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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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洪烈聞言吃了一驚。臉色陡轉青白,顫聲道:“你……你說甚麽?”

完顏康不敢擡頭,哽咽道:“孩兒保護不力,罪該萬死。”

完顏洪烈一時只覺天旋地轉,晃了一晃,幾乎立足不穩。完顏康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喚一聲:“父親!”趕上攙扶。

完顏洪烈聽聞妻子被擄走,驚怒交集,一時險些暈去,但他畢竟老於宦場又久經沙場,有過人的涵養本事,一驚之下,隨即鎮定。叱道:“王府守衛森嚴,你母親平時又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會於府中被人擄走?”

完顏康垂淚道:“是……是那對走江湖賣藝的父女。那個男人,他、他……”

他擡眼望了父親一眼,囁嚅不敢再說下去。

完顏洪烈見兒子神情有異,眼神中混雜著驚懼、猜疑和不解,似有難言之隱,心中突然雪亮:“莫非是惜弱她……”腦中頓時“嗡”的一聲,多年來埋藏於心底的一樁心病似突然間成了真事。

他此刻五內如焚,但情知多問無益,啞聲道:“你速速去尋梁師爺,讓他帶兵符過來。我們這就去救你母親。”

完顏康去不多一會,伴著一名儒生打扮的男子快步走入,同完顏洪烈對過虎符,前去差遣。

一時間雞飛狗跳,兵荒馬亂,風花雪月頓時變成了金戈鐵馬,刀光劍影。轉瞬間完顏父子已簡單披掛停當,五百精兵靜立於院外等候命令,軍容壯盛。適才宴客的紅燭火光跳動,映著軍士們寂默的臉膛,落雪無聲,氣氛肅殺,竟不聞半點人聲馬嘶,就連兵刃碰撞聲響也無。

慕容覆冷眼瞧他父子於這短短的時刻內點起五百親兵來,叱咤立辦,暗暗心驚。心道:“此人果然有司馬昭之心。”

完顏洪烈下達過命令,簡單說明方位,翻身上馬。已經策馬行出一段,又勒馬行轉,於馬背上朝著歐陽克等人遙遙一拱手,道:“內子之事,恐怕亦要借重諸位英雄之力。拜托了。”

說完這話,向慕容覆望去,道:“我適才說的話,萬望公子也考慮一下罷。”說罷匆匆打馬,急馳而去。

歐陽克等人面面相覷。低聲商議幾句,道:“恐怕亦要急王爺之難,走罷。”靈智上人打頭,眾人紛紛跟去。

兩個少年少女見狀也急忙跟了上去。慕容覆卻不動彈,喝住道:“郭靖,你這是上哪裏去?”

郭靖一呆,急忙返身奔回,道:“師父,不能讓他們把王妃搶了去。”

慕容覆皺眉道:“什麽王妃?誰又是他們?你究竟在說些什麽?”

郭靖道:“是,師父。穆姑娘的父親不姓穆,他姓楊,是我父親的結義弟兄。”遂將前因後果說明,亦將適才盜藥、殺蝮蛇、遇梅超風、香雪廳上力戰群雄等事跡一一說出。他口舌笨拙,中間有實在說不清楚的地方,求助地望向黃蓉。

黃蓉笑道:“呆子。”接過來三言兩語便將事情說清,聲音清脆,咭咭咯咯,連說帶笑,說到適才怎麽騙過歐陽克逃出圈子,笑彎了腰。逗得蕭峰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想:“這女孩兒冰雪聰明,跟靖兒倒是般配。”

慕容覆一言不發,聽得甚為仔細,待得聽見梅超風名字,微微皺眉,問了一句:“你說她行走不便?”

郭靖道:“是。她說前日練道家功夫時,有一處關隘參詳不通,走火入魔,真氣走岔,下半身從此便癱瘓了。完顏洪烈以為她是個瞎眼乞婆子,瞧她可憐,將她收留於此。”

慕容覆嘆道:“我同此人在蒙古大漠有一面之緣。當日她問起道家兩句修行習語,我不曾據實以告,卻也不曾故意誤導於她。不想她竟然如此急於求成,強練道家內藏,可說是自誤了。”

郭靖不敢答話。黃蓉道:“真要論起來,此人算得上是我師姐。”

慕容覆詫道:“哦?她是你師姐?”

