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23)

關燈
對他不理不睬,最終棄他投奔了他三弟懷抱的事。

燕紀來不好意思地笑笑,臉上掛著淚說:“你沒有麽?也是,你們又沒見過幾次,是我多疑了。”但他到底難以安心,所以他很突然地壓倒霍芙烈,朝她嘴上吻去。

霍芙烈讓他吻了一會兒,才將他推開。

燕紀來姜黃的臉色忽有了血氣,他咽了口口水,低頭看看睡袍包裹的玲瓏有致的身體,又擡頭渴求地看著未婚妻。

霍芙烈肅然搖頭:“不行。我說過,婚前不行。”

燕紀來強行按捺住沖動,雖然遺憾,但內心不無竊喜。他嘆了口氣,說:“芙兒,我媽今早還問我: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嫁給我呢?”

霍芙烈沈思地看了他一眼,緩緩地說:“你把聘禮交上來,明天嫁給你也行。”

燕紀來之前提過幾次結婚的事,均被她三言兩語轉移了話題,這次隨口一說,本來不抱多大希望,哪知聽她這回答,和往日大不相同。

燕紀來怔了怔後,立刻從鴉片床上跳起,大喜說:“你認真的?”

他這樣高興,倒叫霍芙烈微微難過。但在經歷許多事情後,她本就不軟的心外面更是長出了一層堅殼。她嫵媚一笑:“我說的話,當然作數。你也不須要費心給我買綾羅綢緞、黃金珠寶,只須將五十萬澳幣存到我名下,我立刻跟你回家。”

燕紀來聽聞“五十萬澳幣”,心裏一抖。霍芙烈馬上察覺了,笑說:“怎麽,你有為難之處?”

她的笑像染紅的蠍刺一樣,有點媚,有點毒,對燕紀來莫名的法力無邊。他馬上搖頭說:“沒有沒有。”他心裏合計:“我的幾千塊,加上我媽剩下的私房錢,應該能湊足五十萬。實在不行,家裏還有一堆值錢的古董字畫呢。她不過要試我的心,又非真圖我的錢。她嫁給我後,她的人和錢還不都一並歸我?”

他美滋滋地想著,再也坐不下去,這就起身要走。

霍芙烈淡淡挽留了一句,沒留住,就送他到下面茶廳,看他彎腰穿雨鞋。

霍芙烈將他帶來的一柄油紙傘遞給他,又細細盯了他兩眼。她的目光讓燕紀來想起在美國的時候,她養的一只八哥有一天突然脫籠而出的事。當時,霍芙烈正和他一起吃早餐,聽到動靜,她回頭看了看站在窗臺上的八哥。八哥也看了她兩眼,似乎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雙翅一振,飛走了。霍芙烈也是這樣看著八哥,直等它消失不見,她才回頭繼續吃飯,並自言自語了一句:“真可憐,它到外面,會被隔壁那家的男孩子們用彈弓打死的。”

燕紀來不知自己怎會聯想到這些事,他心裏仿佛流過一溝無聲的月色,溫柔而感傷。他微笑問霍芙烈:“怎麽了?從來不見你對我這樣依依不舍的。你放心,最晚五天,我就會來接你過門。”

霍芙烈這次沒有笑。她點點頭,說:“我明白,你自己保重。”

××××××××××××××××××××××

辛義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拿著鳳尾魚罐頭和長面包,穿過馬路,蹲在墻角正準備吃,他身前一暗。

辛義擡頭,見是一位人高馬大的外國老婦人撐著傘站在他面前。他認出她是霍芙烈家的菲律賓老婆子,不免有點把戲被拆穿的尷尬。老婆子卻一臉平靜,用不溫不火的英文對他說:“女主人請你進屋用飯。”

辛義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進到他盯視了多日的青磚老屋中,他穿門廳、茶廳,到了正廳。

