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小妞是還沒學會游泳, 沈黎的假期就結束了。

一個炎熱的夏天傍晚，北京國際電影節盛大開幕, 由沈黎主演的電影《追兇二十年》作為開幕影片，舉行了隆重的首映典禮。

起初, 制片方和宣傳公司非常希望通過沈黎，邀請到栗瀟一起走上紅毯——熱門情侶的首度公開亮相一定會為電影吸足眼球。不過，沈黎征求栗瀟的意見後，回絕了這一提議。

這部戲是他和史杭導演時隔4年後的再度合作，又由兩位沈黎非常尊敬的影帝影後——許潔和梁家升擔綱男女主角。

大家對這部戲本身就抱著極大的自信和期待，這時候，沒有人會喜歡緋聞戀情來模糊宣傳重點, 包括他自己。

盡管如此，紅毯上仍舊是星光熠熠。圈內好友，業界大佬, 以及不少史杭一手捧紅的影視圈中流砥柱，一一現身, 為恩師新片造勢。

路小佳和周崇也專程趕來, 兩人一黑一白的裝束亮相, 倒很相配。沈黎則與戲中拍檔朱晨攜手走上紅地毯。

那邊廂，栗瀟頭戴鴨舌帽，跟Lillian、媽媽還有白姨早早就坐進了影廳後排。白姨還是頭一回參加電影首映, 眼看著一個個演藝圈的腕兒走進影廳，落座，非常激動。最後終於等到主創入場, 栗瀟忍不住內心的小雀躍：“哎呀，來了來了。”

白姨是梁家升的鐵粉，從盜版VCD光碟時代就開始淪陷。不過作為一個事業飯，除了支持作品以外，她還從來沒有見過梁影帝真人。

今次，居然與他坐在同一個放映廳裏，看他的電影首映，白姨覺得人生圓滿了。

事先，栗瀟很認真地問過她，是否想要跟梁合影，可以讓沈黎去說，白姨果斷擺手：不用了不用了，遠觀就好。

沈黎把導演、兩位前輩還有朱晨讓在前面，自己殿後，在滿座熱烈的掌聲裏，走進影廳。他很快用眼神尋找到最遠處的栗瀟，接收到她回給他的隔空飛吻，真想親回去，當然面上仍保持著合宜的微笑。

受邀參加首映觀影的觀眾，大多都是紅毯嘉賓、圈內人、還有受邀媒體，現場維持著一種專業的淡定氛圍，而以栗瀟為首的四個關系戶大約是最激動的觀眾了。

主持人串場之後，由史杭導演做了簡單的致辭，隨即影廳燈光全滅，電影開始放映。

除了史杭導演本人，在座每一位，包括主演，都是第一次看完整部電影。

梁家升飾演的老警察，一改從前的英雄戲路，從影片開頭頹廢木訥、渾噩度日的狀態，到慢慢被重新出現的連環殺人案激起鬥志，拾回當年的熱血和決心，再到拖著不便的身體，執著而悲壯地追兇，每一幀表演，都無可挑剔，連化上的每一塊老年斑都在飆演技。

許潔扮演的受害人家屬，20年未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儼然一憔悴至極，心碎成渣，卻又永不服輸，堅韌到死的中年女人形象。她略帶神經質的表演，震撼又細膩，看得現場觀眾，不論男女，盡皆為止唏噓落淚。

而沈黎飾演的反派，無疑是電影中的最大亮點。前半部分他一直以陽光幽默的形象示人，插科打諢為沈重的電影制造著極為難得的溫情和笑點。直到影片後段，那個佝僂蹣跚、銀發蒼老，卻以狠絕身手謀奪人命的兇手，在鏡頭前摘下自己的偽裝，觀眾才驚覺，兇手原來是他！

之後的半個小時裏，盡管真相已經揭開，燒腦的劇情仍在繼續，上演警察與兇手之間激烈的計謀交鋒，兇狠廝鬥。此時的沈黎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他是陰郁病態的殺人天才，是以私刑懲奸除惡的危險分子，是兇殘無比的偏執屠夫。

