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玟清吃了藥，第二日早上燒便退了下來，只是還不大清醒，仍安安靜靜地躺著，如同一具雋永的蠟像。無心堂那頭陸陸續續遞了情報上來，皆堆在她身邊案上。祺娘並不看那些情報，只按類別一封封地理好了，只是看到那封著著“郎君親啟”的簪花小楷，眉頭便有些皺了。

那是宮裏頭王三娘喊雪兒替她傳出來的密信，只是昨日她剛取了王三娘的信，今日又發，倒是有些頻了。師玟清如今並未明確安排她要做些什麽，她倒也乖覺聰慧，知道是師玟清將那玄帝擺了一道，將她送進宮裏去，她便分外貼心地侍奉玄帝，得了盛寵方好做宮中內應，亦好發作了武安公一家。玄帝亦憐她像少年愛妃，她又有意學那王昭儀，如今幾乎是玄帝心尖上第一人，半月裏玄帝有十次是翻了她牌子，又接連地晉了她位份，羨煞旁人。

只是祺娘冷眼瞧著總覺得有些不大妥當的地方，便開了那信火漆，拿了看了。

“……甚愛郎主送來兔兒，乖軟可愛，眼睛似欽州血玉一般。妾為其取名紅眼睛，紅眼睛渾身雪白，唯四爪漆黑，好似那反過來的烏雲踏雪……”前頭說了許多關於那兔兒的話，一派可愛，寫了一半才道:“妾同玄帝說宮中苦悶，玄帝便順意要在宮裏行角黍宴，妾特意邀了祖母等人，郎君若見我受欺，勿掛於心，是妾之戲也。另有一事，玄帝好似有意為衡京世家聯姻，郎主千萬小心。還有一事妾不甚明了，玄帝雖寵愛於妾，卻不曾留寢妾朝露殿中，只是他亦不曾在養心殿歇著，不知去向。”末了又字跡猶豫地添上一句“妾聞郎主病重，心中十分焦急，郎主千萬憐惜自己身體。阿嵐敬上。”

祺娘正坐在師玟清床邊，翻來覆去地看了這封信，眉頭便皺了起來，不想那床上安靜躺著的師玟清早已睜開了眼，一雙碧瞳亦看著祺娘手中的信紙。信紙輕薄，亦是逆著光的，雖說是反著的，字跡卻也清晰能辨。師玟清讀罷了那信，面上就有些奇怪的神色，見祺娘卻還在翻來覆去地看那信，便開口問道:“可是不妥？”

她嗓子有些沙啞，祺娘一驚，忙放下了手中信紙去看師玟清，見她面上雖還有些憔悴神色，倒有些精神頭了，忙喊了外頭將溫著的藥傳進來，又倒了茶來給師玟清喝，才說道:“沒甚不妥當的，不過多看了幾遍。郎君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師玟清便坐起了身，道:“有些頭疼，身上有些乏累，倒也還好。”祺娘給她披了身袍子，取了藥來伺候師玟清喝，師玟清見那黑糊糊的藥汁便不自覺地皺了眉，一張臉便苦兮兮的，祺娘見了十分好笑。

“這可是郎君自個兒開的藥，如今卻不肯喝了？”祺娘用手背試了試溫度，覺著正好，便笑著看向師玟清，師玟清便去取身旁案上的密信來，說道:“且放涼了再喝罷。”

祺娘心知自家小郎慣來不愛吃藥，面上便浮起揶揄之色來:“已是涼了，正好喝的時候。昨兒晚郎君燒將起來，餵不進藥，還是佛子大人給郎君餵的藥。”師玟清手指一頓，道:“他來做什麽？”卻已接過了祺娘手中藥了，皺著臉一飲而盡。

“他路過呢，說是想看看郎君。見郎君病著，我等又餵不進藥，便給郎君餵了。他昨兒換了裝束，倒不似平常的仙人模樣，身上一身的殺伐氣，氣息卻不大穩，好似受了傷。佛子給郎君餵了藥，要我同郎君說將魏慎留給您使了，要您少些思慮，便急匆匆地走了。”