霍芙烈穿了件鵝黃色白金細花旗袍,外罩月牙白雞心領單衫,頭發松松在腦後挽了個髻。這女人年紀不大,但每次見她,都化著絕非淡薄的妝,將自己裝扮得像位雲裏霧裏的神靈,反鬧不明白她的原本長相。

霍芙烈正親手將一籠籠蝦餃、燒麥和粉果類點心從一只描金繪彩的大托盤上端到黃楊木刻的方桌上。她隨便擡頭看了辛義一眼,說:“來了,坐。”

辛義也不知自己怎麽回事,就放下報紙、鳳尾魚罐頭和長面包,乖乖坐了下來,心裏還感到一股親切。

霍芙烈又說:“吃。”於是他吃了起來。

霍芙烈自己沒有吃過中飯,便坐到他對面,和他一起吃。老婆子給他們沏來一壺濃茶後,就不見人影了。

霍芙烈瞟了眼桌邊上的報紙:頭版上一張黑白照,一位父親抱著女兒面目模糊的屍體,形容淒慘。

霍芙烈說:“過去好幾天了,這事還是頭版頭條哪。”

辛義說:“趙光鼎昨天召開了記者大會,說他女兒自殺是遭人陷害,他必找到那一夥拉她游街的人,為她討還公道。”

霍芙烈點點頭,沒再追問下去,似乎只是隨便找了個話題。

二人吃完點心,外面雨也停了。霍芙烈心情不錯的樣子,她對辛義說:“屋裏悶得慌,你去外面院子裏等我一會兒。”

辛義不明白她用意,自進這老屋後,他覺得自己處處落在下風,由人牽動,還覺得順理成章。辛義暗中自嘲了一下,便繞過屏風,去正廳後面的院子。

那院子裏有個涼亭,四面通風。亭旁有只四方的池塘,一半鋪滿了層層疊疊的蓮葉,一半水碧綠。雨初停,蓮葉上到處是飽滿剔透的水珠。魚、青蛙、烏龜們在塘中自得其樂。

辛義在亭中石臺旁坐下,亭檐上雨水像斷線的珍珠般成串往下掉。

他無所事事,和一只蹲在蓮葉上的青蛙隔著殘雨簾子對視了幾秒。一轉眼,霍芙烈提了只大皮包來了。

霍芙烈的皮包一眼便是外國的高檔貨,但她毫不在意地往地上一放,倒是從中取出盅盒時,十分小心翼翼。揭開蓋子,裏面還有三粒水銀骰子。

辛義怎麽也想不到她要和自己玩骰子,他張口結舌地看著她。

霍芙烈笑了,說:“傻子,這有什麽好奇怪的?飽暖思骰子。你與其一個人在外苦苦監視,不如在這裏陪我玩兩手,你又完成了任務,又打發了時間。”

辛義臉一紅,嘀咕了一句:“你都知道了。”然而他愈發覺得眼前人親切,仿佛不是第一次和她這樣說話。

霍芙烈試著搖了幾下骰子,問:“你是他手下重要人物,他怎地派你來幹這種事?”

辛義老實說:“他沒讓我親自來,不過我看他好像很重視你,所以不放心交給別人。”

“公司其它事呢?”

“都有專人負責,我一時不在,也出不了什麽問題。”

“那你豈不是可有可無?”

辛義憨憨地一笑,並不往心裏去。

霍芙烈在心裏搖了搖頭,忽然又露出狡黠的一笑。她說:“既然是賭,不可不立賭約。”

辛義笑了:“要算錢麽?行。”

霍芙烈搖頭:“不算錢。我們就猜大小,三局兩勝,輸的人要為贏的人做一件事。”她見辛義露出猶豫之色,忙補充,“放心,這件事一定不會叫贏的人為難。”

辛義目光一閃,說:“聽這話,你準贏我了?霍大小姐,我可也在賭場幹過好長一段時間呢。”

霍芙烈不理他,只盯著問:“你到底賭不賭?”

