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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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的時候下著雪。

蘇雪音中午剛剛吃完臘八粥,就收到請帖,是秦家莊的老爺子派人送來的,說是晚上請他去羅碧山上的雪廬一聚。

他心中疑惑。秦老爺子請自己過去幹什麽呢?他雖來這莊裏四年了,為莊裏擺平過許多棘手的事,與公子是關系自不一般,與姑娘也關系甚好,但是秦老爺子從來沒私下邀約過他。況且他身中寒毒,最怕冷寒,像這樣的天氣,一般都是在自己的寶月閣裏乖乖呆著,燃一處暖爐,捧上幾本閑書,就這樣打發過去。若是出去,就算穿著厚重的裘衣,戴上不怎麽合適的棉帽,也是冷的發抖發顫,幾乎站立不住,難以自持。難道是因為……他心裏猛然想到一個原因,眉頭微微一皺,望著窗外愈來愈大的雪,心道不管怎樣,晚上都得去一趟了。

傍晚,天還未黑,蘇雪音就坐著暖轎離開了。雪廬建在羅碧山的半山腰處,依山而立,小巧玲瓏,冬暖夏涼,特別適合打發閑下來的時光。可是此去他沒心情去觀賞外面的雪景,也沒心情去想雪廬的溫暖氣息,只是擔憂:莊主忍不住了?不會因為這個為難公子吧?

等他到了,剛剛抖落從下轎到門口的細碎雪花,就看到秦莊主已到了,秦楓竟然也在,兩人都已落座,桌上擺著炭火燒著的小鍋,周圍放著牛肉、羊肉、青菜、竹筍、木耳等菜品——原來是準備煮火鍋。他急忙一一作揖道:“莊主,公子。真是對不住,蘇某來遲了。”

“哎,你沒來遲,邀你的就是這個點”,秦楓招呼道,又拍拍給他準備好的位置:“快坐下,這麽大老遠過來,肯定凍壞了吧?”

蘇雪音沒有答話,只是看著莊主。秦穆明坐在輪椅上,似乎是睡著了。聽到此話,才擡起眼說道:“蘇先生不必拘禮,快坐下吧,今天沒外人。”

蘇雪音道謝之後才落座。不用看也知道,秦楓那個家夥,定然很滿意自己父親剛剛的話,正在偷笑。可是他也知道,秦莊主雖然看著和善,但畢竟是天下第一莊莊主,他讓自己過來,恐怕並不簡單。此時他正想著莊主讓自己過來的目的,並沒感到身體不適,但是因這鬼天氣,加上坐轎行了半個時辰的路,他的臉色蒼白,氣若游絲,身體微微晃動,穿著寬大的裘衣,更顯得羸弱。

他剛坐定,就聽秦楓道:“你肯定冷壞了,我幫你暖暖手吧?”說著便要抓他的手。蘇雪音急忙推開:“公子,我不冷。”

推開後,貌似無意地看莊主的反映。可是秦莊主並沒什麽反映,似乎是司空見慣,又沈迷在那種似睡非睡的境界中。

秦楓見狀,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而又一笑,輕輕將一個暖手的小爐塞進他手裏。蘇雪音不好再拒絕,只好收下。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從外面冒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她穿著一身大紅色鬥篷,上面鋪著外面的小雪花,胸前系著兩個紅白相間的小毛球,更顯得妙俏可愛。

“哎呀,竟然是我最遲,可得道歉了,爹爹,哥哥,蘇先生,待會罰酒可得給我留點情面呀。”她甜甜的笑說著,一下作了三個揖。蘇雪音急忙站起回禮:“姑娘,你這可折煞蘇某了,我怎麽受得起!”他這一站到沒什麽,只是由於太匆忙,小爐就這樣掉下來,落在秦霜和蘇雪音之間。一種無形的尷尬就這樣產生了。

蘇雪音感到,秦老爺子、秦楓的目光都正在射向自己,他不禁有點心虛。頭上竟然有了些許冷汗。

可秦霜看到小爐,並沒什麽異樣,十分自然地彎腰拾起,又笑道:“這是哥哥塞的吧?你可好好暖著手,別辜負人家一番美意呀!”