師玟清唔了一聲，又問:“他傷的可重？”

“應當不重的，沒甚麽血腥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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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兒師玟清便好了許多，她醫術極佳，醫治自個兒自然沒甚麽問題。這會子剛掌了燈，她便去了書房看那些情報，書房裏靜悄悄的，只有燈花嗶嗶啵啵的聲音。

無心堂如今查了日月星辰在衡京的線，說是暫時不曾發現衡京數線有甚麽不妥當的地方，還在繼續查著，另又派了些人一環一環地查了日月星辰在大玄的所有布局。因著師玟清早早地安排了這些，又告知了江宗日月星辰的格局，查起來倒不費時間，只需仔細功夫便好。

師玟清便又取了王三娘寫來的信，拿了朱砂筆圈出“聯姻”“不曾留寢妾朝露殿”“不曾在養心殿”幾處，思慮片刻，便寫了數道命令送往衡京各處。忽的又想起來玄衛之中線人上回遞上來的消息，說是玄衛總長江辰出宮時前胸官服被扯皺了，身上還有一股子甜膩的女人香，江辰不好女色，又在宮中這般……許是她從前不曾往玄帝後宮裏放線人，有些事兒她卻錯過了，思及此處，她便又寫了幾道密令連夜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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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已至，宮裏頭的角黍宴便張羅起來了。皇後娘娘臥病，這宴席乃是如今後宮中風頭無二的如意婉儀一手操辦的。

角黍宴辦在宮中禦花園裏，正臨著好大一汪池子，處處紮了艾葉汁兒與香料浸染的紅布條兒，看上去倒是活潑的很。池子旁設了眾多食案與坐塌，又搭了棚子遮陽，四處都放了冰盆兒，涼絲絲的，倒也舒服。

距開宴還有一盞茶的功夫，衡京這些身價貴重的女郎郎君們大都到了。大玄男女大防不甚苛刻，女郎們坐在一處，郎君們坐在一處，中間只隔了層薄薄的絲帛屏風。年輕男女正是情思暗湧的時候，隔著層屏風互相打量著，壓著嗓子與身邊熟識的說著哪位好看哪位文采斐然雲雲。

只是今日女郎們這邊探頭探腦地仿佛在找誰一般，女郎們執著團扇羞答答地掩著面，一雙美目隔著層屏風打量過去，轉了一圈兒又疑惑地收了回來，低著頭問身旁的手帕交們些什麽。郎君們這頭還有些摸不著頭腦，女郎這邊兒卻已然竊竊私語開了。

“明錦，你家那位兄長今兒不來了？不會是誑我的罷，這世上還有比齊世子更好看的郎君？”師明錦身旁圍著一圈兒女郎，顯然是這群女郎裏的頭一位，離著她最近的那一個女郎身量嬌小，面如桃花一般，她抓著師明錦的手腕，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郎君那邊掃了又掃，有些著急地問道。

“玟清哥哥定然是要到的，陛下前些日子還特意差了福總管去請。我家哥哥生的好看，我都自愧不如呢。”師明錦溫溫柔柔地笑了，只拍了拍身旁女郎的手，道:“只盼著我們郡主見了我家哥哥別將我拋到腦後去了。”

那小郡主葡萄一般的眼睛轉了轉，笑瞇瞇地挽了師明錦的手，“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郎，旁人都越不過你去。你說你那哥哥比齊世子好看，我勉強還信的，只是你要說一個郎君比你衡京第一美人還美，你打我一頓我也不信的。”

“師家的神仙哥哥比錦娘子要好看！又好看又厲害！”旁邊一個嗓子軟軟糯糯的小娘子喊到，她嘴裏還塞著糕點，含混不清的，大抵是說師玟清要比師明錦好看，周圍女郎們聽見她這樣喊，都轟然一聲笑了。

“縣主，你家這位小妹如何給師家小郎取這樣的綽號？倘若沒有仙人一般的模子，不是白白地惹人笑話。”

“不是綽號，神仙哥哥就是神仙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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