黃蓉笑道:“我爹爹教過她功夫,不過那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前的事情啦,我還沒生出來呢。”向郭靖望了一眼,柔聲道:“還不走?”

見了他們少男少女情狀,慕容覆心中早已明白大半,只微微一笑,並不說破,道:“既是這樣,你們快去援手。我了結一樁事情,同你蕭叔叔隨後趕到。”

郭靖應一聲“是!”返身便走。被慕容覆喚住,叮囑道:“你上過鐵木真的戰場,便該知道五百精兵不是鬧著玩的。倘若完顏洪烈帶兵趕到,千萬不要同他起正面沖突,還是以帶人脫身為要。”

卻說這邊楊鐵心同包惜弱出了王府,同穆念慈會合,三人一路奔逃,不多時追兵便至,連聲呼喝,手中火把光芒將黑夜映得透亮。

火把光芒下,包惜弱瞧著多年失散,頭發業已花白的丈夫,亦悲亦喜,顫聲道:“大……大哥,真的是你麽?”伸開雙臂,摟住丈夫頭頸,滴下淚來,哽咽道:“今日便是死在一處,我也歡喜。”

楊鐵心瞧見妻子落淚,心如刀絞,卻也被這一句話激發了英雄豪氣,摟住妻子,低聲道:“你莫要怕。今日定然要帶你們活著沖了出去。”

只聽得追兵愈近,猛擡頭,忽見迎面走來兩個道士。一個白須白眉,神色慈祥;另一個長須如漆,神采飛揚,背上負著一柄長劍。楊鐵心一愕之間,隨即大喜,叫道:“丘道長,今日又見到了你老人家!”

再說這邊廂郭靖黃蓉離了慕容覆蕭峰,竟然又撞上梅超風。而後同江南六怪不期而遇,又驚又喜。待得終於擺脫梅超風,黃蓉遁走,忽瞧見半空中一點藍色焰火突起。過了一會,另一個方向上又是一點藍色焰火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映得透亮。

朱聰驚道:“啊,這是他們全真教互通聲氣的訊號。別是王道長遇險了罷?”

眾人不及商議,循著藍焰方位匆匆趕去,一路心急如焚,然而趕至王處一下榻客店門口,卻只見到楊鐵心包惜弱夫婦倒在血泊之中,穆念慈完顏康二人正撫屍痛哭。

郭靖見楊鐵心倒在地下,滿身鮮血,大驚失色。搶上前去,叫道:“楊叔父,您怎麽啦?”楊鐵心尚未斷氣,見到郭靖後嘴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你父當年和我有約,生了男女,結為親家……我沒女兒,但這義女如我親生一般……”眼光望著丘處機道:“丘道長,你給我成就了這門姻緣,我……我死也瞑目。”丘處機惻然,道:“此事容易。楊兄弟你放心。”

包惜弱躺在丈夫身邊,左手挽著他手臂,惟恐他又會離己而去,昏昏沈沈間聽他說起從前指腹為婚之事,奮力從懷裏抽出一柄匕首,說道:“這……這是表記……”又道:“大哥,咱們終於死在一塊,我……我好歡喜……”說著淡淡一笑,安然而死,容色仍如平時一般溫宛嫵媚。

郭靖又是難過,又是煩亂,心想:“蓉兒對我情深意重,我豈能另娶他人?”突然轉念,又是一驚:“我怎麽卻把華箏忘了?大汗已將女兒許配於我,這……這……怎麽得了?”

正心亂如麻,忽覺一只溫暖手掌搭上自己肩頭。一個男子聲音道:“郭靖,怎麽啦?”