蘇雪音:“……”

秦霜說著便偏頭看向秦楓,這一下讓秦楓好不生氣,白了她一眼。

秦霜沒受什麽影響,一把扶住蘇雪音回禮的手,轉而把小爐重新還給他,道:“蘇先生,你怎麽受不起?今天是家宴,既是邀你過來,說明你也算是我哥哥了!”聲音中帶著笑意。自從接到消息,她就騎著紅棗馬離開了秦家莊的霜院,到山下換了暖轎,沒想到還是最後一個到。但是家宴中有蘇先生,她真是最開心的一個了。

此時,秦穆明終於開了聲,似乎小爐的事和他無關,並沒有說什麽,而是滿臉慈愛地看向秦霜,假裝怪罪道:“調皮。就要開飯了,還不坐下。”秦霜嘻嘻一笑,坐在父親的身旁,別有意味的看著哥哥和蘇先生。

四人坐在一起吃著火鍋,卻各懷心事。蘇雪音自不必多說,秦楓想著爹若是借著吃飯說事,怎麽來打斷他或是岔開話題;秦霜想著爹終於開竅了,喜不自勝。而秦老爺子只是想借吃飯看看蘇雪音的身體狀況,順便看看他倆到了何種地步。

秦霜喝著酸甜的青梅酒,其餘人都喝莊裏特有的羅碧吟露。

大家吃的不緊不慢,卻不免有點尷尬,中間只有秦霜起開話題,調節著氣氛。她好似無事,嘻嘻哈哈,卻也使大家附和應答,倒不至於冷場。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品也零零總總消失不少,旁邊的侍者雖還在上菜,但大家已然盡興,不再怎麽有胃口,晚宴自然到了尾聲。

這時,秦穆明說話了:“今天那麽冷,請蘇先生到這來,真是過意不去。但是想來蘇先生來莊子快滿四年了,替莊子做過不少事,與楓兒和霜兒關系那麽要好,人又那麽年輕,其實我私下裏早就把你當成自己兒子了,今天臘八,來邀你吃頓家宴,你不介意吧?”

“承蒙莊主盛情,蘇某感激不盡,怎麽會介意呢?”蘇雪音說,“公子姑娘都是人中龍鳳,和他們相交,是蘇某的福分,況且公子於我有救命之恩,當年從胡燕坡上救我出來,訪遍名醫為我治毒療傷,就算是為莊子做幾件事,也難以報答。只是莊主說我年輕,把我看成兒子的話,我實在是不敢當。”他盡量表現得誠懇些。

“蘇先生不必客氣了,楓兒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很欣慰。好啦,我看這頓飯也吃的差不多了,你身體耐不住寒,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說完,就直接對秦楓說:“楓兒,你和蘇先生一起回去。”

蘇雪音和秦楓皆是一楞。連旁邊的秦霜,都疑惑了:爹這是讓我留下?讓他們走?還一起走?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還是蘇雪音最先反應過來,起身施禮,退開了。秦楓緊接著“噢”了一聲,才明白過來,心道;爹竟然這樣放過自己了,自然是歡喜地去追蘇雪音了。

秦穆明屏退了四周的侍者,屋內就剩了秦霜和他。

一陣寂靜之後,秦穆明才開了話:“你哥哥和蘇雪音,你怎麽看?” 他早年闖蕩江湖,後來創立了秦家莊,幾經生死都保全了性命,卻落得腿疾,只能用輪椅代步。對於秦家莊,他已心有餘而力不足,全權交給兒子管理。可是這事關自己兒子的終身事,他不得不管。

秦霜雙手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嘻嘻笑道:“挺好的啊。我不僅有了嫂子,還多了個哥,我覺得挺好。”

秦穆明哀嘆一聲,“今天我都看到了。我也是從他那個年齡過來的,不是想阻止他什麽,只不過身為莊主和父親,總有那麽幾種顧慮。”

“幾種顧慮?爹爹是擔心蘇先生的身體?”

“不止,”秦穆明憂心道,“從莊主角度看,其一,秦家莊以後不可能沒有繼任者,可你哥哥為了那蘇先生,久久不娶;其二,秦家莊是天下第一莊,自然是顧及世俗名聲的,可你哥哥這樣,為世俗所不容。從我這個父親角度看,我自然希望你哥哥這輩子過得幸福開心,可是其一,怕你哥哥冒天下之大不韙,為他人所不齒;其二,蘇先生現在是個沒有過去的人,可若有一天,他想起來了呢?他若是原來品行不好,我們尚且可以改變,若是他原來有家室,你哥哥又該如何自處?其三,就算他們兩個如願,那蘇先生身中寒毒,天不假年,我怕你哥哥不僅不會圓滿,還會落得一身情傷。”

秦霜靜靜聽著,原來開心的心境,此時不免空落起來了。

自從救回來蘇先生,已經四年了,但何半瘋說他活不過五年。

據說當時剛剛救出來的時候,他身中奇毒,氣息微弱,重度昏迷,神志也是迷迷糊糊。幾經輾轉去看了何半瘋,才知道他中的是寒毒。這是江湖的殺手組織伏羅堂的秘制毒,在養成的烈寒蜂身上提取,放在人身上,雖然是慢性,但是影響人的神志與外貌,也能侵入肺腑,一月不治便可喪命。中毒之人的痛苦,就有如成百上千只蜂噬咬著自己。而且若是沒有解藥,此毒不可根解。