唯一讓栗瀟覺得美中不足的是，為了政治正確，電影給了一個略顯爛俗的結尾，兇手為了救自己心愛的女孩，心甘情願鉆進圈套，以死亡結束了這場屠殺之旅。當然，不少觀眾是很吃這種爛俗情節的，比如右手邊的Lillian小姐姐，此刻哭得幾乎昏厥過去。

盡管如此，這部戲依然可以稱得上是近年來難得的好片，劇情、表演和拍攝手法均無可指摘。有幾場重頭戲，足以列入相關教材，成為經典反覆評說、揣摩。

史杭作品

梁家升許潔 沈黎

當這些名字伴隨著撼動人心的音樂，出現在大熒幕上時，幽暗中掌聲雷動，喝彩不絕。栗瀟靜靜坐著，內心卻無法平靜，一股難以名狀的自豪與驕傲，在心底蔓延。一如當年，她首開演唱會，站在舞臺中央一般。

雖說“金碑銀碑不如老百姓的口碑”是句土得不能再土的話，雖說身在貴圈大家早就學會了蒙眼尬吹捧場，但一部作品究竟值幾斤幾兩重，人人心裏有桿秤。

直到片尾字幕放完，燈光大亮，所有人才從影片世界回歸現實，主創們已經一字排開，面對觀眾鞠躬致謝。掌聲仍經久不息，久到見慣場面的他們都有些手足無措。

沈黎捧著送上來的鮮花，靦腆地看看觀眾，又看看導演，像第一部電影上映時一樣惶恐。他為這個角色準備了很久，付出了很多，入戲太深。長久以另一個靈魂生活在世界上，使他自覺被角色上身，難以擺脫。

所以，殺青後他把自己丟到萬有引力號上，遠離熟悉的人群和環境，默默獨處，默默恢覆，漸漸走出那陰暗的山洞。他沒有想到的是，上天對他格外開恩，當他瞇著眼睛重新打量這個世界的時候，目光所及之處，不僅有無盡大海與陽光，還有那個美麗的身影。

他不自覺看向觀眾席的後排，見到栗媽媽和白姨朝他比了四個大拇指，倒是栗瀟抿著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仿佛在審視一個陌生人。

他不及細想，就被遞上話筒，簡單與在場諸位交流。隨後，又趕去新聞發布會和首映酒會。

數百位來自全國甚至國外的記者把酒店這間最大的宴會廳站得沒有下腳地方，為了應付這陣仗，範兒很是幫沈黎做了一些準備工作。

果不其然，在史杭導演和男女主角之後，一連串的奪命連環問，向沈黎襲來。

“沈黎，從出道第一部戲，就一直飾演男一號，現在這麽紅，可史杭導演又讓你演一個反派，沒讓你演男一，有沒有不爽？你接這部戲是否出於報恩的想法？”

他還沒回答，史杭導演和在座的主創們，就先被這個問題逗笑了。

沈黎頓了幾秒，緩緩解釋：“我覺得你如果參加了剛才的首映，看過這部電影，就不會這麽問了。好的電影、好的角色，是不能簡單用反派，男幾來定義的。”

“尤森，是我遇到的最有挑戰性的角色，人物性格非常覆雜深刻，同時也是我把自己豁出去，可以努力夠著的角色。演得很過癮，也很投入。而梁老師的那個角色，我演不了，這是我現在所處的人生階段和狀態決定的。演員永遠應該為角色為電影服務，而不是考慮太多外界的因素。”

“至於你說的報恩，我想任何一個演員都渴望能在導演的戲裏出現，哪怕只有一小段戲。對於我來說，哪怕有一天，導演需要我去演一個背影或者手替，我也會隨叫隨到的。”

