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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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樣,又換了話題,問他些今日開幕式的事,盡量避免談到他兩個弟弟。燕平甫雖一一回答,但答得無甚精神。

杜三小姐以手掩嘴,打了個哈欠。她和她姐姐交換了下目光,都不明白燕平甫到底進她們包廂做什麽。也許他只是藉機看一眼他未婚妻。

這時,有人進來,為他們打開包廂的木百葉窗戶。光和鹹濕的空氣一下子湧進來。又有人進來換杯盞,上新茶,遞水果。

燕平甫趁眾人忙亂之際,偷偷看了幾眼一旁端坐不動的趙南琛。他感到幾分淘氣的滿足。

葉琬也走了進來。杜家三個女人立即圍上去問她什麽時候開始賽狗。葉琬說等美國女子樂隊表演完,總督和賽狗會各位要人發言完,就差不多要開始了。

一排排身穿迷你裙的美國女子此時正在狗跑道上練習走位,不時有一、兩聲喇叭聲漏出。她們矯健的身姿和光滑的長腿已經吸引了大部分觀眾的註意力。

杜老太太大概是可憐葉琬即將嫁給燕家那個不肖子,拉著她的手,對她說話格外溫和。

葉琬自是感覺到了她不同尋常的親切,不過她忙著呢,顧不上琢磨太太小姐們詭譎多變的心思。

她沖趙南琛使了個眼色,然後說:“南姐姐,我好久沒見到你了。你陪我一下,我有話要和你說。”

章麗澤不安地動了動身子。石姨心裏冷冷一笑,又懷疑:“她們也說這姑娘要嫁給燕老三,怎地她又一天到晚撮合南琛和他?啊,是了。燕老三那不肖子,連個女荷官也不願嫁他。沒準人家看上了平甫和紀來,巴不得把他推給南琛。”她自覺命中紅心,憤怒又不屑地瞥了葉琬一眼。

趙南琛心裏明白:這是要帶她出去會燕兆青。這本是她求之不得的事,但這一刻,她卻猶豫了。

她覺得一包廂的人仿佛都在等著看她笑話,心裏一個微弱的聲音說:“別人都看不上的人,憑什麽推給我?”

她鬼使神差般搖搖頭,說:“節目要開始了。有什麽話,你就在這兒說吧。”

葉琬微微睜大了眼睛。章麗澤和石姨也有些吃驚地看著她。她又後悔了,仿佛自己的愛情輕易就被她家人擊毀了。

然而不等她轉口,葉琬便輕快地說:“也沒什麽事,本來想讓你看看我新買的一樣東西。以後再說吧。”她和一包廂的人告了辭,迅速走了出去。

狗道上傳來一聲嘹亮的喇叭聲,接著,美國女子樂隊蹦蹦跳跳吹起了一首節奏輕快的曲子。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場中。

趙南琛心跳得又重又快。燕平甫坐到她身邊,不時指給她看其它包廂中的熟人。

她聽不見他的話。她極想把他推開,沖出去追葉琬。她要見燕兆青,一定要見燕兆青!

音樂像節火車,轟隆隆響著,歡快地碾過她眼前的風景、耳邊的話語。她木然坐著,胸腹滾燙,四肢卻冰涼。她想:“這個開幕式,真是糟糕透頂。”

☆、媽祖閣

趙南琛雙手合什,虔誠地在弘仁殿天後像前的蒲團上跪了十多分鐘,這才扶著石姨的肩膀站起。

她雙腳麻了,最初只是腳趾尖的一點酥麻,很快順著大腿往上爬,變成難以忍受的酸麻,動一動,就受不了。她扶著石姨的肩膀跳了好幾下,才緩過來。

石姨慈愛地笑她:“有什麽用?你說你以後嫁到燕家,當少奶奶了,也這樣?”

