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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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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覆迫不得已,收住腳步,道:“上人,又見面了。”

攔住二人去路的正是靈智上人。他神色恭謹,雙手合十,深深地打了一個問訊,道:“阿彌陀佛。公子同蕭大俠離了大漠,遠赴中原,王爺早就得了消息,只可惜公務纏身,未及置酒郊迎,怠慢了二位嘉賓,恕罪恕罪。”

蕭峰同慕容覆對視一眼,二人心中俱生警惕,心想完顏洪烈消息竟然如此通達,定然是在蒙古人當中安插了眼線密探。

靈智上人續道:“不想今日竟於中都邂逅,何幸之有?適才同公子高徒切磋功夫的,正是王爺的獨生愛子,我們都喚作小王爺的,單名一個‘康’字。昔日有幸同公子大漠一戰,刻骨銘心,不敢有忘,適才見公子出手,老衲便認了出來,這才急忙趕來恭請二位留步。”

慕容覆不冷不熱地道:“原來這叫‘切磋’。恕在下孤陋寡聞,卻不曉得剛剛彭寨主出手的殺招原來也可以稱作‘切磋’,受教了。”他不識彭連虎,但聽柯鎮惡描述過此人名號模樣,適才又聽他同王處一對答,自報家門,遂對上了號。

靈智上人微笑道:“少年人血氣方剛,切磋兩招是常有的事,即便有個小磕小碰,也萬萬不至於傷了和氣。彭寨主也是王爺府上的貴客,有眼不識泰山,適才對公子高徒多有冒犯。待回頭到得趙王府上,王爺少不得要他向諸位賠禮道歉的。”

慕容覆聞言皺眉:“趙王府?”

靈智上人躬身答:“此次諸位一同履京,也算是莫大的緣分,王爺吩咐了,不管是請得動也好,請不動也好,務必邀得公子至王府盤桓數日,以盡地主之誼。”說得客客氣氣,禮數周全,然而話裏話外之意,已然隱現崢嶸。

慕容覆略略挑一挑劍眉,淡淡地道:“哦?如果我不想去呢?”

靈智上人恭恭敬敬地道:“公子久居大漠,想必有所不聞,完顏王爺的封國國號名‘趙’,都城正在中都。封國方圓數千裏,無不以王爺馬首是瞻。適才小王爺同令高徒是一場誤會,貧僧已代為解釋過了。小王爺吩咐,要我等務必將二位延請回府上,一是代父親接風,二是為此事道歉。等二位來了,回頭再將令高徒延請至府上,同公子師徒相見,大家不打不相識,把話說開,平息這一場誤會,也不枉小王爺這一番苦心安排。”

慕容覆愈聽下去,臉色便愈發陰沈。

待得他說完了,微微冷笑,道:“你們以為能拿郭靖來要挾於我?”

靈智上人道:“公子言重了。這實在是小王爺的一番拳拳孝心,不幹王爺的事。不過王爺之前也說過,倘若公子實在不肯賞臉的話,有一句話要老衲轉告。”

慕容覆沈著臉道:“請講。”

靈智上人道:“王爺說,有這麽一句詩,想必公子熟知。”說罷吟道:“‘四海鼎沸中山頹,惟有德人據三臺’。”

慕容覆吃了一驚。

靈智上人見他色變,不再催促,只靜待他反應。

慕容覆沈吟片刻,臉色緩和下來,道:“既承寵召,敢不辱命?有勞上人帶路罷。”他說這話時不瞧靈智上人,眼神卻望著蕭峰。蕭峰會意,微微點頭。

靈智上人面露欣然之色,躬身道:“請。”

在這中都寸金寸土之地,趙王府居然臨著一片風光秀麗的海子而建,朱紅的大門之前左右旗桿高聳,兩頭威武猙獰的玉石獅子盤坐門旁,一排白玉階石直通到前廳,勢派豪雄之極。

進得門來,忽聽得鼓樂聲喧。慕容覆微微皺眉,未及說話,靈智上人察言觀色,搶先道:“二位一路奔波,想必勞累,今天王爺便不敢擅自安排下酒席,還望恕招待不周之罪。”

