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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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虧死人!芋頭姐姐成了叔祖母倒也罷了,如今這個剛出生的小猴子居然要當他的姑姑?不行,絕對不行,打死他也不行!

他這一大叫,原本睡得正熟的“姑姑”一下子便被吵醒了,當即扯著嗓門哇哇哇地大哭起來,慌得秦若蕖連忙去哄。

“不行不行,不要姑姑,不要姑姑……”

“嗚哇嗚哇……”

“乖,莫哭了,都是鑫侄兒壞,吵到小姑姑睡覺。”陸修琰加入哄女兒的行列。

“不準叫人家侄兒,人家才不是她的侄兒!”無色大師更大聲地抗議,堅決要維護早已碎成渣渣的“輩份”。

“酒肉小和尚,你再怎麽不肯承認,她還是你姑姑啊!”秦若蕖百忙之中也不忘勸他接受現實。

“我要回萬華寺,我要當師叔祖!你們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恨恨跺腳,強烈譴責。

……

剎時間,整個屋裏鬧作一團,嬰孩的哭聲、孩童的吵鬧不依聲、年輕男子別有用意的輕哄聲……種種聲音交織一處,愈發顯得整座府邸熱鬧非凡。

最後,還是青玉忍著笑意上前,哄著氣呼呼的無色大師下去用些香甜可口的糕點,這才哄得他再度展現了笑容。

陸修琰見狀再忍不住哈哈一笑。

“你怎麽總這般欺負他呀,小心他到皇後娘娘跟前告狀去。”秦若蕖沒好氣地戳戳他的臉,嬌嗔道。

陸修琰一口將那根作惡的手指含著磨了磨,滿意地看著她的臉頰一點一點地暈上紅霞。

端王府小郡主自出生便註定了會萬千寵愛在一身,不提寵她如珠如寶的父母,便是宮中的宣和帝與紀皇後也對小丫頭疼到不行,更不必說秦澤苡、陸宥恒等人對她的喜愛。

生了個女兒還能這麽得寵,端王妃頓時便成了京城大大小小人家夫人小姐的羨慕對象。

***

遙遠的益安城內,白發蒼蒼的秦老夫人正跪在佛前念著經,忽聽身後秦三夫人歡喜的聲音。

“母親,生了生了,阿蕖生了個小郡主,母女平安!”

秦老夫人混濁的眼睛陡然一亮,只一會便有些擔憂地道:“是個女兒,不知王爺……”

“母親放心,澤苡來了信,王爺對小郡主可疼得厲害,時時抱著都不肯撒手。”秦三夫人明白她的擔心,笑著道。

“這就好這就好……”秦老夫人總算放下心來。

“小郡主她長得像阿蕖還是像王爺?”少頃,她有些期待地問。

“像阿蕖,澤苡說了,跟阿蕖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一般。”秦三夫人扶著她在太師椅上落了座,親手為她倒了杯茶,再送到她的手中,看著她抓牢了才松開。

“像阿蕖,那必定長得乖巧可愛。”秦老夫人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

望著她明顯蒼老了不少的容顏,想到這些年她日日夜夜被思念及愧疚所折磨,秦三夫人暗暗嘆了口氣。

“待小郡主再大些,王爺便會帶著阿蕖回來看您。”

盡管這些謊話已經說了無數回,可每一回,都能瞬間便讓秦老夫人綻開笑顏。

“不急不急,小郡主還小,離不開爹娘,也不好遠行。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著呢,再等等也不要緊。”

有希望才能活得長久,因為有希望,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地戰勝病魔,堅強地等著遠方的孫女兒歸來……

“嗯,母親說得也是。”秦三夫人背過身去拭了拭淚,這才若無其事地笑著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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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琰覺得,天底下再沒有比他的小女兒可愛的孩子了,尤其是隨著小姑娘一日大似一日,五官長開了、會笑了,一逗她,便會逸出一連串又軟又甜、讓他愛到不行的笑聲。

