像,也能看出畫中人一身的浩然正氣。

師乾瑛看呆了似的,呆楞地立在畫前。師玟清看了兩眼便收回了視線,打量起四下來。

四下皆放的如同人之居所一般,會客廳、書房、臥室,一應俱全。會客廳的案上放著好幾摞竹簡,甚至有一卷是攤開的,放在案上,仿佛方才還有人在這兒閱讀竹簡一般,師玟清走過去看,上頭寫的是前朝的文字,正是前朝文豪孔先生的名言:“芝蘭生於幽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正是平日裏師乾寧最愛掛在口頭的一句話。竹簡上一絲灰塵也無,幹幹凈凈的。

師玟清再走到書房裏頭,案上放著一幅還未完成的畫,師玟清甚熟師乾寧的作畫風格,這幅畫看上去倒有幾分神似。這副畫宣紙略有泛黃,有些年頭了,仿佛果然是師乾寧從前所作一般。旁邊好幾架子的書冊,皆是些《治世名言》等,師玟清隨便抽出一本,上頭還有些筆跡青澀的批註,正是師乾寧年幼時所寫。

師玟清看了幾圈,便有些失了興趣。堂後還有樓梯往樓上去,她卻毫無好奇之感,她與師乾寧早就失了父女情分,甚至有些怨恨,心裏頭看這些還是有些抵觸的。不想轉出來師乾瑛還立在那呆楞楞地看著畫像,有些入魔一般,臉上還帶著稀奇古怪的笑容。師玟清心裏便泛起些奇怪的感覺,師乾瑛對師乾寧實在不像一般的弟弟對兄長的敬仰之情。

她亦立在畫像前,再看了看,仍是沒看出來這畫有甚麽特殊之處,倒是看出些畫像掛處的不妥之處。畫像掛在正中,下設的書案上擺著個鎏金的銅制小香爐,還在冉冉地冒著香,師乾寧在四散的香氛中,仿佛踏雲登仙的仙人一般。

那小香爐兩旁還各擺著一盤水果,看起來仿佛甚麽呢?

說好聽些,像是在供奉聖人;說直白些,便像是在祭奠……死人。

她父親如今還活著呢!這便是樸氏的“思寧”?“愛子”?

師乾瑛還在癡癡地笑著,師玟清一掌拍在他肩上,他才仿佛如夢初醒一般,還笑道:“我方才好似瞧著兄長在畫裏動,同我說要將大師氏發揚光大。”

大師氏若是不換繼承人,這百年大廈離傾頹不遠了。如今看著仿佛烈火烹油一般,大玄第一梯隊的頂級冠族,便是不犯在她手中,這般一個平庸甚至是有些神經兮兮的繼承人,也傾頹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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