慕容覆道:“王爺費心了。原本不必。”

此時錦衣隨從已然將坐騎連同行李帶到。似管事模樣的一個吩咐道:“二位爺的馬匹,你們牽去洗刷,好生餵養。住處王爺早已安排下了,行李回頭送過來。”

他走在前頭,領著三人,一路穿回廊,繞畫樓,走了好長一段路,柳暗花明,繞過一帶花墻,眼前忽而現出一處清凈別院,北房三檻精舍,以抄手游廊同南房連通,一明兩暗,動靜相彰。王府處處富貴莊嚴氣象,這五檻精舍卻清凈樸拙,不事雕琢,毫無煙火氣息,窗楹以黃楊紫檀雕成,院中陳設一座玲瓏剔透的太湖石,周遭木藥圍抱,檻外幾株白梅綻吐芬芳,修竹盈盈。時值殘冬,北國景物肅殺蕭索,院中添了這一徑修篁,卻滿眼卻皆是沛然綠意。

那管事的察覺到慕容覆眼光,笑道:“竹子到了北方,室外難以渡冬。這是全靠了西山引來的一泓溫泉,才種活了這一叢竹子,整座中都城裏絕無僅有,恐怕就連皇宮大內都找不出來。”

他這麽若無其事的一句,慕容覆卻暗暗吃驚,心道:“倘若有心人追究起來,可算得逾制了。這個完顏洪烈如此不避嫌,要麽是恃寵而驕,要麽就是有取而代之的心思了。”表面上並不露出,若無其事地道:“王爺偏好南方風物。”

靈智上人微笑道:“王妃是江南人。”

隨從將行李送入,問道:“今天的飯,二位貴客是在這裏用還是在花廳用?可有忌口?”

慕容覆道:“聽憑安排。王爺不在府中?”似漫不經心,隨口一問。

靈智上人答道:“王爺隨聖駕狩獵,尚未歸京。待回來了,改日為公子接風。”他口風甚嚴,不肯再多說半句,打個問訊告退。

此時天色已然擦黑了。院中落雪無聲,積了半寸深淺。一名使女手執長竿,於廊下點燃風燈,踏著雪一盞盞點將過去。風燈亦極為講究,以磨得薄薄的半透明蚌殼制成,透出柔和燭光,將一座初雪的院落映得明凈動人。

掌過燈火,隨即有人送上晚膳。不過七八碗碟,食器古雅,肴饌精潔,另備兩壇上好的紹酒,顯然知道蕭峰好飲。蕭峰也不多問,往幾邊一坐,提起壇子,斟出便喝。

慕容覆待欲攔卻不及攔阻,見蕭峰酒已入肚,皺眉道:“你不怕他們下毒?”

蕭峰處之泰然,道:“既來之則安之。你難道有更好的辦法?他們既然客客氣氣地請了咱們來,就不會設法加害。”

慕容覆一想,似也有理。瞧桌上菜色時,中都時值殘冬,碗盤中托出卻件件皆是江南春色,油燜春筍,龍井蝦球,雪菜蠶豆等物,瞧得他微微皺眉,道:“過於奢華了。”

蕭峰正伸箸夾菜,愕然道:“怎麽?不都是尋常之物?”

慕容覆道:“是尋常江南小菜不錯,時令地點卻全不尋常。”

蕭峰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心中不忍,停箸嘆道:“這麽一餐飯,不知要耗費何等物力人力。”

慕容覆見狀道:“我不過隨口一說,你不必放在心上。昔日南院大王王府,比諸這裏的排場如何?”