秦若蕖進屋時,便見陸修琰與無色兩人一人一邊地圍在那張精致的小床邊逗著床上的小丫頭,不過一會的功夫,嬰孩特有的嬌嫩笑聲便灑了滿屋。

“你看你看,她笑了,她笑了!”無色拉著陸修琰的袖口,指著笑得眉眼彎彎的小丫頭驚喜地大聲叫道。

陸修琰笑著拍拍他的手,聽見身後熟悉的腳步聲時回頭一望,當即便迎了上去,牽著秦若蕖的手與她並肩坐在貴妃榻上,柔聲問:“東西可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秦若蕖點點頭,頓了頓,略有些遲疑地問,“皇上真的同意你離京了麽?”

“我已經是閑人一個,哪裏去不得?況且,咱們又不是一去不回。放心吧,皇兄他並沒有反對。”陸修琰在她臉上偷親一下,慢條斯理地道。

秦若蕖這才放下心來。

“那咱們便按原定的計劃,先帶酒肉小和尚到萬華寺,讓他與住持大師他們團聚;接著往酈陽去見爹爹,也讓爹爹見見外孫女兒;最後便到益安去探望祖母她老人家。末了再取道往岳梁接酒肉小和尚。”

“好,如此安排實是最好不過了。”陸修琰頷首表示讚同。

“真的帶我回去見師傅和大師兄他們麽?”無色耳尖地聽到他們的談話,也不哄“小姑姑”了,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眨巴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臉的期待。

“這是自然,快要見住持大師他們了,心裏可高興?”秦若蕖笑瞇瞇地問。

“高興高興,再高興不過了!”無色樂得直打筋鬥,驚得正邁步進來的青玉險些將手上的茶壺都打翻了。

陸修琰與秦若蕖對望一眼,均有些忍俊不禁。

“對了對了,還要跟母親說一聲,免得她心裏掛念。”無色突然停下動作,一溜煙地跑了出去,遠遠便傳來他喚茗忠準備車的聲音。

陸修琰望著他遠去的身影讚許地點了點頭:“果真是長大了,也會為人著想了。”

他已經征求了曹氏的同意,只不過無色再親自前去說一聲自然更好。

秦若蕖抱著女兒在懷中輕哄著,聽到他這話也不禁笑道:“他長大了許多,也不知住持大師他們可還認得出?”

“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不管他長得什麽樣都會認得出。來,爹爹抱抱。”他一面說著,一面行至她的身邊,接手將女兒抱過來,看著小丫頭小小地打了個呵欠,眼皮子耷拉幾下,不過半晌的功夫便睡了過去。

“這丫頭不愛哭也不愛鬧,又乖又聽話,天底下怎麽會有這般可愛的孩子呢!”陸修琰愛不釋手地抱著軟綿綿的小女兒,喟嘆著道。

秦若蕖再忍不住笑出聲來,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

這人真是夠了,王婆賣瓜也不是這般自誇的。

***

得知他們夫婦打算南下看望親父與祖母,秦澤苡本是欲與他們同行的,只可惜公事忙碌,唯有歇了心思。

“哥哥,你不再惱爹爹了麽?”秦若蕖沈思片刻,輕聲問。

秦澤苡長長地嘆了口氣,低低地道:“前些日我作了個夢,夢見小時候咱們一家四口開開心心的日子,娘一如記憶中那麽溫柔、那麽慈愛。”

“阿蕖,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惱他什麽?他雖然娶了別人,可他對咱們兄妹卻始終疼愛,便是娘親,在他的心裏也占據著別人永遠無法侵占的地位。”

“阿蕖,他老了,上個月洗墨來信,說他大病了一場,身體也不如往些年好,近來更是經常一個人對著空空的屋子自言自語,偶爾還會喚著娘親與咱們的名字。”

“子欲養而親不在,那是為人子女最悲哀之事。阿蕖,這種悲傷我已經承受了一回,再不願承受第二回、第三回……所以,我放下了。”

