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簾輕輕掀起穿戴整齊的沈漪自畫舫中走了出來。夜離雀並沒有回頭，提壺又喝了一口酒，淡淡問道：“不好生歇著跑出來做什麽？”

沈漪出手很快夜離雀尚未反應，她已將酒壺自她手中奪走挑眉道：“你不要命了麽？”

夜離雀似笑非笑“喝兩口，死不了。”

“進去調息！”沈漪可不容她這樣糟踐自己。

夜離雀負手而立，“嘖嘖我若是不依呢？”

沈漪靜默下來，輕咬下唇，突然一言不發。

夜離雀莫名有些忐忑，不知道沈漪這會兒在想什麽。若是平日，她怎會在意旁人想什麽自己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可如今有了幻境那一幕，她必須承認沈漪已經可以影響到她的情緒了。

很不妙。

天明之前，河上隱約浮起水霧將燈影染上了一層朦朧之色。

“我的話你可以不聽可阿姐的話你也不聽麽？”沈漪忽然擡起臉來眼底淚光湧動語氣堅定。

夜離雀眨眨眼不知如何應話。

沈漪往前走了一步夜離雀往後退了一步。沈漪一把揪住了夜離雀的衣袖，扯得緊緊的，“回去，調息！”她可不容這妖女作踐自己身子，“若是阿姐在此，她定會同我一起拉你回去！”說罷，沈漪硬拉著夜離雀回到了艙中，將她按在了坐榻之上。

“漪漪……”

“住口！”

沈漪搬了個凳子過來，面對面地坐到了夜離雀面前，“你調息，我給你護法！”瞧見夜離雀還是嬉皮笑臉的模樣，她正色道，“你若不聽我的，等尋到了阿姐，我一定與阿姐告狀！讓阿姐來收拾你！”

夜離雀失笑出聲，“漣姐姐可沒有你那麽兇。”

沈漪神情一愕，仿佛被什麽蟄了一下心房，她故作無恙，馬上接口反問：“你到底聽不聽我的？”

夜離雀慢條斯理地盤腿坐好，笑道：“其實你不必如此的。”

“調息！”沈漪心虛，不敢與她說旁的。

“練武哪有不受傷的？你不必往心裏去。”夜離雀故作輕松，語氣忽然變得酥媚起來，“我可是江湖禍害，可以活一千年那種，這點小傷要不了我的命。”

沈漪別過臉去，肅聲道：“謝謝。”

夜離雀倒有幾分不解，“謝謝？”

“你救我那麽多回，我自當謝你。”沈漪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

夜離雀瞇眼笑了，“這樣啊，一句謝謝可不成。不如……你燒道菜給我吃，你我便扯平了。”

“一道菜？”

“你若覺得不夠，可以……想想以身相許什麽的。”

夜離雀故意說得輕浮，這種話，莫說是沈漪，就算是路人也不會當成真話。誰會喜歡一個成日說話不正經的人呢？

“想都別想！”沈漪怒喝。

夜離雀瞧她自然許多，笑道：“真的不想……”她的話沒有說完，沈漪的眼刀已剜了過來。夜離雀只得忍下那些戲弄的話，閉眼開始調息。

沈漪靜默地看著夜離雀，腦海中不斷回響的都是她剛才那一句“以身相許”。這妖女性情不羈，只怕根本就沒有那些意思，所以才能輕易說出那些不害臊的話。

原是……一廂情願。

沈漪自嘲而笑，她確實千不該、萬不該淪陷在這妖女的溫情脈脈之中，兩次在幻武之境險些走火入魔。

“咳咳！”

忽然，夜離雀捂著心口猛咳了兩聲，打斷了運功調息。

沈漪急問道：“怎麽了？”

“醒神玉可在？”夜離雀一邊屏息，一邊遮掩住沈漪的口鼻。她行走江湖多年，聞過這種迷藥的味道，若是再嗅下去，便會四肢軟麻，什麽力氣都使不出來。

沈漪搖頭，她的醒神玉與她的行囊收在一起，放在師門的船上，並未隨身攜帶。

夜離雀皺眉，自忖這裏不宜久留，當下拉著沈漪掠出了畫舫，翻身跳上了畫舫蓬頂，極目四顧。

“若是憋不住了，便運功逼毒，你現下的內息足夠護你周全。”夜離雀提醒完沈漪，眸光驀地變得肅殺起來。

也不知是因為臨到天明，大家都歇了，還是這附近的畫舫裏都藏了不速之客，透著一股讓人莫名心悶的死寂氣息。

夜離雀從未試過一夜之內多次催動寒息運轉，換做當初，她早就被寒息反噬爆體而亡。如今她還好好活著，唯一的解釋便是雙修之道確實起了作用。

這是她活下來的唯一機會，也是提升沈漪武功的最好捷徑，等過了今晚這一關，她定要尋個安全地方好好與沈漪提升功法。

沈漪確實是憋不住了，便依著夜離雀的話，運轉內息竄行於經脈之間，將侵入經脈的毒素自指尖逼出體外。

膽敢在北柳州州府出手，這些滄溟教的妖人是越來越放肆了！

夜離雀餘光瞥見左邊的畫舫中閃出一道銀芒，她左掌順勢拍出，掌風夾雜著凜冽的寒息，準確無誤地將彈出的那支冷箭崩得粉碎。

“這就是《陰蝕訣》麽？”熟悉的聲音響起，無常叁緩緩自畫舫中走了出來，他提前服下了解藥，根本就不怕這混雜在水氣中的迷藥。

夜離雀手背上賁起了青筋，“不想死的話，給本姑娘滾。”