蕭峰知是他體貼,以言語開解,遂也順著話頭道:“南院大王的府第便是昔日的楚王府,設在上京。上京可比不得中原的排場啦,不過府第也頗為宏大,我一生從未住過那樣富麗堂皇的屋子,頭一遭進去,幾乎迷了路。實在住不慣,便命部屬在軍營中豎了營帳,我便住在營帳當中。因此你要問我南院王府是甚麽模樣,我卻也說不出來。”

他隨口談論,將昔日見聞揀有趣的講給慕容覆聽。講到自己後來進駐南京王府,開府視事,看了數日文書,便覺頭昏腦脹,深以為苦,聽得慕容覆不禁微笑,道:“那時節你身邊就沒有一個人能幫忙分擔一二?”

蕭峰笑道:“唯獨缺了你。”

他是無心之語,脫口而出,慕容覆卻擡頭向他註視片刻,若有所思,未說什麽,微微一笑,舉杯飲酒。

二人用過晚飯,自行歸屋歇息,一宿無話。

次日天不亮蕭峰即醒轉,照常盤坐於榻上行功吐納,行完早課,天色微微亮起。洗漱完畢,推門出去,瞧見慕容覆房門仍然掩著。

笑道:“怎麽今天還沒起?”少年心性忽起,想要去鬧他一鬧。推他房門,卻紋絲不動。

微微一怔。欲擡手叩門,手才擡起卻又放下,自己道:“讓他多睡一會兒。”

這時忽聞院內傳來極輕微的響動,便似一個貓輕輕翻身落地。換成常人就是察覺也難以察覺,蕭峰卻一聽便知是高手行藏。

他微微一凜,提掌往窗邊側身閃避,剛好瞧見兩扇長窗“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黑衣人悄沒聲息地躥上窗臺,輕輕躍下地來。

他穿著夜行衣,頭上面上都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向四周打量兩眼,返身輕輕將兩扇長窗掩上。

不及轉身,忽聞背後勁風颯起。吃了一驚,卻不慌亂,將身一矮,堪堪避過背後襲來的一擊。

蕭峰見他輕易閃躲過自己一擊,喝道:“好!”手上不停,變掌為爪,以少林擒拿手法抓出,向來人咽喉襲去。蒙面人擡手擋架,太極八卦掌“如封似閉”,將蕭峰來招封住,趁勢往側面急退開兩步。

蕭峰試出他身手不凡,更是吃驚。隱隱覺得他身姿出手熟悉,然而倉促間不及細想,對手已蹂身反攻而上,左手成掌拍出,游龍一般,朝自己胸前襲來。蕭峰提掌架住,一格一帶,將勁力卸去,手掌反鉤,搭上黑衣人手腕,扣住他脈門,左肘順勢壓上他前胸,右手成爪疾伸而出,扣上來人喉頭,將他望墻上一抵。

沈聲喝問道:“甚麽人?”

黑衣人被他壓在墻上,卻不反抗,只輕輕喘息,胸膛起伏,面上蒙的黑布也隨他呼吸一起一落,面罩上露出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似兩點寒星。

半晌,道:“是我。”竟而是慕容覆聲音。

蕭峰吃了一驚。

伸手扯下他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張俊美青年面容,果然是慕容覆不錯。

他這下著實呆了一呆,一時竟有一些震驚無措,忖道:“糟糕,這下真正開罪他了。”

慕容覆卻並無怒容,只輕聲道:“蕭兄,你先放開我。”

蕭峰這才察覺自己右手仍然扣於他喉頭。手掌下感覺到他血脈急速奔流,脈搏急促,臉頰微微泛紅,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睛仍然註視著自己。不知為何,忽覺口幹舌燥,自己胸膛中一顆心也急劇跳動起來。

疾忙松手,道:“對不住,我適才不知是你。傷了你不曾?”