也許是已經為人父,也許是事過境遷,他的心境早已發生了變化,有許多看法與觀點也與早些年不一樣。

“待明年春闈過後,我便打算辭去身上差事,自此之後侍奉爹爹身側,一家人再不分開。”片刻,秦澤苡又輕聲道。

當初會選擇留京,也不過是因為擔心妹妹嫁到京城後無娘家人扶持,可這些年下來,他卻發覺自己真的是多慮了。

不待秦若蕖再說,他緩緩地從袖中取中收藏多年的那封協議書遞到她的跟前,道:“這是當年王爺立下的字據,如今我將它交到你的手上,或留或毀全憑你處理。”

秦若蕖疑惑地接過一看,整個人當即便僵住了。

秦澤苡嘆息著拍拍她的肩,轉身離開。

陸修琰從外頭回來時,見妻子低著頭獨自一人坐在榻上,連隔壁間正被無色逗得咯咯直笑的女兒也引不起她的興致,一時有些奇怪,上前摟著她問:“怎麽了?這般悶悶不樂的。”

秦若蕖伸臂環著他的腰,臉蛋貼在他的胸口處,甕聲甕氣地問:“陸修琰,你為什麽要立下那樣的字據?”

“什麽字據?”陸修琰親了她一口,不解地反問。

“就是當年你當著哥哥的面立下的那張字據。”

陸修琰怔忪一會,笑問:“你知道了?”

秦若蕖一言不發地從將那已經有些發黃的紙遞給他。

陸修琰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這正是當年他立下的那封。

“也不算什麽,總歸這輩子我身邊也只會得你一個,你更不可能會有機會和離另嫁。既如此,這所謂字據便形同廢紙一張,立與不立又有何妨?”他渾不在意地道。

秦若蕖將他抱得更緊了。

“只不過,我一直以為舅兄那等清流學子應是視錢財如糞土,倒沒想到……你瞧,和離另嫁不只,還要分去我八成家財呢!”他笑著指著協議書上的某一行道。

秦若蕖擡眸瞥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她輕捶他的胸膛,嗔道:“讓你小瞧我哥哥,哥哥可不是那種一心只讀聖賢書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的書呆子。”

陸修琰笑著點頭:“是本王當年眼掘了,只如此人才卻不願入朝為官,確是朝廷的損失。”

“人各有志,哥哥是個受不得束縛的,這些年肯留在國子監,也是因為不放心我遠嫁之故。”兄長的心意她又怎可能不知。

“你有一位好兄長!”陸修琰親親她的臉蛋,含笑道。

“我還有一位好夫君!”秦若蕖笑盈盈地接了話。

陸修琰哈哈大笑,狠狠地在她嘴上親了一記。

***

端王夫婦帶著女兒與無色離京的那一日,碧空萬裏無雲,涼風徐徐而至,溫柔地輕拂行人的臉龐,為他們驅趕炎熱。

別過送行的秦澤苡等人,馬車便帶著他們踏上了南下的路。

想到很快便可以與師傅師兄及眾多徒子徒孫們團聚,無色興奮得小臉紅通通,連最喜歡逗弄的“小姑姑”也不理會了,一路上吱吱喳喳地掰著手指頭數著給師傅師兄們帶的禮物。

因帶著小女兒,陸修琰並不急著趕路,而是走一陣便停一陣,偶爾看到好景致還抱著女兒牽著妻子下去散散心。

無色初時還會不斷地催促,可慢慢地也來了興致,一行人說說笑笑的倒也不覺得悶。

再長的路也終有走到盡頭的時候,終於,他們還是到達了岳梁的萬華寺。

早就得到消息的僧人乍一見眼前錦衣華服的無色,彼此對望,都有些不敢相信。

“二師兄,都這般久了,怎麽你的小娃娃還沒有生出來啊!”直到見他猛地撲向圓滾滾的無癡大師,拍著他的大肚子促狹地大笑,一名二十來歲的年青僧人方肯定地道,“是師叔祖,大家不用懷疑了。”

無癡大師圓圓的臉上盡是笑意,在他的小腦袋上輕輕拍了拍:“小師弟。”

“師叔祖您老人家可總算回來了,山裏的野果子都不知換了幾季。”

“師叔祖您老怎麽長頭發了?長頭發了不好看,剃了吧!”

