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夢斷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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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音自那日睡下後,一直昏昏沈沈。

剛開始幾天還無事,可不知為何,這兩日總覺得心緒不寧,好像有什麽事要發生似的。八年前,自己的師父因寒毒發作而去世的時候,自己就是這種感覺。可是如今,究竟會發生什麽呢?不會是他……

他越想就越是不安,可終究沒察覺原因。

八月四日。清晨。

蘇雪音早上掙開眼,就聽到外面有人談話。他們似乎在相當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聲音很小。可蘇雪音本身聽力極好,自然也聽得清楚。

“我們這大堂主,還睡著哪。”一人說。

“就是啊,那麽多年都沒在這堂裏,這一回來就一直睡著,真不明白,他是怎麽當上大堂主的,我覺得花……”

“別亂說,”另一人打斷他,“玉羅剎當年可厲害著呢。你是新人,你是沒見識過,當年他一人與其餘九個對戰,還能堪堪打個平手。而且你是不知道他的手段……”

“可是他怎麽變成現在這幅樣子?”

“據說是為了那秦家莊的公子。哎,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也沒有什麽結果,而且那秦公子六號就要成親了。”

蘇雪音聽到這句話,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瞬間凝滯下來。接下來他們談的什麽,他也聽不到了。

什麽?他這月六日成親?不是下月嗎?怎麽會那麽早?

是他們說錯了?還是花寒衣騙了自己?

正想著,畫影敲了敲門,端著水進來了。

“玉堂主,你醒了嗎?”他放下水,小聲試著問。

蘇雪音坐了起來,轉向他,“畫影,我問你,秦公子他什麽時候成親?”

“堂主,他,他是九月成親。”

畫影略顯慌張。

“說實話,”蘇雪音聲音淡漠,“要是被我查出來你說謊,你知道後果。”

畫影立刻慌了神,“堂主,我,我不是有意瞞你,只是你已經吃下解藥,這一個月,是不能遠行的啊……”

“我在問你,他什麽時候成親,”蘇雪音看著他的表現,已然明白了七八分,立刻冷下臉來:“是這月六號嗎?就剩兩天了?”

畫影立刻跪下了,“是,是的,大堂主。我,我不是有意隱瞞的,求堂主恕罪!”

“是花堂主,讓你瞞著我?”蘇雪音拿起驚羽扇,“是不是這整個伏羅堂,都知道這件事,就我自己不知道?”

“堂主,堂主饒命啊!”

畫影看他拿出了扇子,就知道大事不妙,雖然他現在功夫可能只恢覆了不足四成,可他仍是玉羅剎。

“我沒說要你命,你求饒幹什麽,”蘇雪音輕輕打開扇子,“先回我的話。”

“也,也,也不是都知道了,就是幾個探消息的兄弟知道。大,大部分,都是不知道的。”畫影看他打開了扇子,不覺間開始哆嗦了。

“很好。”蘇雪音淡淡一笑。

話剛說完,畫影就“啊”地一聲喊出來,他的左腿上,多了處深深的口子,血留下來,染紅了褲子的一邊。

“去把花羅剎找來。”蘇雪音冷聲說。

“謝堂主饒命!”那人戰戰兢兢地磕了個頭,就立刻跑出去了。

不多時,花寒衣走了進來。

蘇雪音已經起身洗漱好,看到他進來,就笑道:“花弟弟這幾天過得可好?”

“玉羅剎,”花寒衣跪了下來,“你既是知道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也不怨你。”

“花羅剎,”蘇雪音收了笑容,“你是覺得,我出去了幾年,回來得了一身的病,身體也變得羸弱了,所以就拿不動這驚羽扇了嗎?!”

“花羅剎不敢。玉羅剎永遠是玉羅剎。只是考慮你的身體,要是你再不吃解藥,恐怕……”

“好,此事暫且不提。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身染寒毒的事兒不能向他們透露。可如今,就連外面的初等殺手都議論我,你又有何話說?!”

“玉羅剎,”花寒衣看著他,“你在外面待了快五年了,這些年堂裏的弟兄在外辦事,難免會聽到一些風聲,而且,你也出現在秦家莊了那麽久,如此巧合,也難免有幾人能猜出來。就算如此,這些年秦家莊的人也沒能打聽到你的身份,這點堂裏還是做到了。”

“所以,”蘇雪音拿起驚羽扇,“我還是要感謝你,這些年沒洩露我的身份了?!”

“花羅剎不敢。”花寒衣低下頭來。

“伏羅的第十條堂規是什麽?”

