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聽說她受了傷，很是驚訝。上次自己在樹林裏見過她，也覺得她溫柔漂亮，和齊晨分別後，又怎麽會受傷呢？

“沒什麽大礙，”秦穆明說，“就是腳崴了。自從楓兒把她帶回來後，都已經治好了。”

“哦，”秦霜松了口氣，又覺得不對，“可是她受傷了，哥哥可以送她回家啊，怎麽把她帶回來了？”

“怪就怪在這，楓兒的確可以把她送回家，也可以找家客棧好好安頓她。可他偏偏把她帶回來了，霜兒，你覺得為什麽？”

秦霜一楞。爹爹都不知為什麽，自己怎麽能知道呢？

她突然想到泉姑娘，便問：“泉姑娘還在莊裏嗎？我去見見她。”

“不在了，”秦穆明說，“我讓你哥哥送她回去了。”

“爹爹，你這是在做什麽？本來他們謠言就滿天飛，你還讓哥哥去送她！這樣豈不是更說不清了！”秦霜氣憤。

“你都說了本來就謠言滿天飛，又何懼多一點呢？”秦穆明道。

“爹爹，你這樣做，不會是看上那泉姑娘當兒媳了吧？”

秦穆明點頭，“嗯，泉姑娘知書達理，性情溫柔，而且進退有度。若我能有這樣的兒媳，也很好啊。”

“可是……”秦霜沒有說下去。

可是蘇先生怎麽辦？哥哥為何主動親近泉姑娘？爹爹讓他去送她，他也不拒絕？爹爹和他莫不是覺得蘇先生活不了多久了？

秦穆明看著女兒的模樣，笑了，“你放心，蘇先生好著呢。這些事也沒有瞞他。而且你哥哥肯這麽做，自然是心裏有數的。”

秦霜嘆了口氣，“或許哥哥把她帶回來，真有他自己的原因吧。”

秦霜與父親就這麽一直閑聊著，晚飯也是在明院吃的。飯後才退了出來，又去柯院看了諸位師父，和他們也暢聊一通，直到暮色蒼涼，天空成了黑色才回到了霜院。

剛剛坐定，她就問起了洛星，“星姐，我不在莊裏的日子，可有什麽事情發生？”

“有，姑娘，”洛星回答，“公子從路上帶回了崴了腳的泉姑娘，剛回到家，蘇先生就來了。他就是想問公子為何偏偏帶回來齊家的未婚妻，他們談了一陣，蘇先生毒發昏倒，公子把他留在了莊子裏。莊主大發雷霆，叫去了公子。兩人談了什麽不知道，不過自從那天，莊主就病了，而且是心疾，身體每況愈下。公子把蘇先生送回去後就不怎麽和他見面了，每天晨昏時分去給莊主請安，可莊主的病還是不見好。後來蘇先生也來看過莊主兩次，就是這樣。”

洛星盡量用最簡短的話說出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爹爹病的那麽重？”秦霜呆了。

“確實是很重的，而且近來老是吐血。公子每天都去請安。”

秦霜沒有說話，剛剛看爹爹，他雖然顯得老了，但是氣息根本不像是病得很重。他定是硬撐著的，這般瞞著自己，唉……

“你可知道蘇先生留在莊子的那天晚上，爹爹和哥哥都談了什麽嗎？”

她想，那晚過後，爹爹就病了，怎麽這般巧？

“不知道，”洛星搖頭，“這件事極為隱蔽，洛星不敢妄言。”

秦霜點點頭，又忽然想到一件事，就繼續問：“上次出來莫名其妙地和你打一架的那個人，查出來了嗎？”

“火風堂根據我描述的相貌的查出來了，說是伏羅的二堂主花羅剎。”

“又是伏羅堂，”秦霜嘆了口氣，“真是陰魂不散，都實力大損了還出來作怪。”但她轉而對洛星說道，“好了星姐，你先下去吧。”