趙南琛拉著她,慢慢走出弘仁殿。

她和燕平甫的婚事已經正式定了日期。宴席預定好了,請帖也發出去了。新娘子當天穿的禮服、戴的首飾等,一切瑣事,皆有家中人替她操辦。她什麽也不用擔心,偶爾做幾道簡單的選擇題就好。剩下大把時間,她可以用來和她所剩不多的少女時光告別。

然而她的告別方式是慘淡的:整日在房中呆坐,長籲短嘆,常常好端端的,就哭了起來。問她,她又不說。

趙光鼎現在不限制她出門了,她卻害怕什麽似的,不肯出去。

這次是章麗澤看不過去,一定要她在婚前去媽祖閣拜一拜天後,有什麽不如意的,盡管告訴這位澳門的守護神,由她為她卸下擔子,從今往後,她好重新做人。

趙南琛本來不是整天憂愁、悲泣的性子,也著實厭倦了這段日子來自己的無精打采。她勉強振作,同意去一趟媽祖閣。仿佛故意要自己死心,她特意要求石姨與她同去。

媽祖閣背山面海,依山崖地勢而建。弘仁殿外,一條石階通上至觀音閣,一條通下至門口牌樓。

石姨忽然內急,要趙南琛等著,她去尋地方解手。

趙南琛無聊地在原地轉了幾圈。上去下來皆不是,曲徑古木又怕石姨出來找不到她,她只好回去弘仁殿,看一回墻內壁上天後、侍女及魔將的浮雕。

弘仁殿殿小人多,不時有人從她身後走過,撞到她,所以一開始有人拍她背,她也只當是偶然碰到,不耐地朝前走了半步,快貼上墻壁。

不料那人在她身後輕笑了一聲。

趙南琛一怔。那笑聲挺平常的,對她卻有種不尋常的魔力。遙遠的地方有人輕擡手撥弦,弦顫無聲,周圍卻海浪激飛,巖石崩裂。等她回過神來,她聽到自己心裏空洞洞的回響。

她轉頭,燕兆青就在眼前。

他穿著長袍馬褂,頭上戴了頂寬檐草帽,帽檐壓下來,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特意對著她擡了擡頭,讓她看清楚他。然後他轉身就往外走。

趙南琛心裏還在空空回響,人已經變成牽線木偶,跟著他走了出去。

燕兆青穿過閣中參天古木和東一簇、西一簇的爛漫菊花叢,到了正覺禪林處一片靜修用的民房。趙南琛在陽光下看清楚了他的背影:纖長而倔強的。帽檐下濃密的黑發與領子間一段脖子,也是修長筆直,像天鵝被獵人當胸一箭穿透後俯仰又跌落的脖子,有種不甘心隕滅的美麗。趙南琛看著他,心裏忽然很難過。

燕兆青到了一間有人看守的民房外,給了看守人一串錢,帶著趙南琛走了進去。

不等趙南琛把門關上,他就問她:“怎麽這幾天都見不到你人?他們還管著你?”他緊接著又說,“不過沒關系,還來得及。今天我就帶你坐船去香港,那邊有人為我們主持婚禮,房子我也借好了。我們在那邊住一陣,等風頭過去了,再回來。你放心,我們的事,我會向你家人解釋的。”

他這樣切實的說明,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中,更讓趙南琛難過。她不願他討厭她,她不知如何開口。

外面忽然傳來了石姨的聲音,她在問人:“有沒有一個穿奶黃色紗衫和蘋果綠長裙的年輕女孩來過這裏?有人看到她往這裏來的。”她不知得了什麽回答,謝了一聲,似乎往這邊來了。

燕兆青眼睛牢牢盯著趙南琛,說:“我們走吧。”

趙南琛極不自在,她動了動,說:“石姨快過來了,她看到我和你走,會馬上告訴我爸爸的。不能……改天麽?”

“南琛?南琛你在麽?”石姨逐屋找過來了。

燕兆青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有點奇怪。他問:“改哪一天呢?”

趙南琛聽著石姨逼近的聲音,雙手握成拳頭,額頭滋出汗珠,她一臉煩惱地說:“我不知道。他們管著我,我沒辦法……兆青,你快走吧。我保證:過兩天我一定聯絡你。”

“過兩天,你就結婚了。”

“不會的,還不會,”她忽然捂著臉哭起來,“兆青我沒辦法。我不能背棄家裏人跟你走……我不知道……”

她哭開了頭,索性放任自己哭下去。以往她就是這樣,一有不順心的事,就當著家人哭,不等她哭完,家人就替她拿好主意,解決了問題。現在她感到自己走投無路,像頭被獵人逼進死路的小鹿,她只好哭,暗暗希望會再有人替她做決定。

燕兆青拉開她雙手。她不願叫他看到自己哭花的醜臉,迅速低頭,然而又被他一只手扣住下巴,用力擡起。

燕兆青的笑容是苦澀的,他說:“南琛,你是不是反悔了?”