“師叔祖師叔祖,戒賢師兄又學了幾道拿手好菜,您又有口服了!”

“師叔祖師叔祖……”

……

無色大師如同眾星捧月般被徒子徒孫們圍在當中,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道縫。

當了這般久“孫子”,他終於又可以當當“祖”了!

陸修琰只掃了他一眼便知他的心思,只覺好笑不已,擡眸見空相住持與無嗔大師等幾名弟子緩步而來,連忙迎上前去見禮。

而此時的無色自然也看到了他們,立即從包圍圈中擠出來,一把撲上前去緊緊地抱著空相住持的腰,撒嬌地喚:“師傅師傅,弟子可想您了……”

空相住持一時不察被他撲個正著,虧得他身邊的無嗔大師眼明手快地扶住他,才讓他穩住了身子。

“無色……”他打了個佛號,慈愛地拍拍小弟子的背脊。

無色不知怎的一下子便紅了眼,嗚咽著又叫了聲“師傅”。

饒得是空相住持也不禁眼眶微濕,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撫著他的背脊,無聲地安慰著。

他身邊的無嗔等幾名弟子不約而同地別過臉去,飛快地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此時此景,陸修琰自然不便打擾,牽著秦若蕖的手朝著無癡等人微微點頭致了意,悄無聲息地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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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便是在此處重遇了你,看著你這個傻姑娘被無色大師騙得團團轉。”牽著秦若蕖的手緩步重行昔日路,一直行至當年那顆大樹下,陸修琰笑道。

秦若蕖吶吶地撓撓耳根:“酒肉小和尚一向古靈精怪的……”

陸修琰失笑,輕輕捏捏她的鼻子:“怎不說是你傻?”

秦若蕖拂開他的手,嬌嗔地橫了他一眼,甩開他快步往前走。

他搖頭笑笑,大步跟了上去。

“陸修琰,當年你怎麽就喜歡上我了呢?”與他攜手走了一陣,秦若蕖忽地輕聲問。

她那個時候傻乎乎的,日子也過得懵懵懂懂,便連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對方也搞不大清楚,怎麽就讓他喜歡上了呢?

陸修琰微微一笑:“或許是被那又落水又被馬蜂蜇的臭棋簍子觸動了心。”

又落水又被馬蜂蜇的臭棋簍子?秦若蕖楞住了,片刻,羞窘萬分地往他肩上捶了一記:“不許再說人家那些糗事!”

陸修琰朗聲大笑,在她又要捶過來時連忙將那小拳頭包在掌中緊緊地握著。

兩人只在岳梁逗留了兩日便就啟程往酈陽而去。

馬車內,陸修琰抱著粉雕玉琢的小女兒在懷中逗弄著,引來一陣陣嬌嫩軟糯的清脆笑聲。

“萱兒乖,叫爹爹。”他柔聲哄著笑出一抹口水的小丫頭。

秦若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嗔道:“你也太著急了,她才多大啊,就會叫爹爹了?”