辛義想來想去,還是點了點頭,又問:“誰來搖?”

霍芙烈精神抖擻,說了句“我來”,就單手搖起盅盒。

辛義心猛地一跳,驚想:“她這搖骰的姿勢,怎麽和琬姐這麽像?”一想到葉琬,他回憶適才種種,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他終於明白了燕兆青要人跟蹤監視這位霍家大小姐的原因。

他心裏一陣難過。當年他沒能成功將葉琬從聖若瑟修院送到香港,以致於她遭奸人毒手,命喪大海,這是他畢生之痛。雖然燕兆青沒有責備過他一句,但他不能原諒自己。難道說,葉琬竟沒有死嗎?

在他胡思亂想之時,霍芙烈已經搖定,準備揭蓋了。她有點不高興地說:“餵,你認真點啊。”

辛義勉強一笑,隨便報了個數。

霍芙烈揭蓋,三個“6”,全骰。

辛義睜大眼,笑說:“這運氣!”

霍芙烈“哼”了一聲,再次動手搖骰。這次,辛義側耳傾聽。他在賭場幾年不是白呆的,對方用的又是水銀骰子,他有自信,至少聽準兩粒。

搖定,辛義猜“335”,“大”。

霍芙烈揭蓋:“333”,“小”。三骰又是一樣點數。

霍芙烈說:“三局兩勝,我贏了。”

她見辛義不大服氣的樣子,遂將盅盒連帶骰子給他,說:“好叫你輸得心服口服,就由你再搖三次。”

辛義接過盅盒,神情凝肅。霍芙烈也收起了笑臉。

辛義搖第一次:“135”,“小”。霍芙烈全猜中。

辛義搖第二次:“456”,“大”。霍芙烈全猜中。

辛義搖第三次,這次他使出了看家本領。霍芙烈讚賞地一笑,說:“從上到下,分別是‘656’,‘大’。”辛義面如土色,揭開盒蓋,三粒骰子如疊羅漢般疊在一起,從上到下,可不是“656”?

辛義幾乎是有點恐懼地看著霍芙烈,心內地動山搖。他這輩子,沒有遇到過第二個女人,有葉琬的搖骰和聽骰本事。想來也不可能有。那眼前此人真是葉琬嗎?面貌又絕對不是。

答案似乎隔了層薄如蟬翼的紙,噴薄欲出,他偏又不能、不敢做出任何結論。怎麽想都太荒謬,怎麽想都會被幻影的利角刺傷。

辛義顫聲問:“你要我做什麽事?”

霍芙烈從包中取出一只牛皮紙袋子,交給他。她說:“要是你連續三天沒在澳門看到我,你就將這只袋子,交給你家三少爺。”

辛義疑惑地接過袋子,緊緊地捏了捏,不由自主地對她點了下頭,做下承諾。

霍芙烈微微一笑,又說:“今天我倆聽骰定約的事,就別告訴他了。”

辛義猶豫著,又點了點頭。

他看到霍芙烈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心裏盤旋了半天的那個問題,到底是沒能問出來。

“你,是琬姐麽?”

想必不是,所以,也無須多問了。

☆、匪劫

燕兆青晚上和人談完生意,從菲裏奇大飯店出來,正找自己的車,就看到一輛人力車停在他面前。

霍芙烈坐在車上,沖他嫣然一笑,說:“請上車。”

燕兆青剛多喝了幾杯酒,酒氣上湧。他瞇眼微笑著看了霍芙烈一會兒,便跳上車。他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每次找你,你都沒空,今天怎麽自己過來了?這是要去哪兒?”