無常叁聽得刺耳，當著夜離雀用小指挖了挖耳朵，“小姑娘，好大的口氣啊。”

夜離雀冷笑，“看來，你果真是不想活了。”話音一落，夜離雀足尖一踏，便朝著無常叁飛去。

這些個雜碎若不一次收拾了，往後路上沒完沒了，實在是煩人！

無常叁顯然是不想與夜離雀正面交手的，拆過一招後，他一個後翻躍上了畫舫頂上，擺手道：“夜羅剎，我可不是來與你打架的。”

“是與不是，重要麽？”夜離雀不喜歡的東西，便不該活在這個世上。

無常叁屈肘格開夜離雀的左掌，驟然從袖中抖出一個香囊來，在夜離雀面前一晃，“你不是一直在尋沈漣麽？我知道她在哪裏！”

夜離雀的攻勢驟停，不遠處的沈漪也像這邊投來了關切的目光。

香囊上繡了一只小兔子，夜離雀尚未看清針腳，無常叁已將香囊拋向了沈漪。

沈漪接住，借著燈影看了個清楚，脫口呼道：“阿姐在哪裏？！”

無常叁得意道：“我家教主與夫人大婚，她是貴客，現下在幽獄做客。你若想見她，便與我往北疆走一趟。”

夜離雀眸光沈下，思忖著他話中哪幾個字是真話，哪幾個字是假話。

“貴客？”沈漪記得夜離雀說過，她的阿姐當年為了引開滄溟教的人，跑出去之後，便再也沒有下落。

倘若她是滄溟教的貴客，以滄溟教這無孔不入的勢頭，怎會三年來只字片語都不帶給她一句。

“你說謊！”沈漪戳破無常叁的謊言。

畢竟揚威鏢局滅門之後，人人都當那裏是亡魂之所，官府好心掩埋屍首後，便匆匆貼了封條，生人皆不敢妄入。妖人只須潛入裏面，順手拿一兩個阿姐當年繡的香囊，這是易如反掌之事。

無常叁無奈嘆息，“你們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沈漪驚覺不妙，只覺這香囊突然一陣蠕動，竟有一只蟲子猝不及防地咬破了香囊，若不是沈漪反應極快，只怕要咬破她的掌心。

“漪漪！”夜離雀驚呼，掠飛回來。她擔心地一把抓起沈漪的手，反覆檢視，“下次不要隨便接這些破玩意！”

沈漪看她著急，不知怎的，竟品出了一絲甜味。

夜離雀發覺自己失態了，動作僵了片刻，便松了她的手，回身看向無常叁，森森開口：“還有什麽下三濫的手段，盡管使出來。”

無常叁拍掌讚嘆：“厲害啊，在迷藥裏待了這麽久，竟然還有力氣與我說話。”

“漪漪，跟緊我！”夜離雀短促地提醒一句，耳翼忽動，低頭一瞧，便見甲板之上已密密麻麻地爬滿了香囊中的那種蟲子。

夜離雀終是把蟲子看了個清楚，“屍蠱！”此蟲遇水則生，源源不絕，只要被它咬上一口，便會全身脫力，根本來不及用內息逼毒。

無常叁在對面的畫舫上盤膝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這邊，“夜羅剎，今晚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陰蝕訣》厲害，還是我的屍蠱厲害？”說完，他自袖底拿出一支小笛子，倏地吹響了一聲詭異的笛聲。

蟲子的爬行聲此起彼伏，聽得人頭皮發麻。

“安心。”夜離雀對她笑笑，魍魎城的蠍子比這個更多，她當年都不怕，今晚又怎會怕呢？

沈漪被她牢牢扣住手指，她只覺踏實，忍不住緊緊回握夜離雀的手。

掌心相貼，至少在這一剎，沈漪與這妖女是同心的。

夜離雀陡然將她扯入懷中，勾住了她的腰桿，足尖挑起了整個畫舫的頂棚，將頂棚掀翻在河上，趁著屍蠱沒有爬上來，順勢落了上去。

屍蠱喜水，只要上了岸，這些屍蠱很快便會死亡。

無常叁眉角一挑，看著夜離雀帶著沈漪踏棚而行，離岸越來越近。他必須承認，今夜他有些低估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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