“做錯事不可找借口。”花寒衣說,“我連犯了兩條堂規,還請玉羅剎懲罰。”

蘇雪音晃了晃手中的驚羽扇,轉頭看著花寒衣,沈默良久。

“罷了,”他突然嘆了口氣,“也許這是天意。”

“玉羅剎不懲罰我?”

“罰,當然得罰。我先問你,你弟弟那邊有什麽動靜嗎?”蘇雪音問。這也是他最擔心的,永夜門……

“自從你放出風去,說那幾個小瓶裏的就是寒毒解藥,他們一直忙於搶奪瓶子,也沒幹什麽大事。”花寒衣依然跪著。

“可現在,他們要幹大事了。”

“他們要幹什麽?”

蘇雪音低低嘆了一口氣,隱隱的擔心襲來,他暗叫不好,急忙伸手拉起了花寒衣。

“花羅剎,我要讓你幫我做件事。”

“謹聽玉羅剎吩咐。”

蘇雪音看著驚羽扇的扇墜,然後將它摘下來,遞給了花寒衣。

“拿著這個,去秦家莊給秦楓送個信。”

花寒衣接住玉佩,不明所以。

蘇雪音看了看玉佩,終是不放心。他走到案臺前,拿起筆,就著旁邊硯臺上的幾許殘墨寫了一封信。

“把這個也給他,”蘇雪音將信遞給花寒衣,“你告訴他,讓他在成親前後的這幾日小心提防,尤其是江湖上來路不明的人。我擔心,夜羅剎要趁著他成親,對秦家莊下手。”

“可是堂主,他會信我嗎?”

花寒衣想,僅憑一封信和一個玉佩,秦公子會信自己嗎?而且對於他來說,自己也是來路不明的人。

“會,”蘇雪音說,“他一定會的。”

他剛剛說完,就站立不住了,頭猛地一沈,就要倒下。此時他吃下解藥已有十五日,正是最關鍵的時候。

花寒衣急忙扶住他。

“寒衣,拜托了,”蘇雪音抓著他的手臂,“他是真的不能有事……”

“我知道,玉大哥,我知道,”花寒衣看著他,“你放心,這封信我一定送到。在他成親前後,我會守著秦家莊的。”

蘇雪音輕輕一笑,“你幫我看著他成親。”

“玉大哥,他都要成親了,你為何還想去看?”

“我想看看他穿新衣的樣子。就算那身衣服不是為我而穿。也好。”

他低著聲音剛說完,就直接睡了過去。

花寒衣嘆了口氣,將他扶到床上,又給他脫了鞋子,蓋上被子。

看著蘇雪音昏睡的樣子,花寒衣不禁捏緊了玉佩和信。

玉大哥,你這是何苦?現在的秦家莊張燈結彩,都在等著他們公子的好日子。他們的公子依舊,不日就要完成人生大事,可你卻完全失了當年的風采,只能在這屋的床上養病。到如今,你還如此放不下他,難道這就是那種想要相守到老的感情?

他在心裏連連嘆了幾口氣,才拿著玉佩和書信離開了。

八月四號的早上。一人騎著快馬,悄悄從伏靈山出發了。

他一路都在抄近道。以最快的速度奔過去。這是玉大哥回來後,交給自己的第一件事。而秦家莊的秦楓,不就是那個讓他牽腸掛肚、放心不下的人麽?四年多前,秦楓接管秦家莊不久,他不惜為他染毒,今天,秦楓要成親了,他不惜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為他送信。

無論如何,秦家莊不能出事,這是玉羅剎的命令。

他策馬狂奔,卻突然被前面出現的人擋住了。

那人,和自己長了一模一樣的面孔。

“籲——”花寒衣及時勒住了馬。看著擋住自己去路的弟弟。

“哥哥,你近來可好啊?”花暻衣笑著問。

“你怎麽會在這兒?夜羅剎。”

弟弟在伏羅時,位居三堂主,名號是夜羅剎。可玉大哥出去不久,他就逃離了伏羅堂,籠絡了一批江湖山手,自立門戶,起名“永夜門”。

“我當然是想問候一下哥哥啊。”

花暻衣依舊笑著,可那笑裏多了幾分邪魅。

“暻衣,你跟我回去,回伏羅堂,我爭取……”

話還沒說完,前方就出現了一陣白色迷霧,他猛然一驚,用手捂住口鼻,卻已經晚了——只覺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

花暻衣看著從馬上跌倒的哥哥,不覺間笑了。

玉羅剎啊玉羅剎,你千算萬算,也不會想到,辦事一直幹凈利落的花羅剎,也有老馬失前蹄的時候。你也不必失落,你不能完成的事,就讓我來完成;你下不去手的人,就讓我來下手。