車子直接將他們拉到碼頭。

二人下車,上了一條白色游輪。

他們一登上甲板,游輪就鳴笛出發。

燕兆青左右看看,甲板上除了他們,不見另外的人。他這時才有點“上了賊船”的擔憂,深深看了霍芙烈一眼。

霍芙烈被他逗樂了,笑說:“這是我新購入的船,還沒出過海。聽說三少爺平時喜歡一個人出海釣魚,所以這次,邀你同來。”

燕兆青背靠在船舷上,任由海風將他一頭濃密的黑發吹得翻舞起來。他說:“只是出海釣魚的話,這船未免太大。”

“我膽子小。船不大,我擔心翻了。”

燕兆青又看了看她,撇撇嘴,似很不以為然。然後,他就伸展了雙臂,大叫了一聲,享受起夜晚的海景來。

細浪翻滾的海面,像一匹黑色的緞子,閃著粼粼的銀色光芒。偶爾幾條海魚,躍跳而出,又迅速沈下,了無蹤影。海鳥貼著浪尖飛掠而過,發出淒厲的鳴叫,長久地縈繞耳邊。

他看海的時候,霍芙烈便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目光,仿佛在拿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比對記憶中的細節,有著莫名的懷念和感傷。

燕兆青忽然說:“大小姐,你今天可真夠坦率的。”他轉眼盯著她,眼珠子幾乎呈現黑色,內中隱約紅光,像燃燒的火芯。他調侃地說,“你這樣看我,也不怕我二哥吃醋。”

霍芙烈一笑轉身,她說:“我在海上,你在我的船上,我有什麽好怕?你要不願繼續吹風,就進來陪我說說話。我知道,你有不少問題,想要問我。”她說著就進了船艙。

燕兆青對著她的背影吹了聲口哨,然而他的目光中卻沒有笑意。

霍芙烈進了套房後好一會兒,燕兆青才進來。

霍芙烈在一張擺滿鮮花的長桌上點燃了十幾根白蠟燭。她自己倒了杯紅酒,給燕兆青也倒了杯。

燕兆青微微皺眉:“又要喝酒?”

霍芙烈掃了他一眼:“你喝一口也好,今晚別掃我的興。”

又是,熟悉到刻骨銘心的眼風。

燕兆青也不知自己著了什麽魔,走過去舉起杯子,仰頭一飲而盡。霍芙烈笑他浪費。她抿了口酒後,也是一飲到底。

燕兆青看著她重新倒酒,突然問:“那天,我們把趙南琛帶回霍家,你有沒有單獨去客房看過她?”

霍芙烈動作流暢,將一杯新註滿的酒推到他面前,淡淡地問:“什麽意思?”

“警方說:她是因為無臉見人,所以自己先用剪刀毀了容貌,再撞墻身亡。可她在自己臉上劃了二十刀。二十刀。卻沒有人在外面聽到一聲喊叫。你覺得她能夠不聲不響地劃下去嗎?據我對她的了解,她不是那樣隱忍的女人。而且,霍家管家說:她用的那把剪刀,不是她那間客房裏的,甚至,不是霍家的……”

“所以你懷疑我那天偷偷溜進客房,在她臉上劃了二十刀?”

“也許,有人進去,看到她已經撞死了,便在她臉上劃了二十刀。”燕兆青一直盯著霍芙烈的一舉一動,見她無動於衷,他又說,“請原諒我的冒昧。不過自從你出現後,燕家就接連出事,先是盧香與炒黃金虧本,然後盧肇走私軍火被日軍擊斃,接著二娘吞金自殺,再然後,趙南琛又出了這等事,任誰,恐怕都要思索一二。”

霍芙烈一口一口抿著紅酒,她的口紅不知是什麽做的,竟不褪色,反因沾染液體,愈發紅潤。她似笑非笑地說:“也許,我和你們燕家,整個八字不合。”

燕兆青搖搖頭。他一直密切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這時,他似乎感受到她隱約的動搖,忙說:“你別誤會,我不是什麽正義天使,對燕家近來的這些受害者,也無多少感情。我只想要知道真相。”

霍芙烈轉動著酒杯:“你想要知道真相?”

