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沈馬車沿著崎嶇的山路一路往北。

因為顛簸的緣故，沈漪在又一次晃蕩下猝然蘇醒，睜眼的第一瞬便在視線中找尋夜離雀的蹤跡。

“夜離雀……”沈漪聲音沙啞覺察背後抵著一人她艱難地扭過身來，瞧見夜離雀尚在揪著的心瞬間松軟不少。

沈漪主動往後退了些許離這妖女遠些，只是她們兩人都被麻繩反束著雙臂細看這麻繩材質，每一縷都混了玄鐵細線想用蠻力掙開是絕無可能。沈漪試圖調動內息，卻發現丹田處一片空蕩蕩，原先如海的內息像是被人抽幹了似的。

經絡沒有痛楚，足見她並沒有被人廢去內功，唯一的可能便是被人餵下了軟功丸一類的藥物。

既然一時掙脫不得那便先把夜離雀喚醒再說。

沈漪打定主意，只得用額頭去抵撞夜離雀的額角，當貼上她的額角方知夜離雀的身子有多冰涼，甚至她還在瑟瑟顫抖著。

“夜離雀醒醒醒醒。”沈漪小聲呼喚忽然覺得害怕了起來。雖說沈漪一直把夜離雀當禍害那是因為她知道這妖女的本事不論遇上什麽這妖女都可以輕松破局可現下不一樣，沈漪第一次在妖女身上嗅到了一股雕亡的味道。

好像是世上最艷麗的花，過了綻放的花期，如今正一步一步地慢慢雕謝，最後化為破碎的塵屑，冷風一吹，便再也尋不回來了。

“夜離雀……夜離雀……”沈漪抵著她的額頭，鼻腔發酸，一遍又一遍地喚她，生怕她再也醒不過來，“你說過不會把我扔下的……”最後這句話已是喉嚨發啞。

夜離雀眉頭微動，烈火丸的藥性強烈，借著暈眩得了半日的解脫，被沈漪這一喚，醒是醒了，可痛楚又洶湧來襲，除了咬牙強忍之外，她不知道該如何捱下將來的這些日子。

沈漪與她離得很近，看得見她眉頭的微動，急聲道：“你……醒了？”

“我疼……”夜離雀哪裏顧得旁的，她們兩人只是被綁在這裏，不是被當場殺了，足見那些人並不想要她們的命。既然另有所圖，現下唯一能做的便是靜觀其變。人被這樣五花大綁，又餵了藥，想脫困只能靜待時機。

沈漪關切問道：“你哪裏疼？”

夜離雀睜眼看她，眼底滿是血絲，她極力對她擠出一個笑來，揶揄道：“哪裏都疼……你想給我吹吹麽？”

沈漪羞怒，“這什麽時候了，你還與我說這個！”

“那就安靜……讓我睡著……”夜離雀的語氣寒涼，這會兒她痛得發惱，本來就不是個脾氣好的人，再疼下去，就算舍不得她也會忍不住罵的。

沈漪已經許久沒有聽到她說話是這樣的語氣了，覺察她額頭上又疼出了一層細汗，心頭一軟，只剩下了心疼。

夜離雀聽她靜默了，便沒有再說什麽，合上雙眸，想讓自己再睡一覺。

忽然，鼻尖上吹過一道溫熱的氣息。

夜離雀皺眉睜眼，卻見沈漪嘟嘴欲吹第二口，一時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忍不住問道：“漪漪……你是想要我的命麽？”

沈漪蹙眉，“不是你要的麽？”

夜離雀苦笑，她隨口一句戲言，漪漪竟是當真了。

沈漪往上蹭了蹭，下頜抵上夜離雀的額頭，溫聲道：“你靠著我睡，馬車顛簸，你撞車壁上會更疼。”

夜離雀受寵若驚，沒想到這個時候沈漪竟會如此溫柔。

沈漪半晌沒有等到她的動靜，催促道：“還楞著？不是疼麽？”

夜離雀啞笑，順勢枕在了她的頸窩裏。她只覺心窩被什麽熨了一下，明明知道不該如此，卻還是想在痛楚中尋那麽一處溫柔安撫，哪怕只有短暫的一瞬。

“別怕……”夜離雀沙啞開口，至少她要讓沈漪心安一些，“我們不會死的……”若能強忍痛楚十日，她對烈火丸的藥癮便能去除大半，即便痛楚尚存，她也可以咬牙硬撐，好過現下痛得力氣全無，半點勝算都沒有。

沈漪點頭，下意識地用下頜蹭了蹭這妖女的腦袋。至少這一刻，她們兩個是相互依偎生死不離的朋友，少了誰都不成。

“駕！”

