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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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上,就這麽思索著。

突然想到,在第一次見師姑時,她說自己和母親長得像。

真是奇怪,母親早逝,自己對她的印象都模糊了。

可是連自己也知道,自己的面貌頗隨父親,莊裏的人也都說自己長得像父親,從沒說過像母親。她曾想過,自己可能也有某些地方像母親,可是因為莊裏的人不太想提起母親,怕惹父親傷心,所以自己對師姑那句話也未懷疑。

可是今日,師姑提起母親,突然說“你果然和你娘是一路貨色。”這言語與平常大相徑庭,神情也很是氣憤,和平常的善解人意大不相同。

母親怎麽了?是得罪她了嗎?

可是要是母親與她有交集,又會怎麽得罪她呢?

而且,照理說,齊晨的父親是她師兄,齊晨也是她的師侄,可從一開始,她對齊晨的態度就很反常,就在剛才,她說“他要是死在這兒了,我怎麽向齊家莊交代?”

這句話倒是貼合情景與身份了,可她對齊晨,只是想著“交代”嗎?

不,不對。

秦霜仔細回憶師姑說話時的表情,突然一驚:她說話時不是氣憤,也不是那種要給個交代的擔憂,而是一種擔心,一種無奈,還有……一種心疼。

她又仔細想著剛剛和師姑對話的場景,將入莊後的一幕幕在腦海裏過了幾遍,卻是更困惑了。

進莊的時候,看到師姑很貌美,也顯得年輕,和齊晨的對話不像姑侄,反而像是一對很久沒見的怨偶。於是她曾大膽猜想她和齊晨會有段風流韻事。而且如今,她對齊晨對自己的態度、自己對齊晨的態度竟如此在意,還勸說自己不要招惹一個有婚約的人,若是他兩個真有什麽故事,倒是說得過去。可那關自己母親什麽事呢?為什麽她會那麽說自己母親呢?

秦霜坐在床上,一手支著頭,一手敲打著被子,怎麽也想不通。

過了一會兒,她猛然想到什麽,靈光一閃。

若是他們兩個不是那種關系,到底是什麽關系,可以讓她又擔心,又無奈,又心疼?

這時候她悄悄捂上了嘴巴:他們不會是母子吧?!

等等,那就更不對了。

若她是齊晨的母親,怎麽不待在齊家莊呢?見到齊晨,這態度也不對吧?

江湖上,齊家莊的莊主,齊晨的父親,一直對外說齊晨的母親難產早逝,那麽多年也一直未續弦……

這麽說倒是也能說得通,可是這也太荒唐了!

難道是師姑不肯放棄碧水山莊,所以不和齊晨的父親在一起?

種種思量縈繞在心頭,可是她還是不能確定齊晨和師姑的關系。

疑惑了一番,她終是不放心,看著自己的院子裏沒人了,便悄悄穿上衣服,躡手躡腳地走到旁邊齊晨的院子,想去看看他是否在那。

進了院子,她看到很多人進進出出的,很容易發現自己,便不再靠近廂房,而是貓腰躲在院落的墻邊看。

她雖沒見到齊晨,但從這裏的情形來看,齊晨必是在裏面了。

稍稍松了口氣,暗暗下決心,等人少些自己還會過來,就貓腰離開了。

此時,院落裏的廂房很是熱鬧。

齊晨在床上躺著,臉色蒼白,李沐雪在旁邊用水給他擦著臉,面色凝重。旁邊的丫鬟無一不手忙腳亂,在準備著莊主說的藥方。

靜寧在李沐雪旁邊站著,低低的說道:“莊主,我勸你還是別……”

李沐雪看著齊晨,猛然笑了,可是這一笑,竟是留了淚。

“靜寧,你說,老天這是在懲罰我嗎?”