洛星點點頭，施禮離開了。

自她離開後，秦霜還是有諸多思慮。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竟是引發了爹爹的心疾？

可想來想去，也只覺得定是哥哥不願放棄蘇先生，和父親正面杠上了，雙方都不肯讓步，最終父親被氣病了……

想到這兒，她頗為無奈，嘆了口氣，索性不再想這些。

打開自己的包袱，看到師姑送的劍譜，然後又看了一眼冰泉劍，看來，這把劍真的不能這麽早還給哥哥，最起碼，得等自己練會了這套劍法。這劍法雖是一本，可都是小頁紙，內容並不多，師姑說很快就能小有所成。不知等師姑成親的那天，自己能否練會一些。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到了五月二十六。

這些日子，秦楓每天依舊去父親那請安，也隔三差五地去寶月閣看看蘇雪音。

秦霜只是偶爾去爹爹那兒，然後和他聊上一兩個時辰，或是陪他吃個飯，其餘的時間，都在自己院裏練劍。

說來也怪，秦楓並沒要回冰泉劍，他看到妹妹每日學習劍法，便不再向她要了。冰泉劍是武林的至寶，用著它練總能讓她認真一些。

蘇雪音呢，他得了奇齡草，煎服後竟覺得身體舒服了不少，而且最近毒發的次數明顯降下來了。他雖也知道，這奇齡草只能緩解毒性，可若是能多陪公子一些日子，也好。

和蘇雪音比起來，秦穆明的情況就沒那麽好了。

他的心疾越來越烈，連何半瘋也無奈了。雖然他很想親眼看到自己的師妹師弟成親，可何半瘋就是不讓他過去，說是長途奔波，勞累過度……他本想撐著坐馬車前往齊家莊，可被秦楓秦霜勸下了。

最後他只好拿出來二十多年前師妹最喜歡的步搖，雖是那麽多年了，可它依然晶瑩輝耀，完好如初。這是當年師妹給的，師妹說過，若是有天反悔了，可拿著這支步搖給她戴上。可如今師妹要成親了，就讓秦楓將這步搖送給齊昀，他才是可以給她重新戴上這支步搖的人哪。他還另準備了一個古典玉蕭，一把紫竹笛子，說是師弟喜歡蕭，師妹則愛吹笛子，就把這兩件東西送給師弟師妹，當作賀禮。

秦楓連連答應，頭天就帶著秦霜去了齊家莊。

五月二十六。齊家莊與碧水山莊喜結連理，大宴賓客。

江湖上稍稍有點名氣的人都去了，宴席擺了一百多桌。賓客送來的賀禮也是精美絕倫，不可勝數。

秦霜送了百花琉璃盒，盒裏當然也有東西，就是秦家莊頂好的羅碧吟露一瓶；秦楓送了山河古屏風，上面畫著萬裏江河圖，自然是希望兩個莊子都可以不計前嫌，共賞這萬裏江河。他還向師叔解釋了父親為何不能前來婚禮，並將父親的禮品送上，也把那步搖悄悄塞給了師叔。還是齊晨比較靠譜，當著眾位賓客，送了一套碧玉鴛鴦枕，這倒頗像是婚禮的賀禮。

當然，眾位賓客送的禮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都表達了各自不同的祝福與願景。

齊家莊莊主在婚禮後宣布，自己的兒子雖與泉姑娘一起長大，可兩人並無男女之情，反倒生出了兄妹之情，原來的婚約也因此取消，現在就把她認作幹女兒，從此她便是齊家莊的大小姐了。

眾位賓客也都齊齊祝賀，齊家莊莊主今日不僅與碧水山莊喜結連理，而且還喜得愛女，真是雙喜臨門。泉雨露當即拜了父親母親，並表示自己以後一定會孝敬父母，侍奉左右。齊莊主人逢喜事精神爽，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不少，向諸位賓客頻頻敬酒……