“是的,”燕兆青忽然急切起來,“和這些人同時結仇的,我只能想到一個,可是,她應該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我本來以為,害死她的,是我大哥;可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也許害了她的兇手,另有其人?”

霍芙烈嘴唇動了動,燕兆青卻伸出食指,堵在她的嘴上。他自己追問她的,可現在,他又害怕聽到答案。他有些顫抖地說:“你知道我說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妻子,對不對?你別笑話我。我有一個奇特的想法……”

他猶豫著要不要說,霍芙烈又給他倒了一滿杯酒,渴求地看著他。燕兆青喝了酒,精神更為亢奮,似乎覺得一切都無所謂。

他自嘲地笑說:“我有一個奇特的想法:我覺得她其實沒有死,或者說,她的肉身死了,但是靈魂附到了你身上。”

“我?”

燕兆青想他真是醉了,醉得連這樣的話也能說出口。霍芙烈要把他當瘋子了吧。一個對亡妻思念得發狂的瘋子。

“你笑話我好了,我活該。當初她在的時候,我一直不珍惜她。她就像我自身的一部分,我的好、我的壞,全能在她身上看到。我憎恨自己的地方,也全在她身上鮮明地反映出來。我怎麽會知道我愛她?我怎麽會知道我是這樣依戀她呢?到現在,我也不是十分明白,我只知道她不在,我整個人就空蕩蕩的,活著,跟死了也差不多。你笑話我好了,如果一定要有個人來笑話我,你是最合適的人選,因為我看到你,就想到她……”他絮絮叨叨,對著霍芙烈說了許多話。他自己也記不大清了。

他伸手去拿酒瓶,倒了倒,一滴酒也沒有了。

他伸過頭去,閉上一只眼,擠眉弄眼地對著瓶口看了半天,最後在瓶口上舔了一下,就將瓶子隨手摔在地上。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沖霍芙烈一笑,大著舌頭說:“好了,該回家了。”

他說著就往外走。霍芙烈從後追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燕兆青似乎掙紮了兩下,後來的事他就更記不真切了。

他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夢中,他與葉琬再次水乳交融、親密無間。在夢中,他五年來第一次看清了葉琬的面孔——靈動的大眼,尖尖的下巴,抿一抿就不見了的薄唇,還有額頭上,那只浴火重生的鳳凰。

葉琬的眼睛,既柔情似水,又剛硬如鐵,久別重逢,到底還是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他的琬兒,長大了,滄桑了。

葉琬用自己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耳鬢廝磨。她輕輕地說:“你放心,我好得很呢。你也要好好的,別總惦記我。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會報。”

×××××××××××××××××××

次日,燕兆青在一片刺眼的陽光中醒來。

他一手遮住雙眼,感到腦袋裏有個人在踢皮球,一下一下的脹著。床旁一個男人的聲音恭恭敬敬地說:“三少爺醒了。”

燕兆青不太愉快地看了眼那個一身制服的男人,問:“她人呢?”

制服男說:“女主人船一靠岸就走了。她吩咐我等三少爺醒來後,先侍奉你喝一碗醒酒湯,再讓你走。”

燕兆青雙手揉著太陽穴,心想:“她倒是不怕人知道。”他又瞥了眼身邊男人,問:“你是跟著她從美國過來的?”

制服男說:“這倒不是。女主人是從美國回來的?怪道我看她氣度不凡,不像我們這兒的人。我是峰景酒店的經理,昨天早上才接到通知,來這裏服務一天。”

燕兆青喝了醒酒湯,洗漱完畢,就下船,叫車趕往公司。

他說不清現在是什麽心情。春宵一度,他依舊不明白霍芙烈的底細。靈魂附體之說,終究渺茫。那她到底是誰呢?

