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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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窗外日頭漸高,晨間的涼意也漸漸消退。弁襲君梳洗時,一只棕背白腹的小雀突然落在窗沿,抖著翅膀嘰嘰喳喳地唱起歌來。

弁襲君聽在耳朵裏,覺得聲聲句句都是“禍風行”。後來那鳥兒變了個調,又變成一句一句的“杜舞雩”了。

弁襲君狠狠把臉按進了冷水裏,濺起的水花終於把那只多嘴的鳥嚇跑了。

可是冰涼無聲的水下,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宛如擂鼓,伴著身體深處顫抖的心弦,彈奏著一曲又酸又甜的樂曲。

讓人又是想笑,又忍不住眼淚。

弁襲君心裏惴惴不安,磨磨蹭蹭地半天才將自己收拾幹凈。銅鏡中的人長發披肩,額前一縷白發安靜垂落。他穿著頗為簡樸的衣裝,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角緊緊地抿著,眼尾被過於纖長的睫毛投下如鳥雀尾羽一般的陰影,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地擘聖裁者的模樣。

可他對著鏡子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又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好像有哪裏與從前不一樣了,只是那鏡子裏的影像實在是昏暗了些,讓人恍然驚覺卻始終不得清醒。

從前他、鳩神練與杜舞雩在黃龍村結義時,大家都披著一身的狼狽。

那時候落魄的弁襲君拉著妹妹的手,病弱的鳩神練與弟弟相依為命,杜舞雩……那時還是禍風行……他孑然一身,手中除了劍空無一物。

那個時候他們全都灰頭土臉,一身血跡和灰塵,身上的衣服也都臟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究竟是個什麽顏色,只看得出半生的顛沛流離。後來他們一起建立了逆海崇帆,在那些如日中天的日子裏,弁襲君與鳩神練終於脫掉了曾經的一身汙泥,穿上了名為“地擘”與“天諭”的華貴衣衫。

他們曾經多麽卑微,如今就有多麽高貴。

只有禍風行還是那樣。

穿著普普通通的衣服,無非就是幹凈了些正式了些,依然是握著他的劍,背負起“滅徽死印”的同時也背負起了逆海崇帆的黑暗。

他們本來是肝膽相照、志同道合的同伴,這一刻卻被分隔開來,從此之後再也沒能相互理解。

如果能早一些……

弁襲君恍恍惚惚地出了門,一眼就看見杜舞雩正站在院中等待著他。

春末上午的陽光已經帶上了溫度,空氣中有不知名的花香浮浮沈沈,深淺交錯的樹影在腳邊灩灩流動,而杜舞雩神色溫和,就好像很多年前的景象忽然回放。那些跌跌撞撞的日子突然變成了在春雷中乍然解凍的小小溪流,帶著微涼的氣息從心上飛快流過,倏然而逝,只留下春夏交接時繽紛的繁花與綠草葳蕤的清淺河岸——之後流過的,是帶著花香與暖意的涓涓細流。

在弁襲君發呆的時間裏,杜舞雩已經走上前來,抖開手中的披風搭上弁襲君的肩,認真替他整理好衣領之後慢慢地在他胸前系了一個醜醜的蝴蝶結。

他一絲不茍地把弁襲君整個人裹住,抿了抿唇,伸手牽住了弁襲君的指尖。

弁襲君呼吸一滯,耳尖立刻紅透了。

“一定要出門?”他有些想低頭,可是又不想顯得自己太過局促,於是忍住了動作,小聲問道。

杜舞雩本是鼓足了勇氣才去牽了弁襲君的手,如今見他沒有抽出手的意思,突然也覺得面上有些燒得慌。弁襲君擱在他掌心的手指像冰棍一樣冷,他冷得全身僵硬,卻又不甘心就這樣放開。

“咳,”杜舞雩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又把弁襲君的手握的更緊了些,“你總是待在屋子裏,心情容易壓抑,出去走走……也好……”

弁襲君咬住了下唇,不說話。

杜舞雩立刻心裏打鼓,小心翼翼地問道:“出去走一走,可好?”

