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錯了氣候，冬天不應該有向日葵。”

——摘自龍青葵的日記

“真難得，青山市的冬天很難有這樣的大晴天呢。”杜燦的聽到身後的女生說著話，音量剛好讓周圍一圈的同學聽到，又像是故意給某個人說的。

雖然站在剛立起的墓碑面前，顯然她把這個當做一次普通集會，甚至周一的學校大會都比這個更值得嚴肅對待。

“曲珊珊別說了。”秦小思壓低了聲音，輕觸了一下她的胳膊。

這個長得像一朵花，落在誰的視網膜裏都稱得上是安琪兒的女生極不情願的閉了嘴巴。

沒有親人在場，甚至在場的可能連朋友夠不上邊。這可能21世紀最慘的葬禮，同樣也可以這樣形容墓碑下的主人。

一片瓦藍的天空，游蕩著幾片柔軟蓬松的雲朵，這的確是個好天氣，只不過再晴朗的冬天，也不可能長出向日葵。杜燦想到這裏嘴角翹起一絲弧度，即使不會察言觀色的人也看得出這絲笑容比哭泣的臉龐更稱得上是傷心。

“社會很覆雜。”

“社會是個大染缸。”

“社會上人心險惡。”

我們都堅信學校是凈土，在裏面的都是天使，即使是人心險惡的社會，也會對這些開在凈土上的花大開方便之門，這裏面的學生之花也盡可能的炫耀自己的單純美好，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將極惡之事與此聯系起來。

這也許是對的，條件是僅存在物理變化，不改變本質，凈土就一直會是凈土。但是凈土上的花朵正是最好動的季節，一不小心就產生了化學變化，更有甚者，充當了催化劑的角色，凈土不再。

汽車輕快地行駛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市如其名，青山市被一片青色的樹木掩映著，天空就像一滴天使之淚，藍盈通透。近幾年青山市為了吸引外來人口，加緊城市建設，致力打造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城市。

望著美麗的城市，既是時值盛夏，車裏的人也沒有一絲燥熱。

“真美啊。“開車的男人一邊開車忍不住的讚嘆美景。

坐在副駕駛的太太，也早就聞其青山市的生態環景之好，穿著白色套裙以顯自己對這座城市的尊敬，“多虧了老公 ，這次把你調到這裏，那些領導算是大發慈悲吧。”

”阿燦啊，還好爸爸把你的學籍也遷到青山市了，不然你現在還待在那個充滿汽車尾氣的城市喲。”

後座的男生一言不發，透過略長於眼瞼的劉海警惕的看著窗外的城市，即使在最悸動的十七八歲，還是穿著黑色的T恤衫，灰色的運動長褲，好像直接省略了五彩斑斕的青春。

看起來就像是一只黑貓，只不過他的膚色白的厲害，可能比絕大數女生都要白。戴著耳機，也不知道在聽什麽歌，很入神，但可以確定歌曲並不歡快，看他的表情就像是陰郁的烏雲重疊了一重又一重。

副駕駛的女士回頭看著他的兒子沒有反應，回過頭又繼續說道，“不過這次遷學籍辦的可真快，隔壁的鐘太太也想要遷，但是他老公那個部門不跟教育局打交道，還問我能不能讓你幫幫忙。”

聽了太太的話，男人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摸著剛長出的胡茬，略微思忖。“我也是找老李搞得，我是國土資源局的，這個事……”

黑貓一樣的白少年表情動了一下，似乎蹙了一下眉頭，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順便加大了手機音量。

青山市為了打響自己的品牌，凡是本市最好的事物都打上了名號，比如市裏最好的賓館，叫青山賓館，青山醫院也是最好的醫院，杜燦即將就讀的青山高中也是青山最好的高中。

青山高中的確是青山最好的高中，聽說在民國之前青山高中的原址就是一座書院，舊俗難改，舊名已習慣。本地人還是稱呼青山高中為青山學院。

公交車語音傳來機械的女音播報，“青山學院到了。”要不是看見車窗外大理石上“青山高中”四個鎏金大字，杜燦也許就坐過站了。

即使坐過站，其實應該也沒事吧，自己反正又不會認真上課，文化課隨便上上就可以，從初中開始，他在學校的時間絕大半是在畫室度過，另外一小半是望著教室的窗戶發呆。他也不喜歡體育運動，很顯然他可以長這麽高是遺傳基因，他也經常聽到長這麽高，不打籃球可惜了。他總是不以為意，看著骨節分明的手指，“我的手還是握著畫筆最合適。”

天氣並非總是一成不變，比如今天，天氣就是灰茫茫的一片，陰郁的天氣總消得大半生氣，學校裏的聲音並不跟它的人數成正比例，幾個學生即使並排走著，也似乎保持的沈默，或者交談的聲音很小。樹上偶有幾只不知名的小鳥蹦跳著，但卻不鳴叫。