陸修琰也不理會她,繼續無比耐心地哄著小女兒,誘她叫爹爹。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嬰孩“咿咿呀呀”的糯糯軟聲。

秦若蕖好笑地在那執著的爹爹額上戳了戳,將女兒從他懷中抱了回來,看著懷中的小姑娘睜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沖她甜甜地笑著,心中愛極,忍不住低下頭去在她的臉蛋上親了親。

陸修琰含笑凝視著母女倆,展臂將這兩個心中至寶擁入懷中,先是親親大的,然後再親親小的,笑得滿足又自在。

***

酈陽秦宅內,秦季勳失神地坐在諾大的屋子裏,恍恍惚惚間,忽見一名女子坐在梳妝臺前,對鏡理著妝。

“清、清筠……”他喃喃地喚著,起身一步一步地朝對方走去。

那女子緩緩地轉過身來,桃腮杏臉,眉目如畫,正是他記憶中溫柔秀美的妻子。

“清筠!”他眼中光芒乍亮,大步邁過去,張臂就要將她抱住,卻一下子抱了個空。

“清筠、清筠、清筠……”他慌得大聲叫喚,如無頭蒼蠅般在屋內四處翻尋著。

“老爺,老爺您怎麽了?”聽到異響的洗墨連忙推門而入,一見他這般模樣便明白了,快步走過去扶著他輕聲喚,“老爺……”

秦季勳神情有幾分呆滯地望向他,好一會才夢囈般道:“是洗墨啊!”

洗墨扶著他在太師椅上坐下,倒了盞茶遞到他的面前,卻聽對方低低地道:“洗墨,我又見到清筠了,最近經常會見到她,你說,她是不是來接我了?”

洗墨呼吸一窒,連忙別過臉去拭拭眼角淚意。

“老爺,您這是太累了。您不記得了?少夫人給您生了個孫兒,王妃也生了個小郡主,您如今既當了祖父,又當了外祖父呢!”

秦季勳緩緩地綻開一絲笑容:“我記得,時間可過得真快,不過眨眼的功夫,澤苡與阿蕖都有自己的孩兒了,清筠泉下有知,必也會相當高興。”

“是呢,夫人若泉下有知,必會非常高興。對了,老爺,少爺來信了!”洗墨突然想起懷中的信函,連忙掏出來遞到他跟前。

“澤苡來信了?”秦季勳大喜,忙不疊地接過拆開細閱,看著看著,整個人激動得顫栗不止。

“洗、洗墨,澤苡說讓我為孫兒起個名字。還有、還有,王爺帶著、帶著阿蕖及外孫女兒來看、看我了!”

“當真?恭喜老爺,賀喜老爺!”洗墨亦是驚喜萬分,少爺請老爺為兒子取名,這不就說明他已經不再惱老爺了麽?還有小姐……

“老爺老爺,王爺帶著王妃與小郡主到了!”正說話間,便有府中下人大聲叫著小跑進來稟道。

秦季勳一聽,立即將那信函遞給洗墨,匆匆扔下一句‘把它收好’便急急忙忙地迎了出去。

行至後花園裏,遠遠便見一對年輕的華服夫婦並肩前行,那身姿挺拔的男子懷中還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孩。

這對夫婦,正是陸修琰與秦若蕖。

秦季勳的視線一下子便變得模糊,他定定地望著那兩人含笑朝自己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爹爹!”乍一見秦季勳的模樣,秦若蕖喉嚨一哽,顫聲叫了出來。

眼前的男子,兩鬢斑白,面容瘦削,微微下陷的眼窩,略有幾分佝僂的背脊,顯示著歲月的滄桑,哪還有半分當年清雅如玉、俊逸非凡的益安第一才子模樣。

“好、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秦季勳摩挲著雙掌,激動得聲音都顫了起來。

秦若蕖的眼淚一下子便流了下來,她再忍不住撲上前去抱著他:“爹爹,對不住,都是女兒不好……”

“都當娘了,怎還像個小孩子一般愛哭,乖,莫哭了,一直都是爹爹沒用,是爹爹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哥哥,更對不住你娘……”秦季勳拍著她的背脊安慰著,說著說著,喉嚨似是被東西堵住了一般,再也說不下去。

看著抱頭痛哭、互相道歉的父女二人,陸修琰微微嘆了口氣,他清咳一聲,輕掂了掂懷中的女兒,引來小姑娘‘咿咿呀呀’的聲音,這才笑著道:“岳丈大人、阿蕖,萱兒都要取笑你們了。”