聽聞這話,弁襲君輕輕地笑了一聲。他擡眼看了看杜舞雩,又不著痕跡地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嘴角彎了彎,又立刻壓回一條直線,最後很是矜持地點了點頭。

杜舞雩得到弁襲君首肯,藏在袖子裏一直握成拳的手終於松開了些,接著又是一緊,幹巴巴地說道:“走吧。”

說罷便拉著弁襲君出了門。

兩個人的手僵硬地交疊在一起,卻始終沒有分開。

門外陽光正好,是弁襲君一身所見最溫柔暖和的模樣。

他自從上了仙山就幾乎是足不出戶,在仙山上既不識路也不認人。杜舞雩看起來比他熟稔得多,牽著他的手走在靠前的位置引路,弁襲君乖乖由他帶著走,卻是分不出半點目光去留意周圍的景物。

杜舞雩正牽著他的手。

杜舞雩正與他肩並著肩走在暖洋洋的春光裏。

這該是一件多麽令人沈迷的美好之事啊……

相較苦境大地的多災多難,仙山真是平靜安逸極了,雖然也有陰晴雷雨,但天晴的日子卻是占了大多數,也沒有人動不動就先天過招毀天滅地,當然也沒有什麽皂海荼羅大陣遮去天賜三光,日月星辰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時間就如此沈寂下來,流動的唯有逝者的遺憾與釋然。

杜舞雩帶著弁襲君走上了一條繁花簇擁的小道,說是沿著這條路走到後面可以看到桃花林。弁襲君對看花興致缺缺,也自詡不是個愛好風雅的人,對於桃花梨花海棠花的認識全在紅色白色上,除此之外一概不識,若是再加上杏花怕是認識中就只剩下“花”一個單字了。

但他向來不會拒絕杜舞雩,哪怕是在那些最痛苦最卑微的日子裏他也忍不住這滿腔的柔情,如今杜舞雩和他說話時皆是又專註又溫和,他只顧著沈醉於這夢幻一般的情景,哪裏還有拒絕的餘地。

自然是杜舞雩說什麽都好。

小徑有些狹窄,兩個人走時稍微有些顯擠。弁襲君本欲落後一步,杜舞雩卻拉著他的手不肯放,弁襲君沒辦法,只能與他肩抵著肩擠在一起,慢慢地走在被野花簇擁著的小路上,衣擺上掛了不少紅紅白白的花瓣。

兩人沿著路並肩走來,在岔路口遇上了一個男人。

戴著面具的高大男人坐在樹下,黑色的神駿溫順地臥在他的腳邊,他身後倚著一株小樹,枝條看上去有些瘦弱,卻已經生出碧綠的嫩葉,透著勃勃生機。見到杜舞雩與弁襲君兩人走近,男人也不起身,視線在兩人緊握的雙手上停了片刻,低聲道了一句:

“恭喜。”

弁襲君眨眨眼。

倒是杜舞雩回答道:“多謝。”

說太歲臉上仍是沒有什麽表情,臥在一旁的羽駁搖頭晃腦地打了個鼻響,偏過頭蹭了蹭他的腿。太歲被它蹭得煩了,便探出手去順了順它的鬃毛。

他伸手時披風滑落,弁襲君與杜舞雩同時看到了他放在腿上的小小泥偶。

“你還在等他嗎?”杜舞雩問。

“嗯。”

“他什麽時候會回來?”

