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漪。”夜離雀似答似喚語氣平靜。

沈漪愕了一下，也不知是該追問，還是該就此作罷。

夜離雀又道：“你就是漪漪。”她回答得如此直白也確實是她心中所想。

沈漪垂下頭去久久不語。

夜離雀輕笑一聲，提壺喝了一口溫聲道：“你氣也出了我也該走了。”剛轉過身去，便聽見沈漪的兩聲腳步聲低頭已見衣角被沈漪緊緊捉住。

“壽宴……”

“我會把假的《陰蝕訣》混入其中一家的壽禮裏，呈現在壽宴之上。”

夜離雀輕描淡寫地答完並沒有回頭看她，“誰是賊，誰心虛，到底是哪家做的，相信必有分曉。”

沈漪還是沒有放手。

夜離雀知道她還想問什麽只是微微側臉，“我是魍魎城的人，最近接了單買賣必須去做。你若想幫我，只須想方設法保護好自己等我回來。”

“一起走是不是？”沈漪緊追問道。

夜離雀嘴角上揚“跟我同途歸處只能是黃泉。”

沈漪的話哽在了喉間。

“你若不怕我便帶你在江湖上走一走。”夜離雀笑意微濃“再教你點東西尤其這句——小不忍則亂大謀。”說著，她輕輕地摸了一下微腫的臉，“念在漣姐姐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走了！”說完，她打開了艙門，足尖一點好似鬼魅夜行，很快便消失在了艙道之中，仿佛從未來過一樣。

這艘龍船很大，隱蔽之處不少。對於魍魎城的殺手而言，只要有陰影處，便能藏匿得無聲無息。夜離雀隱匿在暗處，盤算著她準備好的假《陰蝕訣》應該放入哪家的賀禮之中？本來放在李珣的東海明珠盒子裏是最簡單的，可一旦如此，沈漪便會成為最大的嫌疑人。

還是再等等，等明日龍船上了玲瓏島，她再權宜行事。

夜離雀離開船艙後，沈漪重新將房門關上。回到床邊，剛一坐下，便摸到了錦被下的物事。

沈漪好奇拿了出來，竟是一個小藥瓶子。她打開瓶蓋，湊上去嗅了嗅，雖說她還沒能進入素問堂學習藥法與切脈七式，可也算略知藥理。這傷藥的味道，清涼而清香，是上等的化瘀消腫的傷藥。

她是來給她送傷藥的……

可是，她卻置氣打了她，還問了那樣的話。

沈漪懊悔了，夜離雀並不是無心之人，她只是不慣把做的事宣之於口罷了。她仔細回想後面夜離雀說的那些話，她把她放在李珣身邊，就是為了給她找一個安全的庇護。夜離雀說要做殺人買賣，可這玲瓏島壽宴上的人，每個都是高手，她確實無法分神管顧她吧。

“夜離雀……”

沈漪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小藥瓶，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再見，她一定要與她好好致歉。為她的不識好歹，也為她的口不擇言。

即便那些話的的確確是她的心裏話。

今晚是個晴夜，東海之上，繁星滿天，星光與月光灑落海面，浪花上泛著星月之輝，極是壯麗。

沈漪一夜輾轉難眠，閉上眼想起的是夜離雀，睜開眼擔心的也是夜離雀。人一旦有了牽掛，最易入障，對沈漪來說，夜離雀已經成了她的障。

如何勘破？

正午時分，李珣邀請沈漪一起用膳。

隨後，龍船向東再走了兩個時辰，終是隱隱約約可以瞧見玲瓏島的輪廓。

沈漪拜入天佛門三年，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玲瓏島也是她頭一次來，她站在甲板上，遠眺玲瓏島的方向，如有所思。

三年迷茫，或許很快便能有一個答案。

誰人是殺害揚威鏢局的兇手，她會一個一個地把名字記下。往後的歲月，她會一個一個地找他們索命。

每次想到這裏，沈漪的血脈中便燃起一簇火焰，灼得她的一顆心嘖嘖生疼。

玲瓏島在東海深處，島形好似一條龍袍上的五爪金龍，說也巧合，這島其實是由七座小島鏈接而成。

中間那一座島嶼最大，四季常青，取名天樞堂。此島也是玲瓏島正堂所在，平日接待訪客，慶賀大事，皆在此島。

而離天樞堂最遠的那座小島，島上客居林立，平日的訪客皆留宿與此。天佛門一行已經抵達玲瓏島，已被人安置在了此處。今日其他三家的訪客也會陸續抵達，會盡數安排在客島上。

至於沈漪，李珣肯定不會把她安排到客島，他已經想好了，就把沈漪安置在母親獨有的望月島上。此島就在天樞島後，島中有三座小山，高於天樞堂，海上月亮升起來時，便在中峰頂上的小亭賞月，所以望月島算得上玲瓏島的後山。