他在車上偶一擡頭,看到後視鏡裏自己大大的笑臉,他吃了一驚,更加糊塗了。

他到了菲裏奇飯店,一邊往裏走,一邊琢磨著霍芙烈的事、自己的事、他們兩人的事。不少員工和他打招呼,都表情古怪,似乎想表示同情,又怕惹禍上身。

燕兆青進了辦公室,他的秘書也是如此。他開始感到有些不對勁了。

他吩咐秘書,把辛義給他找來。不一會兒功夫,辛義就走了進來。他一臉悲痛,看到他就說:“三少爺,你沒事吧?”

燕兆青沈著臉,說:“我該有什麽事?”

辛義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他對此一無所知。

燕兆青心裏焦躁起來,隱隱覺得自己中了什麽圈套。

辛義嘆了口氣,說:“昨晚,媽閣山上你老家遭劫了。聽說,那夥歹徒帶著刀槍,開著卡車去裝貨,裝不下的東西,當場砸掉、燒掉。他們對人倒還好,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二少爺出來阻攔,被一個歹徒開槍打死了。”

☆、狼狽不堪

六月天,孩子的臉。剛才還艷陽高照,一忽兒功夫,就陰雲密布,電閃雷鳴了。

霍芙烈趕在第一陣暴雨落下來前到了燕家。她一頭沖進東邊榮祿堂,還沒站穩,就聽身後一聲轟鳴,天像被炸了個大窟窿,雨前仆後繼般從中湧落。

燕家的下人差不多都走了,霍芙烈也不指望有人來招待自己。她在大廳門口站著,看了會兒雨,就繞著檐廊,上樓去盧香與臥室。

盧香與一個人躺在床上,她正支起身子叫人,叫了半天,誰也沒來。貼身小丫頭九兒又不知跑哪兒淘氣去了。

霍芙烈進屋,忙過去問她要什麽。盧香與說要痰盂。霍芙烈將床腳痰盂端到她面前。

盧香與頭頂心的頭發全掉光了。臉像在水中浸泡過久,布滿了褶子。嘴唇往外撅著,不說話時也在顫抖。霍芙烈在燕紀來死後,過來看她,開始還看不出什麽,但很快,就發現這老婦人不過撐著一具空殼,內裏已經被蛀空了。當她明白身邊的親人只剩她這個未過門的媳婦後,她更連外表的尊嚴也放下,徹底顯露出悲傷、絕望的真相。

盧香與對著痰盂,撕心裂肺般幹嘔了一陣後,坐起來,一腳將痰盂踢得遠遠的。她抱怨說:“九兒又不知去哪兒挺屍了。這年頭,找個可靠的下人都成天方夜譚了。”

她狠狠咒罵了幾句,又拉著霍芙烈的手哭起來:“現在只有你,還想著我。原先你大嫂也不錯,但你大哥一死,她就拋下我回娘家了。聽說她下場也不好。唉,我們燕家這是造了什麽孽?”

她本來對趙南琛回娘家一事耿耿於懷,對她屈辱的死亡,甚至有點幸災樂禍。但現在想到她,又因共同的不幸,感到親切了。

霍芙烈不作評論,聽她哭訴,她面上始終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悲哀。

盧香與巴不得別人和她一樣,永遠沈浸在悲痛中,霍芙烈越悲傷,她越要哭泣今朝、懷念過往。

她說到燕紀來小時候的乖巧,忽然頭一陣暈眩。她扶住霍芙烈,說:“好孩子,你去給我燒兩個煙泡。九兒是指望不上了。”

霍芙烈問:“你還在抽煙?”

盧香與臉紅了紅,嘆說:“你說得沒錯,那玩意兒即便有百種不好,也有一種好。我要不抽它,每天光想著這些傷心事,就覺得人生無意味。唉,其實我現在家破人亡,要這條命又能做什麽?”