趕車人揮動韁繩，將馬兒趕得更快了些。

他側臉看了一眼身邊坐著的無常叁，無常叁低聲道：“再快些，我怕我忍不住想弄死她們。”馬車顛簸，讓她們兩人受點罪才好，反正教主要的是活人，還剩一口氣是活的，活蹦亂跳的也是活的，付出那麽多代價就為了抓住她們兩個，說心裏沒點怒氣都是假話。

馬車走得越快，馬車便越是顛簸。

萬幸夜離雀是貼在沈漪身上的，沈漪又怕她晃蕩起來滾到了那邊撞上車壁，所以幾乎將自己蜷起，緊緊地勾貼著她的身子。

兩人貼得極近，近到呼吸在咫尺之間，沈漪的溫暖可以肆無忌憚地透入她的身體。

什麽是軟玉溫香，夜離雀算是領悟了。怪不得自古至今有那麽多人醉死溫柔鄉，如此銷魂蝕骨的死法，也算是一種甘之如飴。

心念已亂，旖念橫生。

夜離雀不知何時入境，等再睜眼，瞧見的卻是湛藍的海天一色。

確實，麻繩可以縛身，藥物可以控制功法，她們進入雙修之境卻是無法阻止的。或許這是個機會，利用雙修法門，一點一滴地把藥毒逼出體去。只要內息恢覆，這麻繩再厲害，也敵不過寒息寸勁，夜離雀有十足的把握崩斷身上的束縛。

幻境之中，她靜靜等待沈漪的出現。雙修之道，定是兩人同修才能入幻武之境，她相信沈漪一定會來。

果不其然，沈漪的幻影很快顯現面前。

夜離雀高興地迎了上去，沈漪顯然對她是有防備的，喝道：“虛妄幻影！你別過來！”她明顯還記得那日的教訓，她絕不能再在幻境之中放任自己的情愫，再對幻影做出什麽不該做的舉動來。在這個時候走火入魔，無疑是找死。

夜離雀欲言又止，她若在這個時候告知幻境同修之事，漪漪該如何自處？

無奈嘆息，夜裏雀索性盤膝坐下，杵著腦袋安靜看她，腦海中飛快想著法子，該如何才能既瞞過她，又能讓她聽她的話行事。

沈漪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看著我做什麽！”

夜離雀笑道：“小娘子好看，就多看兩眼咯，怎的，看不得？”說話間，她便有了一計。

沈漪只當這幻影要作妖，與其讓她在這裏胡話，不如先把她收拾了，這裏也便清凈了。一念既定，沈漪便出了手。

夜離雀要的就是她出手，紅袖紛揚，她橫身避開沈漪的右掌，順勢扣住她的右掌，猛地往懷中一帶。

沈漪撞了她個滿懷，又羞又惱道：“找死！”

“小娘子兇起來的樣子，頗有一番韻味。”夜離雀語氣輕佻，大著膽子在她臉頰上輕輕地捏了一把。

沈漪更是惱怒，反肘便給她一擊。

夜離雀卻在她肘擊落下之前松了手往後一躍，讓她擊了個空。

“熱不熱？”夜離雀不懷好意地問道。

“不知羞！”沈漪現下是真的惱了，現實裏的夜離雀就算再喜歡胡鬧，也不會像幻境裏的這個幻影一樣面目可憎！

夜離雀故意往沈漪丹田處瞥了一眼，“看來是燙的。”

分明妖女沒有觸碰她，可妖女的目光就像是帶了火星一樣，落到哪裏，便燒到哪裏。

沈漪莫名覺得丹田處起了火，痛罵道：“不要臉！”一掌拍出，夜離雀身形後撤，再次扣住她的手腕。

這次沈漪多了心眼，就怕幻影又把她拉至懷中輕薄，便催動內息崩震夜離雀的手掌。這一下催動，竟是半點內息也調動不出來，她急忙再催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

“小娘子別急，這兒可是有大把的光陰。”夜離雀可沒有再拉扯她入懷，只是松了手，從後貼上了沈漪的背心，右臂猝不及防地箍住了沈漪的身子，連同沈漪的雙臂也緊箍在內，再無肘擊後方的可能。

沈漪用不了手，還可以用腳。

夜離雀知道她兇起來，像極了躁動的咬人兔子，便箍著她一步一躲。每次沈漪後踢或是腳踩，都剛好踏了個空。

沈漪又急又怒，偏生就是拿她沒法，甚至與她這樣貼久了，還覺得這妖女擁著她的地方也跟著燒了起來。

“松開！”

“我偏不！”

夜離雀無賴回答，左掌沿著沈漪的丹田處往上一刮，“這兒也燙了。”