至於剩下的四島，是各堂弟子平日練武休息的地方，也沒有什麽特別的。

龍船繞過天樞堂碼頭，繞了半個玲瓏島，來到了望月島的海灣碼頭。侍從們停穩了龍船，搭好了下船的長板，便恭敬地迎請少幫主李珣下船。

趁著眾人的註意力都放在李珣身上，隱在暗處的夜離雀悄然躍入海中，潛游到了碼頭的木板之下。李珣把船停在了這裏，無疑是大大的好事。這裏是燕姬休息的島嶼，她先潛入此處摸清楚地形，也好多一重把握完成任務。

現在就等著碼頭上的人散去，入夜之後，她便可以從隱匿處溜出來，潛入此島。

“沈姑娘，這邊請。”李珣倒是一路彬彬有禮，領著沈漪往後山行去。

沈漪一如既往地疏離客氣，甚至還帶著些許怯弱。

李珣是越看越喜歡，強者對於弱者總會生出保護欲，而沈漪就是這樣的姑娘。

沈漪跟著李珣沿著山道一路往上，過了三重關卡後，便踏入了一處別院。此別院是鑿山而建，頗有鬼斧神工之妙。別院之外，左右鑿石為池，池中養了錦鯉數只，偶爾錦鯉浮上水面，親吻一口金色睡蓮，又沈入了池底。

沈漪仰頭特別看了一眼別院的匾額，“望月”二字寫得極盡旖旎之氣，尤其是月字的最後一勾，沒來由地讓人覺得頗有幾分媚色。

所謂觀字如觀人，寫這兩字的人一定不是什麽君子。

李珣瞧她呆看匾額，得意道：“可是寫得很好？”

沈漪只得附和道：“確實別致。”

“這可是我阿娘親手所寫！江湖上只此一人會這樣的書道！”李珣得意說完，便當先走入院中，“你住這裏，有阿娘照拂，絕對安全。”

沈漪聽他這樣說，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李珣。此人生得英武，以他的容貌反推這燕姬的容貌，沈漪已經可以下定論，此人一定是個一等一的美人。

“其實少幫主不必如此待我好的。”沈漪站在門口，並不敢妄入。

李珣卻笑了，“別怕，阿娘向來好客，最是古道熱腸。揚威鏢局一事，不僅是一樁血案，還是武林一樁懸案，我想阿娘定有許多話想與你說。”他不便詳問，便讓母親來問，或許能探出一些關於《陰蝕訣》的消息。

“這……”

“進來吧。”

李珣牽了沈漪的手腕，沈漪慌然縮手，李珣的動作僵在原處，卻覺得心頭被什麽燙了一下。細瞧沈漪這低頷的模樣，李珣還是頭一回瞧見這般容易害羞的姑娘，羞到了他的心窩裏。

“還請沈姑娘莫怪，是在下唐突了。”

“不怪。”

沈漪最後依著李珣走入別院，沿著回廊一路走至月居小院外。這一路行來，沈漪其實並不舒服。先前是因為她武功低微，覺察不出四下的埋伏，可這幾日她得夜離雀點撥□□，已能敏銳覺察隱匿在暗處的探子。所以自從她踏上回廊，便能感受到暗處盯著她的眼睛，她暗數著這些盯梢的人數，從一數到了七，剛好七人。

江湖傳聞，四海幫幫主夫人燕姬身邊養了七名近侍，想來就是這七人吧。

沈漪佯作不知，不旁顧，不多問，至少這個時候不宜打草驚蛇。

月居是幫主李伯陵專門修給燕姬練武專用的武室，就在望月別院的東北角。江湖人只知燕姬好舞樂，卻不知燕姬其實是半個武癡，最喜鉆研武道，一個月有二十日都在這月居裏研習武藝。這月居也等於是四海幫的藏書閣，不少江湖上的武功典籍這裏也有拓本，平日也只有他們一家三口可以入內。

李珣帶了沈漪至此，心思已經不純。

“少幫主怎麽來了？”值守在外的丫鬟好奇問道。

李珣負手而立，含笑看了一眼沈漪，“我帶了一位友人來，想與阿娘說說話。”

丫鬟頗是吃驚，少幫主生得好看，島中婢子還有不少愛慕少幫主的，沒想到少幫主這次出去采珠，竟帶了一個姑娘回來。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沈漪，這姑娘生得是好看，可與幫主夫人比起來還是略微遜色一些。少幫主竟會對這樣姿色的姑娘動心？

李珣見她神色有異，不禁咳嗽提醒，“快去通傳！”

丫鬟哪敢遲疑，對著李珣一拜，轉身便往月居裏面去了。

沒過多久，丫鬟便折返門口，“夫人說，少幫主應該去前堂幫忙迎接訪客，這位姑娘留下便好。”

李珣點頭，“記得跟阿娘說一聲，她叫沈漪，現下是天佛門弟子，還是揚威鏢局的遺孤。”

“阿娘又不會把人吃了，你怕個什麽？”

李珣的話音才落，便聽見院中響起了一個慵懶又嫵媚的聲音。

少幫主轉頭望向院落深處，臉上綻起喜色，乖順地喚了一聲，“阿娘！”

“去忙正事。”那女子的聲音出奇的好聽，這句命令的話落入耳中，像是帶了三分魅惑，讓人不得不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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