霍芙烈制止她:“媽,話不能這麽說。紀來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也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我不甘心。”

盧香與眼神動了動,要問,卻被霍芙烈小心翼翼拿出的一包白|粉|狀東西吸引了註意力。

霍芙烈挑了小指甲大小一塊□□,放到另一張白紙上,讓盧香與吸。盧香與不明所以,聽她話深深吸了幾口,這才問:“是什麽?”

霍芙烈笑說:“媽,你剛才說大煙可以消煩解悶,實在這才是抹殺痛苦的良藥。你先躺會兒,我出去一下,待會再來。”

她說著走了出去。

她給盧香與吸的是純度極高的白面,她需要時間好好消化。

外邊雨勢依舊磅礴,但天空已經放出亮光,不再烏雲壓頂、末日般黑乎乎一片了。

霍芙烈找了把傘,冒雨去廚房,給自己泡了壺茶。

她一手端著茶托,一手拿著茶蓋,倚在西四合院騎廊柱上看眼前的院子。院裏花草長時間沒人打理,四面亂躥。院子一角的香蕉樹,早在去年臺風季時,就被一道雷劈斷,至今未拔去,半截樹木旁,開滿了紫色和白色的野花。這裏有幾間房,包括以前葉琬房間邊上的倉庫,門都開著,裏面空蕩蕩的,外面花崗石的墻基和青磚墻面則黑不溜秋,留著火災後的痕跡。

霍芙烈想:“燕家是真的敗落了,不知道燕伯伯如果活著,看到這情景,會怎麽想?”一些模糊的影子紛紛掠過眼前,昔日的人物、昔日的喜怒哀樂……如今,俱隨著時間消散,只聽得到她一小口一小口“吸溜溜”的飲茶聲。她有心想去看看燕兆青和他妻子葉琬以前住過的房間,又一想,還是算了。有些事情,過去就是過去了。

忽然,有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走了進來。她一邊唱歌一邊編著花籃子,無憂無慮的,及至看到這裏居然有人,才嚇了一跳,無意識地把花籃子藏到了身後,隨即訕訕一笑,她說:“霍大小姐,什麽時候來的?我竟不知道。”

霍芙烈認出她是剛來的小丫頭九兒,她說:“來一會兒了。”

九兒看了眼她手中茶:“你喝過茶了?那要不要在這兒吃中飯?於嬸昨天走了,新廚子還沒有找到,這兩天我們都是隨便吃。你要是想留下吃飯,我只好到山下去買熟菜。”

霍芙烈見她一臉憊懶相,心中讚同盧香與對她的看法。她搖了搖頭,說她不在這裏吃飯,就繼續皺眉淺笑對著院子發呆。

九兒不敢打擾她,也不敢走開,她原地扭著身子,很不自在。她偷偷看了幾眼霍芙烈,心下羨慕,想:“到底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每次穿衣打扮都這麽與眾不同,哪天我要像她一樣有錢就好了。”

霍芙烈回過神來,見九兒還在,便說:“這兒用不到你,自己玩去吧。”九兒巴不得一聲,轉身就跑,又被霍芙烈叫回來,塞了一把零錢給她,讓她買果子吃去。

九兒歡喜地去了。她轉彎時忍不住又回頭看了霍芙烈一眼。她忽然起了種奇怪的感覺,仿佛她才是這大屋的主人,自己倒成了闖入者了。

霍芙烈在燕宅中信步走了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回去找盧香與。

她上完樓梯,就聽到盧香與臥室中傳來一聲重物倒地聲。

她快步推門進屋,看到盧香與整個人倒在地上。她上前扶起她,見她仿佛剛從光中重生的嬰兒,滿臉容光煥發,連臉上的褶子似也顯淺淡了。

“媽,你沒事吧?”