聽見這個聲音,郭靖一呆,繼而心中一定,轉過身來,喚了一聲“師父”,便再也說不出話來,熱淚奪眶而出。哽咽道:“師父,楊叔父他……他……”

慕容覆道:“我都瞧見了。”輕拍郭靖肩膀。

走至二人屍身面前,深深低頭,默然矗立片刻,道:“我們來得晚了。”

忽聞一個聲音喚道:“慕容公子。蕭居士。”

轉頭望去,卻是一名白須白發的道人,眉清目秀,臉容溫和,盤膝坐於地上運氣,正含笑向這邊眺望。

乍見這道人,慕容覆呆了一呆。蕭峰卻已長笑一聲,大踏步迎上前去,朗聲道:“馬道長。不想今日在這裏又見面了。”

馬鈺仍然坐著,並不起身,點頭微微笑道:“昔日大漠一別,貧道對諸位時時多有掛懷。不想今生竟然得以再會,幸何之至。”頓了一頓,平靜地道:“恕我不能起身迎接。”

蕭峰何等眼力,早瞧出他眉宇間隱隱泛著黑氣,想是中了劇毒之故,然而說話模樣安詳,宛如無事人般,呼吸也不見局促,然而這想必是馬鈺功力深厚之故,倘若換作常人,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

二話不說,伸手扣住馬鈺脈門,一診之下,眉頭微微皺起。

見蕭峰變色,慕容覆微微一怔,三步並作兩步搶上,瞧見馬鈺一只手掌已經全成了黑色,心中一驚。撩起他衣袖一瞧,黑氣已蔓延至肘彎,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

伸手往馬鈺腕上一搭,心中已大致有數。問道:“道長是怎麽傷的?”

丘處機左臂中了梁子翁一鋤,血濺道袍。捂著手臂立於一旁,代為答道:“我師兄中了敵人奸計,為他們毒針所害。好卑鄙手段。”說著怒形於色。

蕭峰道:“我來助道長一臂之力。”

大手伸出,掌心覆上馬鈺後心,真氣鼓蕩,自腹至臂,自臂及掌,馬鈺只覺一股溫暖而宏大的真力自穴道奔瀉而入,精神為之一振。心中感動,啞聲道:“多謝。”

慕容覆見馬鈺臉色漸漸紅潤,放下心來。轉身向對面一揖,朗聲道:“請問是哪一位英雄的手筆?請賜解藥。”

適才見包惜弱殉了楊鐵心,完顏洪烈傷痛欲絕,掉頭而去。見王爺偃旗息鼓,眾親兵自然也隨之而去,就只剩王府眾高手尚在現場未散,聽聞慕容覆這麽一問,面面相覷。彭連虎始作俑者,心中有鬼,不敢向他直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丘處機看得真切,怒氣上沖,喝道:“留下解藥再走!”

梁子翁沙通天等人見江南六怪、蕭峰慕容覆等強援陸續趕到,情知不敵,心下暗驚。然而輸人不輸陣,梗著脖子道:“什麽解藥?”

丘處機怒道:“還想抵賴?”

柯鎮惡將鐵杖一頓,冷冷地道:“跟他們廢話什麽?打一場,把解藥搶過來便是。”

沙通天啞著破鑼嗓子喝道:“你們人多勢眾,羞也不羞?”

雙方正劍拔弩張之際,忽聞一個聲音朗聲道:“要解藥容易。諸位人多勢眾,動起手來,恐怕勝之不武。不如咱們各出一人,一對一比試一場,決出勝負。這樣如何?”

眾人皆循聲望去,只見自沙通天背後轉出一人,一身白衣,頭發以織金發帶束起,面目俊雅,笑意吟吟,手中輕搖一柄折扇,正是歐陽克。

丘處機適才同他交過手,知曉此人武功了得,眉頭一皺。不及答言,聽聞朱聰笑嘻嘻地應道:“好罷,這位公子既然這麽說了,我們也不好不答應,否則回頭落一個‘以多欺少’,那便是大大的不妥了。”

韓寶駒迫不及待地喝道:“你們派誰出戰?”

歐陽克氣定神閑,微笑道:“咱們這些人當中,要數在下功夫最為等閑。自然是由區區在下來領教諸君的高招了。”

這話說得自然極為可惡,聽得韓寶駒柯鎮惡等人皆怒從心頭起,不約而同地往前踏了一步,便要應戰。歐陽克瞧在眼裏,眼疾手快,喝一聲:“且慢!我不和你們打。”

韓寶駒一楞,怒道:“怎麽?你還想挑挑揀揀麽?”

歐陽克微微一笑,道:“談不上挑揀,只不過在下確有真心想要討教的對手。”

折扇一收一揚,擡手指向矗立一旁的慕容覆,朗聲道:“恕在下不自量力,願邀請公子出戰。”

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至慕容覆身上。

他似不曾料到這樁事情竟然會應到自己身上,怔了一怔,這才不太情願地往前踏出半步,微微皺眉,道:“我來會一會少主。”

適才見了慕容覆出手,歐陽克便知他修為遠勝自己,說不定同自家叔叔平分秋色,然而輕薄本性不改,見得這等神仙一般人物,如何肯將他輕輕放過?