約十米寬的校園人行道兩旁是兩排榕樹，樹冠都很大，樹幹均是兩個成年人才能合圍抱住的，不愧是歷史悠久的學校，都還有這麽古老的樹，很像是在鄉下奶奶家看到的大樹呢，想到奶奶杜燦臉上可以有點笑意，即使是轉瞬即逝。

學院很大，杜燦跟著路標經過花園噴泉，知行樓，明德樓，高一到高三都是分開的教學樓，圈圈繞繞，終於找到了高二思遠樓，樓體貼著茶色的通體磚，樓頂用隸書篆刻著“思遠樓”。

剛踩上樓梯，耳邊悠悠傳來一陣音樂，是《Love Is Blue》。身後的同學忽然狂奔上樓，杜燦這才明白原來這是上課鈴聲。

他慢悠悠的經過一個又一個教室門口，並不整齊，並不洪亮的“老師好。”漸次響起，教室門還沒來得及關的同學便可以看見一個身材碩長，神情冷峻的小子，瀟灑的走在樓道裏。

高二七班的教室裏，劉佳園正在板書今天的課文標題，擡起胳膊順便看了一下，已經上課了，那個教務主任說的學生怎麽還沒來，正想著要不要打個電話。

“報告。”上課認真的不認真的都看向了門外，看來美得東西的確讓人賞心悅目，人長得好看的了天生就是焦點。

“你就是杜燦吧，進來。”劉佳園微笑的招招手，這個剛畢業不久，還帶著稍許嬰兒肥的老師，總是露出友善的笑容。

照例先來個轉學生的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杜燦，來自梧桐鄉，以後請多多指教。”

介紹簡短，毫不拖泥帶水，幾個女生眼睛裏飄出點東西，像是鉤子，想在杜燦的嘴裏多勾出點話，有的聽見是鄉下來的，也沒了興趣。梧桐鄉，奶奶的家鄉，也是杜燦的家鄉。

座位就剩最後一排的第二個座位，讓剛來的學生就坐最後一排，劉佳園想要再說點什麽，杜燦已經搶先走出去一步，一群灰色的校服中間出了一只黑貓，“生活委員幫杜燦同學領一下校服哦。”

曲珊珊甜甜的回應了一句“好的。”

座位上彌漫著一股濃厚香味，並不是單純的一種的香味，像是想要覆蓋什麽。有檸檬，草莓，好像還有是菠蘿橘子什麽的，看來十裏不同俗，學校也是一樣。

杜燦掏出書本，想要越過右手旁邊的同學看窗外，來打發在青山的時光。

他其實本來就想坐最後一排靠窗位置的，只可惜有人了，坐著個女生，佝僂著身子，桌子旁邊摞著高高的書山，杜燦看不到她的全臉，但頭發亂糟糟的紮在後面，很低。

杜燦才剛轉學過來，他不想註意誰，也不想引起別人的註意，很快就別過頭去。

學生最活躍的時間，下課和放假。

數學老師的嘴巴幹到不能再幹的時候，終於說了一聲下課，腳尖剛到教室門口，後排的幾個男生早已飛奔而起，奪門而去。這已經拖堂快十分鐘了，早在下課十分鐘前，男生的腿就已經朝向門外，看來全國學生就“食堂如戰場”達成共識。

女生就顯得穩重矜持的多，三三兩兩笑著說著慢慢走著，杜燦也不急。曲珊珊款款走了過來，“你好我是生活委員，你的身高是多少啊，下午我去幫你領校服。”

“哦，一米八零就可以，謝謝。”

曲珊珊並不急著走“你不去吃飯嗎？是不是不知道食堂啊，我帶你去吧。”

杜燦揚了揚手裏的面包牛奶。

旁邊的女生也沒有要下去的意思，還是待在座位上，胸腔有規律的動著，這才表示她是活著的。

教室裏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很安靜，杜燦也只是安靜的咀嚼著面包。

吸管插入奶盒中，他忽然想把牛奶送給她，但是還是忍住了，沒有人喜歡被陌生人打擾吧。

下午課間的時候，窗外的遠山上起了一片白色水霧，籠罩著綠色的樹林。

好奇和美景驅使著杜燦發聲，“同學，同學？”

書後面露出白皙的脖頸，脖頸上面頂著一張臉，蒼白如紙， “有事嗎？”聲音細小如蚊，眼睛裏盛滿了憂郁，這雙眼睛好像一直不曾擁有過快樂。

杜燦有點出神，但很快就說，“我可以跟你換個座位嗎？”

結果對方回敬的眼神相當覆雜，驚奇，驚訝，驚異，驚恐，進而化作一個簡單的搖頭。

曲珊珊抱著校服，這個剪著齊劉海的可愛萌妹，忽然俏皮的踮了一下腳，眼睛裏滉瀁著笑意，“給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