話音剛落,似是回應著他的話一般,小小的姑娘當真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稚嫩清脆的笑聲灑了滿園,一下子便沖散了原本縈繞眾人身邊的傷感。

“這、這是小郡主?”秦季勳背過身去抹了一把淚,待覺心情平覆下來後,這才將視線投到陸修琰懷中的嬰孩身上,激動地問。

“岳丈大人,她是萱兒,是您的外孫女兒萱兒。”陸修琰笑著介紹,由著妻子接過女兒小心翼翼地往秦季勳懷裏送。

“別別別,萬一、萬一弄疼她可、可怎生是好!”秦季勳嚇得臉都白了,可雙手碰著軟綿綿的小姑娘,對著那張與女兒幼時一般無二的臉龐,不知怎的便不舍得松開了。

陸修琰有些意外他抱孩子的動作竟是這般熟練,一旁的秦若蕖看出他的不解,得意地抿嘴一笑。

“小的時候,爹爹可是經常抱著我在園子裏玩耍的。”她的語氣,有些驕傲,也有些懷念。

陸修琰微微一笑,目光落到熟練地哄著外孫女兒,將小姑娘逗得咯咯地笑個不停的秦季勳身上,看著他明顯比當年消瘦的身軀,心中暗暗地嘆了口氣。

“園子裏風大,老爺便不請王爺王妃回屋裏坐坐麽?”遠遠地站著一旁的素嵐拭了拭淚,笑著上前道。

秦季勳如夢初醒:“對對對,瞧我這老糊塗!”

“王爺,阿蕖,快快隨我到屋裏坐!”

這一日,事隔多年的酈陽秦宅,終於再度迎來了歡笑聲。

素嵐含淚註視著屋內說笑不止的三代人,片刻,掀開門簾靜靜地退了出去。

“青玉?”出了院門再走出一段距離,見青玉楞楞地站於假山石旁,她不解地上前輕喚。

青玉回過神來,見是她,語氣有些落寞地道:“嵐姨,當年我哥哥便是在這座府邸犯下了一輩子的大錯麽?”

素嵐一楞,少頃,嘆息上前摟過她,輕聲道:“傻姑娘,都過去了,你哥哥身不由已,不管是我還是王妃,甚至九泉之下的夫人,也不會怪他的。”

“是的,青玉,我也好,我娘也罷,都不會怪你哥哥的。”秦若蕖也不知什麽時候來到她們的身邊,聞言亦低低地道。

青玉紅著眼,嗚咽著喚:“王妃……”

秦若蕖執著她的手,柔聲道:“這麽多年來你一直陪在我的身邊,沒有你,便沒有如今的秦若蕖。至於你哥哥之事,嵐姨也已經跟我說過了,當年若非有他,只怕我也早隨我娘去了。所以,青玉,不要再愧疚,更不要再懷著贖罪之心,你不欠任何人。”

“我、我明白了,四小姐,不,蕖小姐……”

秦若蕖輕聲笑了起來,用力擁了她一下,道:“我是四小姐,也是蕖小姐,更是端王妃。”

青玉只怔了須臾便明白她話中意思,瞬間便綻開了帶淚的笑顏:“是,王妃!”

“回屋歇息去吧,趕了這些天的路也該累了。”秦若蕖輕拍拍她的手背,叮囑道。

待青玉走後,她轉身便見素嵐一臉欣慰地望著自己。

“小姐,你真的長大了!”

秦若蕖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頭,蚊蚋般喚了聲:“嵐姨……”

素嵐正欲再說,忽見陸修琰正邁步朝這般走來,她笑了笑,遙遙朝著對方福了福,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秦若蕖得不到她的回應正覺奇怪,左手突然被人牽著,緊接著耳邊便響起陸修琰醇厚的嗓音。

“陪我四處走走可好?”

她迎著他溫柔的眼神,淺淺地笑了起來:“好!”