“莊主宅心仁厚,老天為什麽要懲罰你呢?莊主,你就別胡思亂想了,好好醫治公子,他會好起來的。”

李沐雪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眼睛就紅透了。

“這水閘一月才打開一次,他是等不了這麽久了。他被水衍獸給傷成這樣,若不盡早醫治,恐怕就沒命了。”

“可莊主要從後山的泉水旁進入湄潭,那就更危險了,雖是和湄潭相連的,可這是逆行,而且底下的水變幻莫測……”

“顧不得這麽多了。靜寧,我必須下去一趟。”李沐雪突然握了握衣服的一角,接著卻是笑了,“呵,都二十多年了,再沒人成功采過奇齡草,下去的人,要麽死在水底的八戲陣,要麽死在水衍獸的爪牙下,要麽能上來了,卻落下一身病。我曾想,沒人可以再次采回這東西,可是如今,我卻要下去采了。”

“莊主!靜寧願意代莊主潛入湄潭采摘。”

“為什麽要你去?”李沐雪看向她,“這件事情,要去也只能是我去。”

“莊主三思啊。”靜寧憂聲說。

李沐雪沒有說話。

秦霜是把草帶回來了,可是那株草並不是真正的奇齡草,雖然長得很像,可它並沒什麽功用。真正的奇齡草,得越過水衍獸,在它的身後前行道湄潭與深泉的交替處才會有。草低矮,草葉呈鋸齒狀,很是尖利,一不小心就劃破手了……

可是自己從沒下去過,這些都是聽父親說起的。她這時候突然想到秦霜,“對了,霜兒,我有話要對她說。”

李沐雪進來的時候,秦霜正在床上坐著發呆。

看她進來了,正要起身施禮,卻被李沐雪按下了。

“霜兒,我有些事情想交代給你。”她說。

“師姑,你說。”秦霜看她眼睛紅紅的,一下就想到:齊晨不會是……

此時李沐雪完全不顧及自己剛剛的話了,一開口竟滿是懇求,“霜兒,你的寒氣都已經去的差不多了,這幾日煩勞你多多照看一下齊晨,我有事情要離開一下。”

從後山山靜石旁救下齊晨的時候,本以為他沒有受傷,只是受了些寒氣,所以並沒有太在意。可是剛剛仔細檢查,才發現他的左肩有八戲陣穿魂箭的擦傷,手臂上有水衍獸的咬傷,脈象微弱,寒氣入體,要是再這麽耽擱,恐怕性命不保。

可能治水衍獸的咬傷和穿魂箭傷的,只有湄潭的奇齡草。

“師姑,你要去哪?齊晨怎麽樣啊?”

“去湄潭采藥。”

“師姑,是為了齊晨嗎?齊晨他怎麽樣?”

“霜兒,以前都是我太任性了,”李沐雪哭了,“我剛剛的話,你也不要放在心上,這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麽說你。”

“師姑,你……你怎麽了,你還好嗎?”秦霜從來沒見她那麽失態過,如今因為剛才的話,竟先是懇求,後又道歉,而且流淚了,這是怎麽了?是因為齊晨嗎?

“不多說了,要是沒有奇齡草,齊晨就會沒命了。”

李沐雪擦擦眼淚,起身就要離開。

“師姑,你小心啊!我……”秦霜想說我和你一起下去,可是又想到師姑說讓自己照顧齊晨,便沒有說出來。

李沐雪走了。

這是她生平四十年來第一次冒險。

還是為了一個錯誤。

她覺得麻煩、煩亂、氣憤不已,可也覺得虧欠、愧疚、無可奈何。

最後這些都化成了一個苦笑。她走到在後山的泉水旁,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不管付出什麽代價,一定要采到奇齡草。她想。

在師姑離開後,秦霜就迫不及待地下了床,走到齊晨的廂房裏。她看到旁邊的丫鬟們都下去了,只有靜寧還在守著。床上躺著齊晨。

“他怎麽樣了?傷的很嚴重?”秦霜走近問道。

“秦姑娘,”靜寧沒有起身施禮,“你可知道,公子這般模樣,可都是為了你。你可知道,莊主這般難過,也是因為你。”

“我……我知道,我……”秦霜不知道說些什麽了,最後只覺得過意不去,低聲道:“對不起。”

“你知道?”靜寧回看秦霜,突然變了聲,“那你知道,公子先把你推出來,卻把自己置於險境,身上受傷無數,你知道這是為什麽?”