一席話，讓旁邊的主創尤其是史杭導演不自覺微笑起來。

史杭是個寡言沈默的人，除非為電影宣傳，他幾乎不在媒體前亮相。但他也出了名的護犢心切，對自己挖掘的演員，頗有終身為師的姿態。

當初幫路小佳挑戲、選角色如是，此刻幫沈黎說話亦如是。

沈黎那番話畢之後，本已有記者接過話筒，準備下一個提問，史杭卻主動發聲：“這個事，之前也有媒體問過我，說為什麽找沈黎演這樣一個角色。其實他這些年拍的戲，我每部都看過，他私下也會問我，哪有不好，一直琢磨提升自己。當初，我拿到小說，動手改劇本的時候，就覺得這個角色，很有表演空間，第一時間就想到小沈，覺得他的機會來了，這是個突破自己表演方式，讓大家重新認識他的機會。”

“當時劇本還沒出來，我電話跟他說了一下，大概有這麽樣一個角色，是什麽樣的性格身世，他聽了非常感興趣，也沒通過他的經紀人就一口答應下來。如果大家去看這部戲的話，我相信你們完全會支持他的這個決定，可以說沈黎這部戲給我們所有人一個很大的驚喜。”

在場看過首映的記者，紛紛點頭，其中一位攥住話筒，抓緊提問：“沈黎，我本人是你的粉絲。剛才看電影的時候，有被你的幾個眼神嚇到，真的很陰郁很變態，我都想脫粉了，你是怎麽把自己融入這樣一個邊緣性的極端角色的？”

“其實沒有太多技巧，全身心投入吧，有點分不清戲裏戲外。劇組和工作人員很配合我。我在組裏的時間是近3個月，完全沒有接別的工作。我的經紀人助理他們都自覺放假去了，不來看我，就讓我一個呆在劇組裏，‘自生自滅’。真的，這是他們的原話。讓我回歸到一個孤獨的狀態。”

“我記得，當時劇組的燈光、場務那些同事們看著我都繞道走，放飯的師傅，每次就一幅很怕被我殺掉的樣子，擱下飯菜就跑。可能是導演授意是嗎？對，就是幫我體會角色的孤獨感吧。”

“後來，朱晨進組，導演要求我們倆每天一起吃飯，培養那種戲裏需要的感覺，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裏的人，突然身邊出現另一個人，忽然得到關懷和陪伴，他會是什麽反應。所以，很感謝大家對我的幫助。”

“殺青後，會很難走出這個角色嗎？”

“殺青之後，正好春節，給自己放了一個假，一個人出去旅行。我覺得演員，要給自己時間準備投入角色，也要給自己緩沖，慢慢走出來，不然會很糾結。”

“沈黎，你女朋友能接受你長時間活在另一個角色裏的狀態，為了你入戲不打擾你嗎？”

這可把沈黎問住了，他沒問過她，也沒想過這個問題。不是每個角色都需要他這樣投入，熬盡心血的。上部戲的角色難度就沒有這麽大，可是這樣回答，豈不是顯得厚此薄彼了？

趁著他思考的時間，主持人抓緊控場：“不好意思，和電影本身無關的內容我們就不占用時間了好吧。”

“沈黎，電影開頭出現了西木影視的LOGO，栗家也是這部戲的資方之一，不知道參演這部戲，是否和栗家有關？”

沈黎有些無奈，前面的問題質疑自己演男二掉價，後一個問題質疑這個男二是靠栗家的關系得到的，這不是兩相矛盾嗎？

但他不能表現不耐煩，只是簡單回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這部戲是去年拍的，我跟我女朋友是今年才認識的，大家在圈內總會碰上合作，無需避諱。”

史杭導演又主動解圍：“剛才不是說了嗎？這部戲定下沈黎的時候，劇本都還沒弄完，資方都還沒確定，不存在你說的這個情況。”

“那導演，是否因為沈黎的加入，而帶來了投資方呢？”

“我們這個陣容一公布，大家都看好這樣一個故事，這樣一個班底。好東西，自然有人識貨，不管是資方還是未來的觀眾也好，這都很正常。”

“沈黎，這樣一層關系，會給你帶來一些困擾嗎？”一位記者婉轉地問出一個犀利的問題。

大家都以為他會給出否定回答，不料沈黎老毛病又犯了：“困擾肯定會有，好像你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了。但反過來也是激勵。你可能做到100分還不夠，你得做到200分。這話是栗瀟跟我說的，我覺得應該學習這種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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