是的，那兒也燙了。

沈漪能感知到丹田處在匯聚炎息，夜離雀的手指落在哪裏，哪裏的炎息就在蘇醒。其實並不是夜離雀神奇，而是她每觸碰沈漪一下，沈漪的註意力便凝駐在了哪裏，她故意引導沈漪點燃丹田火苗，一點一滴地沿著經絡重聚炎息。

凝神沖穴有用，人惱怒起來的火氣更有用。

沈漪現下恨不得狠狠咬她一口，才能消解此時的憤怒！既然手與腳都奈何不了這妖女，她便只有動口了！

她驟然回頭，剛欲反咬她，卻不知夜離雀比她先下了口。

她看見了夜離雀那嫵媚的臉，看見了夜離雀妖媚的笑眼，近在咫尺，當那妖女溫潤的唇瓣銜住她時，她的心緒瞬間大亂，理智盡數埋入一片空白。

明明是要咬她的，明明是想教訓她的，沈漪亮了牙，卻舍不得真的下口。

她喜歡夜離雀的吻。

夜離雀心跳狂亂，本來只想在激她一回，她咬她也好，推開她也好，總歸是怒氣沖沖，於炎息重燃是好事。

反正這只是幻境，發生什麽也當不得真。

可是，即便明知是假，夜離雀的狂烈心跳卻暴露了她的情不自禁“當真”。

起初只是想淺嘗輒止地一吻便罷，哪知沈漪的一個不自知的轉身回應，足以讓夜離雀陷入貪婪。於是，她捧住了沈漪的後腦，放肆地頂開了她的唇，將彼此的氣息揉碎、吮爛，哪怕快要窒息，也要抵死一吻。

湛藍的海天一色緩緩染上了一抹猩紅的薄霧。

沈漪驚覺自己差點沈溺其中，慌亂地拼勁一切地推開了夜離雀，厲聲道：“這次，我不會中計了！”呼吸淩亂，她極力讓自己平覆下來。

夜離雀沒有再上前欺負她，怔怔地站在原地，錯愕地撫上了自己的唇。

她吻她時，滿心都是雀躍的歡喜。那種滋味，那種期許，前所未有，讓人癲狂，讓人爽利，也讓人忐忑。

“假的，都是假的！”沈漪捂住雙耳，合眼搖頭，幻境裏的一切都是假的，她不能被幻影左右她的情緒，她必須守心如一，方能從幻境之中走出來。

是的！

她好不容易才再見阿姐，她必須活下來，逃出去，然後與阿姐重逢。

不可再沈溺於這妖女的魅惑之中，不可再一次因為心亂而走火入魔，不可分不清幻境與現實。哪怕，此時她的唇還留有那妖女的餘溫。

猩紅色的薄霧悄然退去，這裏重現湛藍的海天一色。

沈漪盤膝坐下，沒有再睜眼看夜離雀一眼，她凝神感知著炎息的點滴匯聚，她需要耐心調息，不讓任何幻影左右她的情緒。

入定禪境，這是雙修第一層突破的靜謐景象。

境中萬物靜止，境中人不聞不語，一切都好似停在了一剎之間。

夜離雀覺察了幻境變化，也盤腿坐下，凝神調息。

心火暫退，寒息悄聚。

她能感覺到內息一點一滴地在匯聚丹田，重新凝聚成海。雖說雙修是一境兩人各修各道，可這炎息與寒息相生調和，竟是以炎息為引，由沈漪引導雙修破層關鍵。

看來那張赤皮卷上記載的炎息功法不僅與《陰蝕訣》同源，甚至還是這兩門功法的根脈所在。若是燕姬早知兩功淵源，她有赤皮卷在手，缺的就是《陰蝕訣》。嬴官早就默記了《陰蝕訣》卻遲遲不練，缺的只怕是燕姬手中的那卷赤皮卷。

這兩人不知前情如何，可隱約之間，夜離雀總覺這兩人與這兩種功法有所關聯。倘若雙修才是這兩門功法的修習法門，倘若她與漪漪可以安然逃走，她定要把這事弄個水落石出。

驀然間，幻境天地震顫，兩人不約而同睜眼，海天一色乍然被黑暗吞噬。

當熟悉的痛楚再次襲來，夜離雀倒抽了一口涼氣，擡頭睜眼，看向將醒的沈漪，柔聲問道：“漪漪……你可還好？”

沈漪還沒有答話，馬車卻停了下來。

無常叁與馬車夫從車上跳下，只聽無常叁開口道：“老肆，你這是什麽意思？”

只見無常肆拿出教主令牌，沈聲道：“教主令，餘下之事，由我接手。”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繼續。

真的就是個麽麽噠！

虛虛實實，其實最是動人，夜姐姐這次也逃不了了。

捉蟲，萬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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