秦霜聽了這句話,心想,果然是主仆啊,問的話都是一樣。

“齊大哥俠義心腸,總想著保護我,我很感激。”她回答。

話雖是這麽說,可也許是因為今日師姑說的話,這麽回答竟真是有幾分心虛,究竟為什麽心虛,秦霜也說不清楚。而且師姑今日也提醒過自己,所以也只好這麽說了。

“好吧,”靜寧頗為無奈地看了秦霜一眼,轉而又問,“秦姑娘,你覺得公子怎麽樣?”

“齊大哥很好,對我很照顧。”秦霜正這麽有一調沒一調地應著,這時候她突然反應過來,驚呼:“靜寧,你……你喊齊大哥……公子?”

是公子,不是齊公子!

這說明了什麽?

“是又如何?”靜寧慍怒,“有些事情,你該知道的時候自會知道,不該知道的時候,最好別問。”

“是是是,”秦霜急忙應聲,“是我多說話了。靜寧姐姐,你莫要生氣,我向你保證,我和齊大哥就是兄弟之間的感情,絕對沒有別的什麽。”

她想著這齊晨與她家莊主的關系,以及她家莊主說的話,還有她今日的反常狀態,就什麽也不問了,趕緊解釋清楚。

“秦姑娘,你……”靜寧被氣的一時說不出話來,“你有沒有想過,公子對你若不是兄弟感情呢?”

“啊?應該不會吧……不過要真是這樣,我想我只好回秦家莊了,再不見齊大哥,你覺得這樣行嗎?”

秦霜正想著怎麽說她才能滿意。

“你……為什麽?”

“因為師姑說過,不要招惹一個有婚約的人,這樣只會害人害己。更何況,”她猶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更何況,這個人和師姑關系匪淺,我覺得我更招惹不起了。”

靜寧一下被氣笑了,“莊主不是這個意思。總之……等莊主回來,一切都會清楚的。”

秦霜看著她,反而更疑惑了。

四月十七。晚上。羅碧山前的柏樹林。

秦楓在柏樹林中間的小路上悠悠地走。這幾日,每個晚上他都會來這裏逛一下。

初夏時節,棵棵柏樹高大挺拔,整片林子也已然森森成勢。

走在這裏,吹著涼爽的晚風,所有的煩惱似乎都會消失,所有的不快也似乎都會被這片綠意消融。也是在這裏,更容易在腦海裏整理自己的思緒。

這麽些天,他對父親一直早晚問安,在莊裏處理一些事物,並沒有去見蘇雪音。

可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還沒有放棄。

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放棄。

可是雪音呢?他會和自己想的一樣嗎?

前幾天,他來了秦家莊,見了自己的父親。他們談了什麽,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那只象征著秦家莊身份的玉佩,自己送給了他,他雖是推辭了一下,可最後還是接受了。他也是這樣想的吧?

想到這裏,他不禁笑了。

可這笑容也只有一瞬,就轉而收了起來。

他想起在外的妹妹,想起秦霜在那片樹林中的打鬥。更確切地說,他想起那群搶奪東西的陌生劍客。他們不屬於江湖的任何一派一支,卻是殘忍兇猛,這麽些天來,幾次作亂,給江湖添了不少死傷。難道江湖又有了新的殺手組織?

他沿著小路走。正這麽一路想著事,突然看到前面站著泉雨露。她穿著一身湖水色衣服,正全神貫註地看著一棵樹。

“泉姑娘,”他朝她喊,“你在這裏幹什麽呢?腳好些了嗎?”