盧香與將目光轉向她,好一會兒才認出她。她歡喜地說:“芙兒,你給我吸的到底是什麽?我剛才……剛才看到紀來又回來了。不僅他,還有平甫,老爺他們……我們一家人像過去一樣,歡歡喜喜地圍著桌子吃飯。”

她興奮又茫然,把霍芙烈的手抓得緊緊的,生怕那幻相一去不覆返。

霍芙烈安慰她說:“那跟大煙差不多。你放心,你要喜歡,我隨時可以供給你。”盧香與露出了安心的神色。霍芙烈於是話鋒一轉,說,“媽,記得我剛才說的,不甘心現在就跟紀來一起去的話麽?”

盧香與不記得了,但她精神抖擻,往日的心計又回來了幾分。她點點頭。

霍芙烈恨恨說:“我打聽出來了,那晚的歹徒果然是有人花重金雇來的。”

盧香與大吃一驚:“什麽!”

“媽,你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虧你剛才還可憐大嫂,說她死得不好。她和人通奸,被人拖出來游街,自覺無臉見人,這才自殺,根本是咎由自取。但她爸爸、那位趙光鼎先生卻不肯相信,千方百計尋找替罪羊,竟懷疑是我們燕家故意設套,陷害他女兒。媽,難道我們以前虧待過大嫂?”

盧香與腦中一片混亂,她吞吞吐吐地說:“也沒對她不好……就是你大哥,一直看不上她。”

霍芙烈雙掌一拍:“這就對了!趙光鼎那老匹夫,他一心認定是你害了他女兒,所以雇了一夥歹徒想來嚇你一嚇。哪知不湊巧,紀來和他們發生了沖突,竟被他們開槍打死了。媽,這件事,我們可不能隨便放過趙光鼎。”

×××××××××××××××××

趙光鼎夫婦這對昔年令澳門人羨慕的伉儷,這五年來已經形同陌路。

對於趙光鼎當年設計害死葉琬一事,章麗澤隱約察覺,又因證據不足,想歪了,以為丈夫與盧香與有染,為了幫她保住燕翅寶留下的財產,才參與此事。聯系之前趙光鼎不準燕兆青登門,強迫女兒嫁給燕平甫……種種不快,日積月累,最終磨光了她對丈夫的愛與信任。

直到他們以一種悲慘而屈辱的方式失去了女兒,他們間心照不宣的仇恨徹底爆發了出來。

這日,二人又因些小事爭執起來。

章麗澤對著丈夫歇斯底裏一頓發作,趙光鼎則責備她整天耽於自己的麻將世界,從不關心女兒。

章麗澤冷笑:“不相幹的事,你也要扯上女兒。我怎麽關心她?我怎麽敢關心她?她因你的虛榮和自私失去了一生的幸福,日漸封閉住自己,只有她的上帝才能靠近她。”

“你不要找借口……”

“你才不要找借口。有句話,我早就想說了:她會落到這個地步,都是你害的,你怎麽不代她去死?”

趙光鼎氣極,擡手給了章麗澤一記耳光。

這是少有的,可章麗澤竟也不意外。她昂起頭,用輕蔑而充滿仇恨的目光看了丈夫幾秒,一轉身,就上樓了。她的高跟鞋將樓梯踩得驚天動地得響,一聲一聲,仿佛在割絕她與趙光鼎、與這個家的連接。

趙光鼎雙手捂臉,渾身顫抖。

這時,他們的門房跑來說,警察局局長在外面等他。

趙光鼎深深吸了口氣,說:“請他進來,我正有話問他。”

門房說:“請過了,他不肯進來,說請老爺出去。老爺,他們來了不少人,看情形,來勢洶洶的……”

趙光鼎整理了下襯衫領口就往外走,他笑門房越發成驚弓之鳥了。

樓上忽又傳來響聲,章麗澤一個人拖了口大箱子,飛一般下了樓。趙光鼎怒說:“你這是做什麽?你要去哪兒?”章麗澤正眼也不看他,因他們堵著正門口,她就從側門走了出去。

趙光鼎想要追,一腳跨出,想想不妥,又收回來。他吩咐門房:“你跟去看看,別讓太太出事。”

門房走了,趙光鼎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