慕容覆搖了搖頭,伸手扯下蒙頭的布巾,道:“我趁夜出去了一趟,在府中轉了一圈,打探情形。回來時耽擱了一會,不想剛好撞見你起來了。”

擦過蕭峰身邊,向內走去,一面走一面反手解開發髻,走至中途,忽而停下腳步,偏頭去讀案上一封攤開的書帖,看樣子是今早送來的。

他平日慣作士人打扮,寬袍廣袖,輕裘緩帶,今日穿的這一襲夜行衣卻純為方便夜探,緊緊包裹著他頎長身軀,勾勒出窄腰寬肩,挺拔英武,盡顯武人本色,也難怪適才蕭峰不曾認出。發髻一解散,束成馬尾的一頭長發頓時垂落雙肩,臉面頓時又回覆平日雋秀清貴公子模樣。

他默讀畢書信,屈起指節輕輕叩一叩桌面,道:“完顏洪烈寫來的帖子。他要回中都了。”不再說什麽,擡手兩三下將長發重新結束至頭頂。

蕭峰問道:“你探得了什麽沒有?”

慕容覆略一猶豫,道:“回頭再同你說罷。我先睡一會。”走入房內,將門於身後輕輕掩上。

蕭峰獨自用過早飯,出得門去。他於王府內隨意走動,無人以為怪,所到之處,王府中人無不待他執禮甚恭。然而走到大門口,卻被守衛客客氣氣地請回,撇著一口京腔,畢恭畢敬地道:“蕭大俠就在府裏逛逛罷。外面沒什麽好瞧的。”

蕭峰口中不言,肚內暗暗好笑,忖道:“我同他真想走的話,難道還非得從正門出去不成?這王爺究竟安的什麽心思?”好奇心起,卻也想瞧瞧完顏洪烈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下午他仍然獨自出門閑逛。信步走至一處地方,是極為高敞的花廳,天井寬大,未擺家居什物,貼墻卻擺著一溜兵器架子,地下鋪著平整細砂,像是演武廳模樣。靈智上人正同彭連虎等人立於場中談笑,扭頭瞧見蕭峰,快步迎上前來,遠遠便道:“什麽風把蕭大俠吹來了?”

蕭峰道:“無事出來散心,不想走到這裏。叨擾各位。”

靈智上人滿面堆歡,替他引見一位鶴發童顏的長者,道:“這位便是梁翁,長白山武學的一派宗師,江湖中朋友都尊他老人家一聲‘參仙’。”

這老者中等身材,滿頭白發如銀,但臉色光潤,不起一絲皺紋,猶如孩童一般,穿一件葛布長袍,打扮非道非俗,態度甚為和氣,笑瞇瞇地拱手道:“在下梁子翁。莫要提甚麽‘參仙’,不過是朋友們變著法子罵我一句‘老不死’罷了。久仰久仰。”

蕭峰那日比武招親便見過他,當下還禮,二人交換了幾句客套。彭連虎落在後面,滿臉悻色,顯然對那日比試於慕容覆手下吃了虧去一事仍然耿耿於懷,冷淡地點一點頭,並不上前招呼。

梁子翁問過蕭峰名姓,笑道:“老夫久居西域,這兩年甚少涉足中原,如今武林中的後起之秀竟是一個也不認得了。”

靈智上人笑道:“蕭大俠也是貴客,王爺三番五次,請也請不來的。那日蒙古戰場,蕭大俠有趙子龍再世之勇,出入千軍萬馬,宛入無人之境,令王爺相見恨晚,一再說了,回頭要同蕭兄好好親近。我瞧蕭兄不僅戰陣沖殺了得,武功亦甚為精湛,只恨那日不曾有機會細細參詳。恰好今日諸位兄弟都在,不知蕭兄可願露一手,讓大家開一開眼界?”