可說來奇怪,伏羅的這種毒藥,早在那時的一年前就已經被大堂主玉羅剎和二堂主花羅剎所銷毀,連解藥也毀得一絲不剩。其中緣由,應是伏羅堂內部矛盾,不足為外人道。

為了救活他,何半瘋可沒少費工夫。挫骨挖皮,改變了外貌,輔以各種良藥,救治了整整四個月,神志才漸漸清醒。他醒來後,已記不起自己為什麽要去胡燕坡了,也想不起自己有什麽親人,有沒有家,身份是誰。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蘇雪音。

哥哥還為此好奇許久,一直在打探他有什麽家人,可是整整一年,秦家莊的二百多家布店、茶莊、飯館,硬是沒打探出來什麽消息。久而久之,這便成了一個難解的謎。

秦霜沈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久久不說話。

秦穆明突然道:“你覺得蘇先生這個人怎麽樣?”

秦霜這才回過神來,微微笑了:“我第一次見蘇先生,是春天三月裏,他從馬車上下來,還穿著一身厚裘衣。哎呀,我想怎麽會有那麽冷的人,都春天了還穿的那麽厚。那時離的遠,走進看了,才發現,天底下竟然有那麽好看的男人。哎,想來也難怪哥哥會喜歡……”

她說的越來越歡快,沒註意到自己跑題了。秦穆明輕咳一聲:“我問的是人品。”

“哦”,秦霜這才摸著頭腦,吐吐舌頭以解尷尬,“很好啊。長相美但不乏英氣,說話好聽但不阿諛奉承,不卑不亢,自重自持,溫文爾雅,端方大度。至於他的智謀,從處理的那幾件事上都可以看出來啦。我看呀,要是蘇先生是個女子,你肯定同意哥哥娶了她。”

秦穆明白了女兒一眼,又深深疑慮道:“那蘇先生恐怕不是尋常之輩。四年前,什麽人才會去胡燕坡?什麽人又可以中已經消失的寒毒?什麽人能讓秦家莊查了一年毫無消息?什麽人又能長相智謀皆無雙?”

秦霜笑道:“爹爹這是懷疑,蘇先生是伏羅堂的殺手?我看不像。蘇先生雖然長相很美,可是那是他挫骨挖皮後的面貌,原來長什麽樣子,除了哥哥,我們都不知道。他雖然智謀無雙,可是文弱無比,手無縛雞之力,怎麽會是殺手?再說了,我覺得一個和江湖無關的平常人,因為什麽事闖到胡燕坡,機緣巧合中了寒毒,能被秦家莊查出來,那才是稀罕事呢!”

秦穆明沒有說話,四年來,他一直在想,蘇雪音究竟是誰?若是他真有所圖謀,為何沒有什麽動靜?難道是秦家莊太大,他一時之間吃不下?可是蘇雪音四年來確實對莊子忠心耿耿,而且他文弱無比,手無縛雞之力,身中寒毒,活不過五年,這也是事實。

他沒有想明白,索性不想,只是歪著頭問秦霜:“若是我阻止你哥哥,逼他成親,他會怎樣?”

“我哪知道。不過我想問,若是蘇先生確實不是歪門邪道的人物,而且他的寒毒可解,可以長命百歲,爹爹還會阻止嗎?”

秦穆明不語。

“爹爹,你這是把秦家莊的名聲把哥哥看的重要?”秦霜急了。

“當然不是。哎,霜兒,你對他的毒,有計策?”

“沒有沒有。”秦霜急忙否定,舉起酒杯,“哎呀,這個酸酸甜甜的青梅酒的確好喝!”

秦穆明不說話,只是慈祥地看著女兒。

這邊,秦楓自從在門外追上了蘇雪音,便說要送蘇雪音回去。蘇雪音好說歹說,才把那家夥勸住。回去的路上,他竟然有心情掀起轎子的簾子,看著外邊的雪景,心裏似乎舒暢了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小的很,總喜歡做些不切實際的夢。隨著年齡的增長,回想起來未免覺得過於幼稚。心裏放棄了這個故事好多次,可是閑來無趣時,總是不可避免想起它。

在前一年,心中正在思索這個故事的發展進度,結果一個人物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腦海裏。他的出現,把所有故事情節全都打亂了,甚至改變了所有主體人物的命運走向。我不知自己是怎樣想來的,有點慌亂,覺得故事發展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幾次想刪掉他。後來幾經考慮,最終無奈了:他一出現,便再不能忽視。前兩天做夢,竟然夢到故事的人物,他穿著一身裘衣,撐一把傘,就出現在下著雪的晚上。天哪,簡直不可思議。可是又忽然覺得,是時候講出這個故事了。或許我的文筆有限,不能講出來心中的萬一,但是我會盡自己所能,將這個故事講得動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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