趙南琛本能地想搖頭,但這次終於是沒有搖。

燕兆青憂傷地低頭看著她,他紅褐色的眼珠子外像蒙了一層紗,又顯得有些冷漠。趙南琛被他看得心臟絞痛,極想伸手蒙住他的眼睛,或者將他攬入自己懷中。但她聽到石姨敲他們這間屋門的聲音,又焦急起來,恨不得他快點離開。她的心情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燕兆青忽然放開了她,一言不發走向門口。

石姨正嘗試推門,不想門自己開了,她險些撞到燕兆青身上。燕兆青扶住了她。

石姨看清是他,臉色頓時不大好看,在廚房的蛋糕上看到了一只老鼠的腳印似的。燕兆青將她的表情收入眼中,冷冷一笑,朝外走去。

趙南琛這時候想到自己應該說什麽訣別語了,她想要追出去,卻被石姨一把拉住:“你越來越壞了,今天出來,原來是約了他。”趙南琛急說:“是他自己跟著我來的。你別拉我,讓我跟他說清楚。”石姨不放手,她對著門外大聲說,“有什麽好說的?他約了你幾次,你都不理他,這還不明白麽?但凡有點自尊心的人,就不該再對你死纏爛打。以後你是他大嫂,大家同在一個屋檐下,低頭不見擡頭見,這樣癡纏,像什麽樣子?”

燕兆青本來貼墻站著,還有點舍不得就走,聽了這番話,再無留戀,拔足快走,一陣風似的,出了媽祖閣。

其實那天賽狗場開幕,葉琬對他說趙南琛不肯來見他,他已隱約明白怎麽回事了。不過他內裏自傲,對女人又有絕對的自信,總還說服自己:趙南琛是一時糊塗。他選中要共度終身的女人,怎麽可能背棄他?

之後,他又幾次嘗試約趙南琛出來,但都失敗了。

燕翅寶和趙光鼎見面笑呵呵,一場喜事轟轟烈烈地進行著。全澳門的人都知道燕平甫要娶趙南琛了。他看到人們喜氣洋洋地對他笑,就覺得他們都知道他的秘密,像邪惡的神祇,居高臨下,看著他一場空忙。

他偏不服輸,告訴自己:再賭一把。

他在趙家買通了一個下人,趙南琛一決定要來媽祖閣,那人就趕去通知了他。但他現在知道:他真的是,徹底失敗了。

趙南琛真的反悔了。因為她和他家裏人一樣,看不起他。

燕兆青一口氣奔到海邊。他背對著淩厲的亂石群,看眼前怒濤奔騰起落。浪花飛沫濺到他臉上,好像一只長著刺的手,撫摸著他。

有一瞬間,他渾身發抖,恨不得跳下海去,游到筋疲力盡;又恨不得掄拳,將巖石擊成碎末。

兩樣他都沒有做,於是他沸騰的血慢慢安靜下來。周圍的風聲更大,浪聲更強,仿佛又只剩下他一個人,瑟瑟抖著,與天地對峙。

他有點寂寞地想:“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那次我媽媽走了,爸爸突然變了個人,我一個人跑到海邊……”他記得那時候,他並不是一個人。葉琬也在。想到葉琬,他心裏暖了下。

他無意義地回了回頭,心裏已經開始嘲笑自己的軟弱:“怎麽可能?她又不是我的守護靈,隨叫隨到。”

但叫他驚奇的,是他真的看到葉琬了。她小心地在巖石間尋找落腳點,一跳一跳來到他身邊。

“你在這啊。”她笑嘻嘻地說。

“嗯。”燕兆青的臉抽動了一下。葉琬知道他在想什麽,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不是讓辛義給你安排船去香港麽?我問了他,他全告訴我了。我想你們會直接從這裏去碼頭,就過來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燕兆青目光古怪地看著她,葉琬忽然明白過來,她小聲說,“她不肯跟你走?”

燕兆青點點頭,轉頭看著大海。

葉琬心裏很矛盾,既高興,又生氣,似乎還是生氣多點。她上去拉住燕兆青的手,想安慰他幾句,話未出口,自己已經覺得不真誠,便放棄了。

燕兆青大概體會出她的憐憫,別扭地掙脫了她的手,他說:“你先走吧。我一個人待會兒,馬上就回去。”

葉琬有些難過,分不清是為自己還是為他。她說:“我不出聲,你就當我不在好了。我們一起回去。”