各種禮節結束後，已經是半夜時分了。齊家莊準備了上好的廂房供賓客們休息，若是有事想趕回去，莊裏也有上好的馬匹和馬車借用，總之，對這些江湖賓客，安排的面面俱到。

秦楓想趕回去，這時候泉雨露來了，拉住了秦霜，向他道：“秦大哥，如果莊裏有事，你就先回去吧。不過霜妹妹又沒什麽事，你就讓她在這玩兩天，我可想結識她呢！”

“哦？泉姑娘你想結識霜兒？”

“當然了，我可是很久仰霜妹妹的大名，這次可要好好結識一番呢，”泉雨露笑著。

秦楓沒有說話。遠處閃過一道身影，他立刻就明白了。

是齊晨那小子！合著今天泉雨露想留下霜兒，就是為了他。

秦楓看向妹妹，她的臉上頗為別扭，想這泉雨露第一次與她說話，就如此親切，還“霜妹妹”這般稱呼，怪不得她要受不了了。

“泉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來時家父叮囑，這次回去務必讓我帶著妹妹一起回去，恐怕是不能在這住下了。”秦楓道。

泉雨露一聽，很是不舍地將秦霜的胳膊放下，剛剛要妥協，這時候，今天的新娘子——秦楓、秦霜的師姑，走過來了。

她穿著一身新娘的衣服，容貌絕麗，身姿也是很好，竟不像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而像二十多歲的青年女子，就含著笑意從屋裏走了出來。

啊，今天她又美麗又年輕了些，秦霜心裏感嘆。

“娘，”泉雨露向李沐雪施禮，李沐雪扶住了她，笑道：“好好好。”

“你就是楓兒？”李沐雪松開了泉雨露，轉頭看著秦楓，笑問。

“是，”秦楓向她施禮，“我就是秦楓，師姑安好。”

“哎，快起來，”李沐雪扶起他，又看了看，道：“果然是個才貌雙全的男兒郎，大師兄有你這麽個兒子，也該知足了。”

“哪裏，師姑過獎了。”

“楓兒，”李沐雪道，“我與你爹得有二十多年沒見面了，你爹他可還好？我聽說他病了，是怎麽回事？”

“多謝師姑掛念，其實家父他身體一直不怎麽好，這次引發了心疾，大夫一直叮囑不要長途奔波，所以才沒來參加婚禮。”秦楓說。

“唉，”李沐雪輕嘆，“想當年大師兄可是我們中間最具風華最有意氣的，如今卻只能用輪椅代步，還不可長途奔波，是時間，不饒人啊。”但她又看到秦楓憂心的神情，轉而說：“楓兒，你也不要過於憂慮擔心了，事雖在人為，可有時候天意也難違，大師兄自有他自己的命數。倒是你，年紀輕輕就你擔著這秦家莊，也是不易了。”

“多謝師姑寬慰，為人子女，為父親分憂，本就是本分，也沒有不易。”秦楓說。

李沐雪看著他，突然笑了，“好好好，我可是知道了，大師兄有個好兒子。楓兒，我那麽多年都沒見過你，你也是剛剛認識我，就在這兒住上兩天，和我多聊聊不好？”

“我當然願意，可是……”

秦楓微微皺了眉，莊裏確實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

李沐雪看他的樣子，接著道：“好，我知道你忙，我不勉強你。但是霜兒這丫頭，必須得讓她留這住幾天，你爹要是怪罪啊，只管說是我做主的，看他能怎麽樣。”

說完，拉著秦霜的手，笑著看著她。

秦霜感覺頭都麻了，這可怎麽辦才好？她求救似的看向哥哥。

可是哥哥卻妥協了，“既然師姑都發話了，霜兒，你就在這兒住幾天吧，陪著師姑說說話也好。”秦楓淡淡笑著。

秦霜的眼睛一下睜大了，很驚訝地瞪了眼秦楓，“哥哥，我的衣服什麽的，都沒帶來，恐怕不方便吧……”