說太歲用指腹輕輕揉了揉那泥娃娃頭上尖尖的小角,手中抱著梅花枝條的泥偶娃娃像是回應他一樣,突然從心口處亮起一簇微弱的白光。說太歲用手掌攏住那一點小小的光芒,神情柔軟了一瞬:

“他已經回來了。”

杜舞雩握緊了弁襲君的手,也笑了:“那很好。”

說太歲點點頭,又倚回了樹幹上,陽光從嫩葉上漏下來,灑落在他平靜的臉上。他在樹蔭下闔上眼,雙手捧著另一個人靈魂的光點:

“這個冬天,白梅花終於要開了。”

一個人的等待,也終於等到了開花的一天。

生而無根的玈人,生而無意義的靈魂,最終塵埃落定。漂泊的彼生已經遠去,如今他們也終於能在這還未盛開的白梅樹下靜靜相依,宛如最初的模樣。

告別說太歲重新走上小路後,弁襲君跟在杜舞雩身邊一前一後走了兩步,咬著牙收緊了手指,將兩人的手收得更緊了一些。

杜舞雩偏過頭來,擡手替他將肩上一片落花拂去了。

兩人又那樣並排走了一陣,卻始終沒有看到杜舞雩所說的那片桃花林的影子,反而是路邊綠蔭愈加濃郁起來,染得整個世界都帶上了淡綠的氤氳。

杜舞雩本是聽說沿著路走就能看到花林,如今卻不知為何迷失了方向,也許是方才遇到太歲的那個岔路口走錯了路,結果也不知走到了何處。他打量著周圍景色,四周盡是用細竹搭起的葡萄架,葡萄藤盤踞其上,枝葉茁壯又繁茂,壓下一層一層深綠來,而腳下的路彎彎曲曲,也不知究竟延伸到什麽地方去,於是便在一片濃蔭中站下了腳步。

弁襲君一路上只顧隨著他瞎走,直到站定了才擡起頭,看到眼前一派翠綠,登時有些楞怔。

這……

他常年不動聲色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幾分困惑迷茫,偏著頭問道:“不是說……要看桃花嗎?”

杜舞雩哽了哽,無奈道:“我走錯了路,今日怕是看不到了。”

“無妨,”弁襲君點點頭,側開臉去打量四周景色,“此處景色也不錯。”

杜舞雩卻仍是遺憾:“我聽天諭說這幾日那處桃花開得正好,若是錯過了,怕是就看不到了。”

“還有下一年。”

此話一出,兩人皆是一怔。

他們之間,還有下一年……

弁襲君眨眨眼,反應過來後立時紅了耳尖。

杜舞雩卻是點點頭認真道:“嗯,那你我下一年再來賞花也不遲。”

弁襲君心裏擂鼓一樣地狂跳,可又不想顯得自己像毛頭小子一般沒有分寸惹人生厭,強忍著露出微笑的沖動,扭過頭沖著葡萄藤出神,好像對那藤蔓充滿興趣一樣。

微風吹動層層綠葉,細碎的陽光從縫隙中斷斷續續地落下來,跌碎在弁襲君的臉側與肩頭。他整個人沐浴在淡青色的陰影與薄金的暖陽中,雖是卸去了一身華麗珠飾,卻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令杜舞雩覺得動人。

在杜舞雩獨自先上了仙山的日子裏,他始終註視著彼世的弁襲君,看著他披著一身狼狽走入風雪,白雪落滿他的肩頭,在他的睫毛上結了霜,他卻在雪中佇立不去,絕望又心傷。

他看著弁襲君一次又一次做著無畏的嘗試,為已經不可能挽回的事付出一次比一次沈痛的代價,聽著弁襲君一字一句泣血般的自我剖白,整個人都為了他而震撼動搖。

弁襲君說:“從他徹底煙消雲散那刻,吾不求吾能樂生好死。”

弁襲君說:“情能害我至斯,是因為他也曾經讓吾安慰。”

弁襲君說:“沒你的人世,太淒涼了。”

沒你的人世,太淒涼了……

杜舞雩從來都是個重情的人,也向來最容易被情所動,他得知自己曾經被那樣深沈而無望地愛過,怎麽可能不為之動容?

所幸……

萬幸。

不知不覺他已擡起手,輕輕落在弁襲君的頰邊,在後者驚慌閃爍的眼神中,他聽到自己帶著微微笑意的低語:

“你現在在這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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