蕭峰自適才起便已抱了一分戒心,這時聽話頭隱隱竟現鋒芒意味,應道:“不敢當。我是個粗人,不過粗通幾式拳腳,上不得臺面,平白令諸位方家貽笑。動手就不必了罷。”

彭連虎冷冷地道:“蕭兄也未免太過自謙了罷?這話說的,分明是看不起兄弟幾個了。我來領教。”不由分說,閃身而上,只聞風聲響動,“呼”的一聲,一掌擊到。

蕭峰猝不及防,下意識擡手同他對了一掌。他這一掌擊出未盡全力,手下留情,頗留了幾分力道,只聞拍的一聲輕響,雙掌相交,彭連虎臉色大變,“啊”了一聲。兩掌相交之下,登時覺出對方內力深不可測,修為竟似同高山仰止一般,望不到頭,心中大驚,待要撤掌,整條手臂卻似不聽使喚一般。

蕭峰知彭連虎不是對手,見他臉如死灰,不願當著眾人之面給他難堪,正欲潛運內力輕輕推出,將他震開,令其知難而退,亦替他保存一分顏面,這時身旁突轉出一人,左手壓住彭連虎手腕,右手壓住蕭峰手腕,向外分崩。兩人掌中都感到一震,雙雙收手後退。

彭連虎乍得解圍,不用在眾人面前丟這個面子,心頭一寬,又是慚愧,又是如釋重負,連退幾步,朝蕭峰恨恨地瞪了一眼。蕭峰向來人望去,只見那人一身白衣,輕裘緩帶,甚是瀟灑,看來三十五六歲年紀,雙目斜飛,面目俊雅,卻又英氣逼人,身上服飾打扮,儼然是一位富貴王孫,這時亦帶訝然神色,向蕭峰上下打量。

靈智上人道:“這位是西域昆侖白駝山少主歐陽公子,單名一個‘克’字。”

蕭峰見了他打扮作派,只覺眼熟,低頭略一沈吟,想了起來,心忖:“道上遇見那些女扮男裝的白衣女子,多半是同他一夥的。那她們口中說的‘歐陽公子’‘少主’,想來也是此人了。”

憶起這幫人驕橫促狹,眼中無人,對慕容覆態度輕狎無禮,心中怒氣微生,面上卻並不露出,淡淡地道:“原來是歐陽公子。失敬了。”

歐陽克拱手道:“兄弟本該早幾日來到燕京,只因途中遇上了一點小事,耽擱了幾天,以致遲到了,請各位恕罪。”

靈智上人笑道:“前日確聽王爺說起歐陽公子要來。日盼夜盼,今日總算把公子盼來了。”

歐陽克道:“大師擡愛。兄弟此來,一是應了王爺的邀約,盛情實不敢辭,二來則是有家叔命令在身,奉命來中原尋一個人,辦理一樁事務。”

靈智上人好奇道:“哦?歐陽公子此來,身上還負得有別的要事?”

歐陽克似笑非笑地道:“此事說來話長。不知梁翁可聽說過?當年西夏國曾有一種毒性高強的藥物,喚作‘悲酥清風’,名動天下。”

梁子翁面露詫色,道:“悲酥清風?老夫在藥經中讀到過這個名字。方子不是早就佚散了麽?”

歐陽克點頭道:“不錯。那是一種無色無臭的毒氣,使用時拔開瓶塞,毒水化汽冒出,便如微風拂體,便是功力再高深之人也無法察覺逃脫,待得眼目刺痛,毒氣已沖入頭腦。中毒後淚下如雨,稱之為‘悲’,全身不能動彈,稱之為‘酥’,毒氣無色無臭,稱之為‘清風’。”

蕭峰當年同這種毒物頗打過幾次交道,可算得深受其害,這時突然間聽人提起這久違的名字,心頭一震。聽歐陽克描述得頭頭是道,同當年丐幫諸位長老弟子中毒的情形無二,暗暗驚訝,忖道:“這人怎麽竟然知道這些?”