他從花寒衣身上翻出了書信與玉佩,又將信撕開看了一遍,不禁輕輕嘆氣:玉羅剎,你真是神機妙算,竟能知道我要對秦家莊下手。可你派他來送信,反倒是幫了我。

望著躺在地上的花寒衣,又重新蹲了下來,輕輕拍打著他身上的塵土,“哥哥,這藥能讓你睡個五天。我把你送到秦家莊北面羅碧山下的竹屋裏,等你醒來,剛好看一下我的傑作。我要讓你知道,你跟著他,完全不如跟著我。”

說完,他狠狠一笑。

秦家莊。已經是傍晚了。

這幾日,秦楓忙得厲害。秦家莊關於婚禮的各項安排,雖然都有專門的人負責,可最後都要呈給他過目。父親雖看著開心許多,可近來身體卻是一日不如一日。除了莊裏事務,他要去給父親請安,還要做小木像。

這個小木像,就要完工了。刻的當然是他。

他也真是絕情啊,說離開就離開,現在一點音訊都沒有。就是送他走的那個車夫,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他偷偷跳下馬車,是不想讓我們這些人知道他的下落嗎?

真是心狠。

秦楓看著就要完工的小木像,不覺之間,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反正就要完工了,他想。

他趴在桌子上瞇著眼睛休息一陣兒,卻是沒想到自己真睡著了。

在一處荒林裏,他看到了蘇雪音。

“雪音!”他喊著向他跑去。

蘇雪音卻是向他大喊:“阿楓,別過來,快離開!”

這時候,不知何處來的一股力量,把自己推走了,而自己只能和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他大喊著他的名字,也運用內力抗爭著那股力量,可都是無濟於事……

“啊!”他大叫一聲,打了一個激靈,醒了。

出了一身冷汗。盡力深深呼吸幾口氣,不覺間握緊了手中的小木像,“雪音,你沒出什麽事吧?”

“公子,”外面有人敲門,“外面來了個客人,指明要見你。”

“誰?沒有報上名來嗎?”秦楓問。

“那人說自己姓花,說是蘇先生的朋友。”楚琴在外面回答。

蘇雪音猛地一驚,走過去將門打開,“他在哪?”

楓院的外廳。

花暻衣紅著眼睛,看秦楓過來了,急忙走過去迎他,哭道:“秦公子!我可是見到你了,秦公子!”

“怎麽了?你有雪音的消息?”

“蘇先生他……他去世了!他是在邊陽的絡泗客棧去世的,毒發身亡……”花暻衣邊哭邊說。

“你,你說什麽?!”

他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世界都停頓了。

“蘇先生他,他去世了。”花暻衣低聲重覆著。

秦楓看著他的神情,一下楞在那裏。他沒有哭。

心就像是掉了一塊,很疼很疼,卻是喊不出來,也說不出來。

“秦,秦公子,你沒事吧?”花暻衣晃著他。

“沒事,”楞了良久,秦楓將他的手按住,“你告訴我,他是什麽時候去世的?還有,他的屍體呢?”

“他,他……他是前天去世的,我把他葬在了邊陽的一片荒林裏……”

邊陽的一片荒林,荒林……荒林!

這不是夢中的場景麽?

“秦公子,我和他是一處投宿的,一起在客棧裏住了這麽多天了,他臨死時,托我過來把這個交給你……”說著,花暻衣從腰間拿出那玉佩,又接著道:“他本想給你寫封信的,可到最後,他實在拿不動筆了,連說話的力氣也幾乎沒有了……”

秦楓望著那玉佩,眼淚忽的掉了下來。

他沒有接那玉佩,反而瘋的一般晃著花暻衣,“為什麽要把他葬在那種地方?你不知道,他最怕冷的嗎?!為什麽不把他帶回來?!把這玉佩還我是什麽意思?!”

“秦公子,”花暻衣也掉下了眼淚,“他臨終前吩咐的,要我把他葬在荒林裏,與荒山野嶺相伴……他說他不想再麻煩你了……還有,這,這玉佩,他說,這本就不該是他的東西……”

“呵,”秦楓聽完他的話,驀然松開了手,卻是笑了。

與荒山野嶺相伴,不想麻煩我,不該是他的東西……

更多眼淚笑了出來。

“秦公子,你,你沒事吧……你,你別嚇我……”

花暻衣晃著他。

“邊陽的荒林,是吧?”秦楓突然轉向他,“帶我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蘇雪音:你敢騙我?你是覺得我拿不動驚羽扇了?

花寒衣: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蘇雪音:我不殺你,去幫我辦件事情。

花寒衣:大哥啊大哥,你沒想過,我會辦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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