她也想陪他看看,看看這個記載著她童年最歡樂、最幸福時光的地方。

夫妻二人攜手慢行,秦若蕖細細地向身邊人介紹著府中每一處。

“那邊是綻芳亭,每年中秋爹娘和我們兄妹二人便坐在那裏賞月,只可惜每回沒多久我便會困得打起瞌睡來,最後還是爹爹把我抱回屋。”

“那裏是哥哥的小書房,說是書房,其實當初根本沒幾本書,全是哥哥四處搜刮回來藏著的小玩意,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有,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尋來的。”

“從這裏往左一直走就是府裏的繡房,我娘的繡工很好,爹爹和我們兄妹的衣裳很多都是娘親手做的,可是爹爹生怕會累著她,故而還是請了不少繡娘回來。”

“沿著此路走下去便是……”秦若蕖原本都是興致勃勃的,說到此處,臉上笑容卻一下子便斂了下去。

陸修琰不解,正欲細問,擡眸打量所處之地,思忖一會,當即便明白了。

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無比溫柔地道:“我想去看看,你帶我去可好?”

秦若蕖低著頭,良久,輕輕地道:“好……”

兩人沈默地攜手直行,穿過一道月拱門,踏上幾級石階便來到一座院門之前。

果然是正院……

陸修琰暗嘆。

正院,便是當年衛清筠喪命之處。

他用力地握了握那漸漸有些許冰涼的小手,故作輕松地道:“有件事一直瞞著你。”

“什、什麽事?”秦若蕖深深地呼吸幾下,側頭問。

“當年我曾經從這院子裏抱出一個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後來,小姑娘無以為報,以身相許了。”他半真半假地道。

秦若蕖怔住了,下一刻,眼睛陡然瞪大,結結巴巴地道:“那、那個小、小姑娘就、就是、就是……”

“她的名字叫秦若蕖,又叫秦四娘。”陸修琰笑瞇瞇地接了話。

見果如自己猜想那般,秦若蕖一雙如含著兩汪春水的明眸瞪得更大了。

“所以,阿蕖,此處不是你的惡夢之源。”

她輕咬著唇瓣,眼中閃著點點淚光。片刻,她吸吸鼻子,伸手將緊閉著的院門推開,而後,率先邁了進去,回身朝他露出一個燦若朝陽的笑靨。

“陸修琰,我帶你去見見娘親……”

曾經,她以為此處是她幸福的終點,卻不曾想過,其實這裏也是另一段幸福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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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攜手從正院離開後,院外拐角處緩緩走出一個身影。他深深凝望著那對璧人漸行漸遠,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才轉身推開緊閉的院門,大步跨了進去。

“青筠,你可瞧見咱們的女婿了?他很好,雖為親王之尊,但待阿蕖卻是一心一意,有他在阿蕖身邊,日後我也能放心去尋你了。這輩子我沒有盡到為人夫君、為人父親之責,本是無顏求下輩子。只是,若是可以,來世容我好生補償你可好?”他一絲不茍地擦拭著案臺上的靈位,語氣溫柔得仿若對著摯愛之人,瘦削的手拂過靈位,‘秦門衛氏’幾個字緩緩地露了出來。