歐陽克續道:“……這種藥物乃是西夏皇宮中某位高人炮制而成,搜集了西夏大雪山歡喜谷中不知道多少種毒物,幾經制煉,配方乃是西夏大內不傳之秘。後來西夏政變,方子佚失,悲酥清風遂成廣陵之散。不想幾年前機緣巧合之下,完顏六王爺從西夏皇帝李安全手裏得了悲酥清風的配方。家叔同完顏王爺是舊識,蒙王爺賜了這方子,遠赴雪山大漠,足足費了兩三年的人力功夫,總算是把這悲酥清風又重新配了出來。”說至此處,面有得色,似乎甚為自傲。

梁子翁“啊”的一聲,聳然動容,顫聲道:“歐……歐陽鋒竟然把這悲酥清風重新配制出來了麽?”言下之意極為艷羨。

歐陽克微笑道:“不錯。容在下說一句狂話:我生平過眼的藥物,不知凡幾,然而這悲酥清風可算得上個中翹楚。它難得就難得在各美兼具,但唯獨有一個弱點:施放之時,無色無味,入眼卻令人眼目刺痛,倘若中毒之人此時察覺,尚有逃出生天的機會。”

梁子翁面上仍帶妒色,不冷不熱地道:“藥典上確有此載。令叔手段高明,想來破除這個弱點不在話下罷?”

歐陽克正色道:“梁翁謬讚。說來慚愧,我叔侄二人這兩年來殫精竭慮,想破了頭腦,試了各種法子,也去不掉它刺痛眼目的特性。倘若去掉了,藥性便也一並削弱。”

梁子翁哼了一聲,卻也似乎心生好奇,道:“歐陽鋒也辦不到的,那還有甚麽人能辦到?”

歐陽克微笑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聽說當年姑蘇慕容氏曾經出過一位高人,對這款西夏迷藥略施改造,去掉了它刺痛眼目的氣息,真正做到了‘殺人於無形之間’。只可惜經他改進過的方子,卻也一並散軼了。”

他似有意無意地頓了一頓,轉向蕭峰,道:“前日聽王爺說起,於蒙古訪得一位慕容氏後人,本事了得。我叔侄二人雖則天資愚鈍,對使毒一道亦有粗淺心得。當年慕容氏既然曾改進悲酥清風,想來後人亦多半精通藥理罷?恕在下冒昧,不知可否向慕容兄討教一二?”

說著折扇一收,拱手一揖,臉上掛著殷勤微笑,眼中卻帶一絲挑釁好奇神色。

蕭峰恍然,明白他是認錯了人,將自己當成了慕容覆,適才這一番鋪墊做作自然也都是沖著“慕容覆”三字去的。

正色道:“歐陽公子認錯人了。敝姓蕭,非慕容氏後人,也並無這個本事。”

歐陽克一怔,略現失望之色,隨即笑道:“無妨,咱們交個朋友。方才蕭兄掌力好生沈雄,敢問師承何處?”

蕭峰平生行事,光明磊落,最厭暗器使毒這等隱秘手段,見此人談起各種毒物如數家珍,作派輕佻迢達,略生反感。

不輕不重地道:“我的師父,說出來徒然給他們沒臉,就不必唐突公子了。”

歐陽克討了個沒趣,臉上的笑容便有些掛不住,僵了一僵。他倒也頗沈得住氣,神色只略略一變,隨即堆起笑容,笑吟吟地道:“蕭兄也未免太過謙了罷?尊師的名號,不便透露倒也無妨,只消同在下切磋一二,高下也就曉得了。”話音未落,袍袖拂出,“孔雀剔翎”,右掌斜劈,向蕭峰肩頭削去。

蕭峰不防他臉上笑意吟吟,手上突然發難,眉頭微皺,望側一避。這一退似下意識的反應,輕描淡寫,然而分寸拿捏極為精妙,無十年之功不能竟,高大的身軀這麽隨隨便便地一側,於間不容發之際將歐陽克這一掌避過,令他指尖擦著蕭峰衣衫掠了過去。

歐陽克面有詫色,一時竟不敢判定對手這一閃是碰巧還是憑真本領,讚了一聲:“好!”變掌為爪,攻勢不停,向蕭峰頭頸間要害抓至。

蕭峰一言不發,這一次不再閃避,擡手擋架。他使的也是一套擒拿之法,五指微屈,左肘撞向歐陽克胸口,右掌斬他腰脅,來勢快捷沈猛,無可閃避,逼得歐陽克撤招回救,變爪為掌,格開他右掌,向後躍開。兩人雖然手上只走過了不到兩三招,卻已試出了對方深淺。

靈智上人“啊”了一聲,驚道:“居士是少林寺的人?”