“怎麽不方便，”李沐雪拉著她，“我們可以帶你去店鋪裏做幾套衣服啊，你就先在這住下，別的都不用操心了。”

“對啊對啊，霜妹妹，什麽金銀首飾啦，胭脂水粉啦，你可以先用我的啊，至於衣服嘛，我們這兒的雲仙樓，只要量了尺寸，半天就能做一套上好的呢。”泉雨露補充道。

秦霜苦大仇深地看了眼泉雨露，大小姐啊，你這是在幹嗎？你原來可是齊晨的未婚妻啊，現在變成了妹妹，我都覺得這轉變的措手不及，可你倒好，這麽快就能接受妹妹這個角色了？

泉雨露則是笑著看著她。

李沐雪也笑著看著她。

就連秦楓，此時也莫名笑著看著她。

“那好吧，”秦霜終於洩氣答應了，但轉頭懇求道：“不過師姑，你看我爹爹還病著，我剛回家也不久，你能不能讓我少住幾天？”

“好，”李沐雪笑著點頭，“我知道你擔心你爹，也不會讓你住太久，這麽著吧，”她附在秦霜耳邊，說了句話。

秦霜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看了眼師姑，瞬間就低落下來，像個霜打了的茄子，“好吧，師姑。”

她實在是驚訝，師姑竟然說，什麽時候練會那劍譜，什麽時候放她回去！

“那好吧，霜兒就托付給師姑了，”秦楓笑著，“我就先告辭了。”

“路上小心吶。”李沐雪笑著說。

秦楓施了禮，正要離開，李沐雪突然向旁邊的泉雨露說：“雨露，代我送送楓兒。”

泉雨露點頭應是，就跟著秦楓出去了。

路上，秦楓想著妹妹，向泉雨露道：“泉姑娘，我妹妹在齊家莊，還希望你多多照顧一些，她性子直，說話任性，若是和你有了沖突，也希望你能多包容。”

泉雨露笑了，“秦大哥是怕我欺負了她？放心吧，就算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會和她好好相處的，不會有沖突。”

秦楓點點頭，“你的性子我倒是相信，就是我那妹妹……調皮又任性，我怕她惹出什麽事啊。”

“秦大哥，”泉雨露笑著，“我剛剛看你並不想把她留在這兒，你是怕她和晨哥哥發生什麽吧？”

她前幾天就聽說了江湖上關於齊晨和秦霜的流言，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現在一語挑明，就想看看秦楓的表現。

“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問你，”秦楓道，“這次留下霜兒，可是齊晨的主意？”

“晨哥哥的確是想留她的。不知秦大哥怎麽想？可還能看的上晨哥哥這個妹夫？”

秦楓冷哼了一聲，“從未婚妻到妹妹，你角色轉變的倒是快！”

“當然得快，”泉雨露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嘛，我這也是看清了時務，秦大哥對我這點還是不了解？”

“好吧，”秦楓停下來，轉身問泉雨露：“你既然看的清時務，那我問你，上次我爹讓我送你回來，這次師姑又讓你送我出來，他們這都是什麽意思？”

“這意思不難想，我相信秦大哥你也猜的出來，”泉雨露說，“現在江湖上還有關於我們的流言，可雙方家長都沒有解釋什麽，反而故意描黑，我想他們大概是想促成這件事。”

“你既知道是他們想促成的，那怎麽做才能算是識時務呢？”

“秦大哥那麽聰明，怎麽還問我這個問題？”泉雨露笑了一下，接著道：“秦大哥，上次秦莊主讓你送我回來，你也沒拒絕吧？”

“那是因為我爹身體不好，他的命令我不想違背。”秦楓回答。

“好，既然你知道令尊身體不好，那你也可知我爹身體也不好？他那麽著急想把我嫁給晨哥哥，就是想看著我有個好歸宿。你不想違背父命，為何要我違背父命？”

泉雨露的聲音透著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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