心知認真動起手來,自己幾無勝算,嘴上卻無論如何也要討他這一個便宜去,微笑道:“同黃家妹子動手,我不敢全力以赴,怕傷了心疼。一樣的道理,公子同我動手,也不當施盡全力。”

鐵扇“唰”的一收,恭恭敬敬的一揖下去,分明執禮甚恭,然而這不知死活的一句話說出來,就是正忙於運氣壓制毒發的馬鈺也都情不自禁地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郭靖氣往上沖,往前跨了一步,卻被慕容覆一擡手攔住,轉頭向著歐陽克道:“歐陽少主是想怎麽個比法?”

歐陽克微笑道:“明眼人都能瞧出來,公子修為遠勝於在下,普通比法恐怕有失公平。”

慕容覆面有詫色,然而並未動怒,道:“那麽依少主看來,怎麽才能算得公平?”

歐陽克微微一笑,悠悠地道:“適才香雪廳上,在下縛住雙手手腕,同黃家妹子過了幾招。我不敢求公子也自縛雙腕,倘若能夠蒙上眼睛同我走上五招,在下便心服口服。”

他這話一出,人群中頓時起了小小的騷動。

慕容覆挑眉道:“哦?這樣的比法倒是不同尋常。倘若我贏了,少主待如何?”

歐陽克道:“倘若公子勝出,解藥雙手奉上,我們再沒有第二句話,轉身便走。”

慕容覆道:“若是我輸了呢?”

歐陽克微笑道:“倘若是公子輸了麽?……那可要容在下好好想一想了。”口中說話,眼光肆無忌憚,向慕容覆周身上下打量。

頓了一頓,道:“倘若公子不幸敗北,那麽,‘悲酥清風’改進過的配方,還望不吝賜下。”

蕭峰專心助馬鈺壓制毒氣上行,無暇旁顧,聽到這裏,只覺怒氣上沖,再也聽不下去。眉頭深皺,沈聲道:“同他廢話作甚?”

慕容覆頭也不回地道:“你沒聽見麽?剛剛他說了‘悲酥清風’四字,那便是我的事了。你們誰都不必插手。”

轉頭向歐陽克打量兩眼,忽而微微一笑,道:“好罷。那便依了少主。”

他分明是怒極反笑,唇邊掛著笑容,眼中卻神色峻厲,全無笑意。然而到了歐陽克這裏,卻只瞧見他展顏微笑,心神一蕩,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呆了一呆,微笑道:“公子倘若在別的事情上也依了我,那敢情好。”

這句輕薄言語郭靖聽不明白,然而見了周圍人紛紛皺眉扶額模樣,卻便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心中大怒,叫道:“師父!你不要同他打,我來應付。”

慕容覆臉色一沈,道:“沒你的事。”

郭靖極不情願,然而不願也不敢違逆於他,憤憤地向歐陽克瞪了一眼,卻不再說甚麽。

歐陽克更加得意忘形,微笑道:“公子的眼睛,是自己蒙上,還是由在下代勞?”

慕容覆道:“不敢勞動少主。”自袖中抽出汗巾,輕輕抖開,蒙於雙眼之上,於腦後系一個活結,轉過身來,往前踏了一步,道:“請賜招罷。”

歐陽克微微一怔,奇道:“公子這是不準備用兵器麽?”

慕容覆赤手空拳,雙手負於背後,微微冷笑,道:“我目不能視,刀劍無眼,萬一一個不慎,磕了碰了少主,那豈不是傷了和氣?”

高手過招,之爭乃在纖毫。他這話聽似說得客客氣氣,實則目中無人,狂傲輕蔑已極,換了別人來,定然便被當場激怒。然而面前站的可是歐陽克,慣會在各路美人面前做小伏低,如何將這點折辱小挫放在眼裏?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寧定。

笑道:“這是公子心疼我了。”

話音未落,鐵扇“唰”的一展,蹂身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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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鈺:我丹陽子今天就是死在這裏,__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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