蕭峰哼了一聲,並不回答,亦不乘勝追擊,收掌而立,沈聲道:“歐陽公子,點到為止了罷?”語帶警告意味。

歐陽克愕然片刻,竟而臉色一變,“哈哈”一笑,笑意未斂,沈聲道:“意猶未盡。再來!”反手抽出腰間折扇,縱身殺上。

他雖則面帶輕佻笑容,這一次出手卻淩厲至極了,顯然不敢再稍有輕敵。手中一柄扇子扇骨黑沈沈的,全然無光,似鑌鐵制成,合起便作一支判官筆使用,貫註真氣,點戳挑捺,“嗤嗤”作響。蕭峰不防他一個不打招呼竟動了兵刃,扇緣擦著前胸掠過,“嗤”的一聲,將他前襟衣衫劃破了一條口子。

這一下亦激發了蕭峰的怒意,喝道:“好!”

他惱怒歐陽克咄咄逼人,手下不再留情,少林正宗功夫“龍爪手”施展開來,“搶珠三式”“沛然有雨”,氣象宏大,虎虎生風,剛猛中蘊著靈動。雖則是空手入白刃,險之又險的對局,然而蕭峰泰然自若,游刃有餘,歐陽克卻似上來便落了下風,漸漸施展不開手段,疲於招架,瞧得梁子翁等人盡皆駭然。

過得片刻,只見歐陽克窮於應付,分明不是蕭峰對手,靈智上人連連皺眉,叫道:“歐陽公子,今日這個勝負便不用分啦,大家平分秋色!都住一住手,不用再比啦!”

連喊幾聲,歐陽克充耳不聞,臉色陰沈,攻勢愈緊,然而額頭隱隱現汗,頗見吃力。這時他莫說俏皮話了,就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峰見他不敵,心想:“我同他並無冤仇,何苦結下這個梁子?”

揀個破綻,身子一側,避過對手來招,左臂一伸,三指鉗住歐陽克手中鐵扇。歐陽克一驚,奮力回奪,卻覺分毫不可撼動。蕭峰於扇身微一借力,將他拉近,右肘輕挺,撞中了歐陽克胸口“中庭”。歐陽克只覺一股內力自穴道透入,循著經脈,直奔膝關節“陽臺”而去,膝蓋不由自主地一軟,往前栽倒。

蕭峰大手一伸,往他臂上一托,一股極渾厚的力道登時將他整個人托住,不令他倒下,右手順勢於他肋下輕輕推拿兩下,解開被封的穴道,說道:“得罪。”

歐陽克踉蹌一步,順勢立定,半晌說不出話來。

圍觀的靈智上人等尚且不明其意,蕭峰已然退開兩步,一抱拳,朗聲道:“公子本領高強,在下實非對手。承讓了。”

歐陽克臉色慘白,心知是蕭峰手下留情,亦為他保留了一分面子,定一定神,苦笑道:“勝負已分。蕭兄,承情之至。”

這一句極為勉強,猶帶悻悻。周遭觀戰之人也俱都看出了幾分端倪,適才有見蕭峰衣著樸素,應對平易,不把他放在眼裏的,這時也全數收起了小覷之心。

靈智上人搶步上前,合掌肅然道:“想不到居士原來是少林寺的人。一套‘龍爪手’,出神入化,令我等大開眼界。貧僧久處西域,然而平日同少林同儕亦有所往還。不知居士師承哪一位高僧?”

蕭峰搖頭道:“我雖是少林俗家弟子,半生庸碌,一事無成,辱沒師門。師承不說也罷。”

靈智上人哪肯就此作罷,正待追問,忽有一名錦衣家仆走過來道:“王爺回府了。請上人幾位過去相見。”

眾人不敢耽擱,同蕭峰道別,匆匆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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