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巫山雲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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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自從那日鄭氏哭著道出了鄭夫人真正的死因之後,容帝派了密探千方百計尋到了幾名當時在瑯琊王府的婢女。雖然鄭夫人去世已久,但畢竟當時鄭夫人的死震動了整個王府,府裏即使是小婢女也稍微知情。

幾番詢問後,密探帶來的消息是,鄭夫人之死,確實是因有人訛傳,只不過,訛傳之人並未找到。

容帝聽到這消息,坐在龍椅上久久未能動彈。這麽多年來,自己厭惡那個女人、針對那個女人、懲罰那個女人,難道都錯了嗎?難道這九年來,日日夜夜的痛恨,都付錯了人?

容帝不願去承認自己的錯誤,但這錯誤確實就這麽被擺在他眼前。

“常德...朕...錯了嗎?”

蘇公公微微嘆氣,自打鄭夫人去世以來,皇上再沒對任何後宮中人有那般眷戀,加之本身就有四位皇子,也不會因為無人繼位而無奈在後宮流連,甚至因為鄭夫人的死而冷落皇後娘娘九年之餘。其實蘇常德一開始就不相信鄭夫人的死是因為娘娘,畢竟那時候夫人已病入膏肓,藥石無醫,就算娘娘真的與她爭執,也不過只是加快了她離開的時間罷了。只是陛下因為愛得深沈,陷得太深,不願去接受夫人早已如枯枝一般的事實。其實蘇常德知道,陛下什麽都知道,只是不願意說出來罷了。

“皇上,斯人已逝,您何苦難為自己?若是夫人在天有靈,見您這麽些年了還不曾放下,怕是要傷心流淚了...”

“朕終究還是錯了,錯了九年...”

“皇上,恕老奴說句要掉腦袋的話,其實夫人生病以來,您心裏就萬分清楚,就算哪一日夫人撒手人寰,也不過是到了期限罷了,只是...您一直不願去接受,正巧娘娘碰上,您便拉了娘娘來擋著...陛下...其實夫人離世,只是大限已至,與您,與娘娘,都不曾有關啊...您為何如此想不開呢?”

容帝緩緩閉上雙眼,可眼前還是出現了阿春笑起來的樣子。明媚、動人、歡快、爽朗。那是他的阿春,他的夢,他的歡喜與哀愁,只可惜,早就不覆存在了。

其實容帝心裏清清楚楚,阿春的病,由自己起,由自己終,只是如蘇常德所說,他一直不能讓自己去接受,於是把荀韶華拉過來做擋箭牌,讓她替自己背了黑鍋。如今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他便再也不能去這般欺騙自己。

蘇常德看著容帝不間斷地嘆息,心裏也是千萬種難過。

蘇常德是打小就跟著容帝的,那時候皇上五歲,他七歲。如今皇上四十三歲,他四十五歲。他們都是大半個身子踏進棺材裏的人,可皇上仍舊沒能放下鄭夫人。起初皇後娘娘與皇上相遇時,蘇常德以為,皇上這輩子的劫難就此渡了,可後來鄭夫人出現,蘇常德漸漸才察覺到皇上對鄭夫人那不可估量的愛意。鄭夫人離世,帶給皇上的,也是致命的打擊。

其實蘇常德一直知道,皇後娘娘與夫人的死無關,他知道,皇上也知道,只是皇上選擇了掩飾,那麽他也就只能跟著皇上的選擇走下去,等待有一日皇上能自己醒悟。只可惜,苦了娘娘這麽些年。

蘇常德跟著皇上登基入這皇宮時,為了繼續跟隨皇上一生,照顧皇上的一切,他成了閹人。容帝自小有他相伴,又得他這般毫無保留的追隨,對蘇常德的信任比任何一個兒子更甚。蘇常德了解他的一切,他的思想他的感情,有他在自己身邊,就算不說話他也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所以即使蘇常德的話有時候有些罔顧宮規,容帝也不會動怒。而容帝很清楚,這世上除了蘇常德,怕是沒人會對自己說真話了。

傍晚,容帝還是擺駕去了鳳棲宮。

荀後半蹲在地上望著從遠處越來越近的明黃色身影,終於,那個人走到了她面前。

“你身體不好,以後不用行此大禮了。”

荀韶華有些恍惚地看了看他向自己伸過來的手。她記得,那個女人第一次入王府時,就是被他牽著走進來的。

荀韶華輕輕一笑,伸出手去由他握著。

為了這一刻,她等了整整九年。

“謝皇上掛心,臣妾無礙。”

“朕讓禦膳房那邊加了菜,先用膳吧。”

“是。”

容帝落了座,往桌上一看,正是自己心心念念許久的那些家常菜。那案上的不過是從前在王府裏吃得最多的,也是他最愛吃的菜。容帝忍不住要伸手去拿箸想要自己夾菜,卻被一旁的蘇常德開口制止了。

“皇上,讓老奴來吧。”

容帝每日餐前必讓公公們試菜、驗毒,不論是在何處用膳都要如此。可這一次,容帝卻覺得有些心虛,瞥了一眼皇後,見她並沒有看向自己。

“不必。從今往後,在皇後這裏,都不需要你們動手,朕自己來。”

說罷,容帝不去管蘇常德的震驚,執意拿過箸,夾起盤裏的那抹青色放入口中。只這一口,恍若隔世。容帝一直以為,他早就忘了第一次見荀韶華的樣子、把她迎娶入王府的樣子、她為自己生下兒子的樣子,也忘了她曾經笑起來的聲音,為自己洗手做的湯羹的味道,但其實,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原來自己什麽都記得。

“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喜歡這些。”

“陛下當知臣妾一貫念舊。”

“確實,你總是這般。朕記得,從前你還會下廚,不過,你第一次下廚時的那碗湯羹,讓人難以忘懷。”

荀後微微一楞,有些不敢相信他還記得那麽多。片刻,她又恢覆了一貫的清冷。

“難為陛下還記得了,臣妾以為,陛下早就忘了與臣妾有關的曾經...”