泉雨露才回過神來,向秦楓施禮,“秦公子,多謝你掛心,也多謝你請來大夫醫治,如今是好多了。”

“這麽晚了,你怎麽出了莊子,跑來這裏了?”

“我聽說秦家莊北邊的羅碧山前,有一片柏樹林,森然成勢,宏偉高大,就這麽偷偷跑來看看。沒想到在這裏迷路了。”

泉雨露有些不好意思。

“泉姑娘,你要來這裏,可以讓侍女帶你來的,不必向她們客氣,也不要覺得這裏是秦家莊,就生疏了。”秦楓道。

“的確是我疏忽了,”泉雨露說,“我只是想跑出來散散心,就自己出來了,沒想到這兒那麽大,竟然迷路了。”

“散散心?姑娘可是在這兒住的不慣?”

“不是不是,”泉雨露回答,“其實沒什麽了,我都想好了。”

“姑娘來這兒已足有一月,是想家了嗎?”秦楓問。

他想著,若是她想家了,正好把她送回去。

泉雨露搖搖頭,然後說,“秦公子,我求你再讓我住段時間,等有了結果,我就回去。”

“姑娘何出此言,齊晨是我的朋友,也算是我的師弟,你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的。只是我擔心,秦家莊的女侍們手腳太笨,怠慢了姑娘。”

他這麽說,也是在提醒泉雨露,她是齊家莊的人。

不這麽說還好,這話一說出來,泉雨露就苦笑了,“秦公子,我覺得再過一段時間,我就和他再無瓜葛了。”

“哦?此話怎講?”

“我來這裏這麽多天了,齊家莊沒有派人來找過我,晨哥哥也沒有任何消息。我爹爹臥病在床,就想看著我有個歸宿,我……我實在不能回去呀。晨哥哥一直在推脫,我想,他定是想辦法推掉這門親事去了。可是我爹爹,就偏想我嫁給他,我臨走時他還說,要是勸不回晨哥哥,自己也不用回去了……”

她極力表現平靜,可她的聲音還是打顫了,眼裏也有了淚花,好像有很多難言之隱。

“那姑娘自己呢?自己怎麽想?”

“我?”泉雨露苦笑,“我能有什麽想法,原來我只想著若是能圓了父親的願望,不管晨哥哥待我如何,都是好的。我自小就沒有娘親了,就爹爹一個人把我養大,我的確是不想看他傷心。可現在……”說道這裏,泉雨露就更是哽咽了。

她努力平靜了一陣,才接著說道,“人若是沒有期許,也就再不會失望。就像我現在,所有的期許都已經被磨滅了。”

秦楓感覺一震。

過了片刻,才慢慢說道:“姑娘還年輕,大可不必心死如此。相信以後定會尋得良人的。”

泉雨露笑了,“多謝秦公子寬慰,其實我也是發發牢騷罷了,若是能盡早恢覆自由身,哪怕被江湖恥笑,又如何呢?”

“姑娘心胸寬廣,真是令人佩服。今天,你這個朋友,我可是結交了。”秦楓也笑著說。

他這麽說,一是因為泉雨露向自己吐露了心聲,二是自己也覺得她雖然面目溫柔,看似多有小女兒情態,但性格卻是拿得起放得下,爽朗大度,並不似一般女子。

泉雨露向他施禮:“那以後就拜托秦大哥多多關照了。”

“好,好,”秦楓笑著,隨即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兩人言笑晏晏,一路上談天說地,竟是頗為投機。

作者有話要說:  她覺得麻煩、煩亂、氣憤不已,可也覺得虧欠、愧疚、無可奈何。

齊晨和李沐雪究竟是什麽關系呢?

秦楓從莊外帶回了泉雨露。

秦楓對泉雨露說:今天,你這個朋友,我可是結交了。

可是,這麽多年,他就從莊外帶回了兩人,蘇雪音和泉雨露……

他對泉雨露,又是怎樣的心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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