陸修琰夫婦的到來,讓本已了無生趣,一心求死的秦季勳一掃以往的頹廢,對嬌嬌軟軟的外孫女更是疼到骨子裏。

秦若蕖端著素嵐親手做的點心進屋時,便見秦季勳與陸修琰翁婿二人正臨窗對弈,而離秦季勳不遠的精致小床上則躺著呼呼大睡的小郡主。

笑容便是這般毫無預兆地漾上她的臉龐。

將手中的點心放到桌上,她正欲招呼翁婿二人前來食用,便見本是睡得正香的女兒不知何時竟醒了過來,發出一陣軟軟糯糯的‘咿咿呀呀’之聲。

她轉身正要去抱,可有個人動作卻比她更快,三步並作兩步地過去,熟練地將小床上的小郡主抱到了懷中。

“外祖父的小萱兒醒了?”秦季勳疼愛地抱著外孫女兒,語氣是說不出的輕柔。

小郡主撲閃撲閃烏溜溜的大眼睛,忽地咯咯笑了起來,小手一抓,竟是一把抓住他的胡須。小丫頭力氣雖小,可手舞足蹈起來也讓秦季勳疼得呲牙裂嘴。

小丫頭還以為外祖父如同平日那般陪她玩,咯咯咯的笑得更歡暢了。

陸修琰與秦若蕖二人見狀連忙上前,一個握著女兒的小手將秦季勳的胡須解救出來,一個伸手將調皮的小丫頭抱了過去。

“小壞蛋,怎能欺負外祖父!”秦若蕖好笑地捏了捏小丫頭紅撲撲的臉蛋,嗔怪道。

“沒有沒有,萱兒可乖了,又怎會欺負外祖父。”秦季勳輕撫了撫被扯得有點疼的下頜,聽到女兒此話,連忙心疼地道。

秦若蕖無奈地笑了笑,任著父親伸手過來將女兒抱過去,看著對方一面抱著心肝寶貝外孫女在懷,一面重又落座繼續方才的棋局。

陸修琰挑挑眉,見老泰山興致不減,亦跟著緩緩在棋盤前坐了下來。

“咿呀呀……”誰知小郡主突然伸白嫩嫩的小手在棋盤上一拍,只聽得一陣‘嘩啦啦’的棋子落地聲音,好好的棋局便被撥亂了,秦季勳所執的黑子更是散了滿地,陸修琰的白子亦被撥得七零八落,再也分不清原處位置。

許是覺得嘩啦啦的聲音甚是好聽,小丫頭更高興了,小手愈發拍得起勁,一連串咯咯咯的笑聲從小嘴逸了出來。

“這個小壞蛋……”秦若蕖撫額。

秦季勳卻是渾不在意,哈哈一笑,將懷中的小丫頭舉高,狠狠地在她的臉蛋上親了一記,朗聲道:“小萱兒也要學下棋麽?外祖父教你可好?”

“爹爹,您就別再縱著她了。”秦若蕖更加無奈了,小丫頭原就有一個對她千依百順的爹爹,如今又加了一個寵溺無度的外祖父,將來也不知會被嬌慣成什麽樣。

秦季勳笑呵呵的並不以為然:“小萱兒這般懂事,再怎麽疼愛也不為過。”

事到如今,棋自然是無法再下了,陸修琰拍了拍衣袍,含笑望向在外祖父懷中笑得正歡的女兒,頷首表示讚同:“岳父大人說的極是。”

他的女兒自然該千嬌百寵地長大。

秦若蕖嘆氣,唯有吩咐屋內的侍女們好生侍候。

回到他們夫妻住的院落,迎面便見素嵐抱著幹凈衣物站於廊下,整個人瞧來卻是有些魂不守舍。

“嵐姨?”她喊了幾聲不見對方反應,只得狐疑上前,輕拉了拉她的袖口。

“啊,王、王妃,你回、回來了,我、我先把衣服晾了……”素嵐頓時回神,結結巴巴地應道。

“可是嵐姨,你手上的衣物是漿洗幹凈的……”秦若蕖無奈提醒。

“對對對,瞧我,都老糊塗了。”素嵐勉強扯起一絲尷尬的笑容。

“嵐姨一點兒都不老,咱們走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姐妹呢!”秦若蕖壓下心中疑惑,笑瞇瞇地挽著她的臂道。

“盡會說好聽話哄我高興!”

“才不是,人家說的是實話。”

兩人說說笑笑地進了屋,直到見素嵐轉身進了裏間,秦若蕖方問在屋內收拾的青玉:“嵐姨這是怎麽了?”

青玉早已按捺不住地拉著她到一旁,一臉神秘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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