容帝微微擡眼看了看她。時光沒有在她臉上留下過多的痕跡,她也如從前一樣,不喜濃妝,不喜粉黛,只是,她眉宇間再也沒了過去的那種豪爽與自信。終究還是受了歲月打磨至此。

“很多事情,朕以為朕忘了,其實朕沒忘。”

“阿春...她的死,與你無關,當時你為何不說?”

荀後輕抿一口茶水,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笑裏是清淺的自嘲。

“陛下想讓臣妾是兇手,臣妾就是兇手,陛下如若不想讓臣妾成為兇手,那臣妾怎樣也不會是兇手。”

“臣妾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是臣妾的天。天怪罪臣妾,臣妾豈有不受之的道理?當時陛下一口咬定就是臣妾害死了妹妹,那不論臣妾說什麽,在陛下那裏,都只是為自己開脫的借口罷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般□□裸的埋怨讓容帝一時說不出話來。蘇常德也是看慣了顏色的,趕緊揮揮手,讓屋裏的宮人都隨著自己出去。

荀後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一般自顧自用著膳,好似剛剛那番本該被治上大不敬罪名的話都不是自己所說一般。倒是容帝,有些微微落寞。

晚膳之後,還不待容帝開口,荀後已經趕人了。

“陛下日理萬機,想來已經累了。臣妾身子不好,宮中難免有藥味,怕是要影響陛下歇息,也就不挽留陛下了。陛下還是回太極殿吧。”

容帝登基三載,從來只有後宮女子使盡手段想要留下自己,卻不曾遇到過這般要被趕走的事。天子的威嚴本不該被懈怠,天子的恩寵也應該是雙手合十去乞求的,容帝憤憤地壓抑住心中的怒火,緊緊攥拳。礙於對她的虧欠,容帝也只是在心裏甚不舒坦,但終歸還是只能揮袖離開。

荀後站在宮門口看著那明黃色的身影逐漸隱匿在夜色裏,對著身旁的蕭雲如輕輕開口。

“讓晨曦宮知道,皇上今夜離開,是本宮強行推辭的。”

“是,娘娘。”

“不過,娘娘,今日這般,皇上心中定是有些許不滿的。”

“無妨。本宮太了解這個人了,既然他對本宮有愧,只要本宮不觸犯到他的底線,他就不會把本宮怎麽樣。”

“這鳳棲宮,還是清凈點好。”

晨曦宮。

“啪!”

“荀韶華這個賤人!”石婕妤氣急敗壞地往地上砸著杯盞,整個屋子裏只有她和她的貼身侍女元喜兩人。

“娘娘,氣急傷身啊!您千萬要保重鳳體!”

“荀韶華這個賤人!竟敢這般在本宮面前炫耀!憑什麽?就憑皇上誤會了她與鄭阿春的死無關?!可笑!鄭阿春的死,怎可能與她半點關系都沒有!”

“娘娘,其實您也該高興才是。”

石婕妤一楞,斜著眼望過去。

“娘娘,皇上沒有留宿,至少對您還是好的啊!皇上正值壯年,被皇後這麽一拒絕,心裏必然不舒坦,這時候您再裝作什麽都不知的樣子去太極殿為皇上解憂,豈不更好?”

石婕妤沒再說話,沈下心思想了想,讓身邊的婢女去小廚房端一碗燕窩蓮子粥,靜悄悄去了太極殿。

容帝坐在大殿裏,很久也沒看進去折子,心裏亂糟糟不知在想些什麽。過往的一幕幕飄在他眼前,他分不清那上頭的人是阿春還是皇後。

“皇上,石婕妤娘娘在外頭候著呢,傳嗎?”

容帝伸出手揉了揉眉心,“傳吧。”

“嗻。”

片刻,石婕妤就捧著一盅湯羹進了大殿。

“臣妾給皇上請安。”

“起來吧。”

“謝皇上。臣妾宮中小廚房做了道新湯品,這就趕緊拿來讓皇上嘗嘗,皇上批折子到這個時辰,也該累了。”

容帝擡起頭瞥了她一眼,眼神裏是微微的打量。

“你不知朕已經在皇後那裏用過晚膳了?”

石婕妤面上一僵,先是微微楞住,後又即刻轉為了清淺的落寞,最後再仰起頭時,臉上又是故作的釋然。

“姐姐那裏啊...皇上與姐姐本就是神仙眷侶。是臣妾不好,不知道皇上在姐姐那裏用過膳了,只是一個勁兒擔心皇上忙於朝政不掛記自個兒身子...那...臣妾就先退下了...皇上...您也早些休息...”

石婕妤微微嘆了口氣,轉身想要離開。那側影裏的孤獨像是要溢出來一般,果真我見猶憐。

“無礙,到朕身邊來。”

石婕妤猛地轉過身,那臉上洋溢的笑容讓容帝覺得自己也隨著這笑年輕了過來。

石婕妤終究還是美的,柳葉細眉,遠山雲黛,翩翩長睫,彎彎櫻嘴,膚若凝雪,眼若流彩,芊芊玉指,盈盈細腰。

盤龍共赴巫山,雲雨一朝渙散。

青絲漫纏龍掌,床榻歡喜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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