燕兆青回頭,要說什麽,忽然瞥見她趁他不註意,悄悄拽了他馬褂下擺一角,他的話便吞了回去。他嘆了口氣,抓住葉琬的手,和她並肩站在巖石上。

半天,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葉琬忽然開口了,她說:“她會後悔的。”燕兆青摘下草帽,擼了幾下頭發,任海風吹動滿頭青絲,張狂飛揚。他心裏難忍的屈辱與痛苦不知何時已經隨風而逝,或者暫時被他埋下,他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他說:“那是。你看著吧,她會想回到我身邊的,哪怕像狗一樣的爬回來。但我不會再給她機會。”

☆、共一夜

燕平甫和趙南琛的婚禮按西洋風俗,在西望洋山上的聖母堂舉行。婚禮儀式完後,汽車送新郎新娘及一眾客人去燕宅。

燕翅寶擴建的洋房部分——白雲第,終於派上了用處。

洋房外花園裏擺了十幾張燒烤桌子,仆從侍立。客人們根據自己的喜好,或圍桌而坐,由人烤好了食物端上來;或三三兩兩、在樹蔭下自己烤著吃。

連著花園的大客廳十扇落地長窗大開,廳中擺放了桌椅沙發,不喜室外的客人就在裏邊用餐。這裏還另外以自助餐的形式供應中葡菜式。

一支四人室內弦樂隊在客廳一角,演奏著音樂,樂聲流瀉,仿佛陽光從蘋果綠的樹葉間落下,有種明媚的喜意。

酒足飯飽,新娘子換了套桃紅色無袖旗袍,挽著新郎的手臂,花枝招展地再次現身。

客人們全部湧入室內,音樂暫時停止,新郎新娘站在一只三層大蛋糕旁邊,微笑側首,傾聽燕翅寶、趙光鼎等主婚人、證婚人們的發言。大家免不了起哄一番。末了,仆人來切分蛋糕,一一送到每位客人手中。

音樂再度響起,新郎新娘挨桌來敬酒。

葉琬和燕家人一桌。她沒見到燕兆青人影,想他今天大概不來了。

有幾個年輕男孩過來搭訕,看她沒精打采,答非所問,他們自覺沒趣,訕訕走了。

盧肇也來了。他多年前曾被趕出燕家,但托妹妹的福,總算保住了在榮升公司的職位。他平時幾乎不在燕宅出現。但今天好歹是他外甥婚禮,燕翅寶也不好太絕情,阻止他來蹭這一杯喜酒。

盧肇在旁觀察了葉琬好一會兒,正好有人往她那邊送蛋糕,他接過這塊蛋糕,借機來到她身邊。

葉琬一看到他,就有點變色。盧肇將蛋糕遞到她面前,她怕糾纏不清,冷淡地謝了一聲,就伸手接過。盧肇想趁機碰一碰她的手,但她的手宛如活魚,不讓他碰到邊兒。

盧肇看出她仍舊不願搭理自己,但他厚著臉皮說:“大姑娘好久不見了,怎麽現在不在榮升賭場幹了?”

“二哥的賽狗場缺人,我先在他那兒幫忙。”

盧肇擺出長輩的風度,搖頭說:“那狗場生意不好吧。我聽平甫說,開頭人就不多,現在一場少過一場。”

葉琬忽然看到了燕兆青。他站在花園入口四面張望。她忙叫了他一聲,放下蛋糕,向他走去。

盧肇在後面喊:“以後有時間再詳談。”他笑瞇瞇地回到他妹妹身邊。

盧香與不大滿意地推他:“上哪兒去了?這些客人真會鬧,想盡辦法灌平甫和新娘子酒。我看伴郎伴娘不中用,你也去幫忙擋一下。”

盧肇去了,眼睛還忍不住溜了幾下葉琬。

葉琬穿著珍珠粉色直筒袍子,腰裏系了根嫩黃長巾。女大十八變,這女孩子出落得愈發俊俏了。身材架子還是單薄的,腰身不盈一握,但胸部和臀部已經鼓脹出令人肖想的曲線。她站在燕兆青邊上,仰頭對他說著什麽,不少人不由自主朝他們看去。真好像一對畫上的璧人。

盧肇不由得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唇。

被人註視的璧人間卻沒有什麽好話。葉琬低聲恐嚇燕兆青:今天無論他有多少話,都給她憋在肚子裏,一句不準說,不然她只好命人先將他打暈擡出去,免得丟人現眼。

她忽然抽了抽鼻子,皺眉說:“你喝了酒來的?”

燕兆青看上去面無表情,冷肅的像一座雕塑,但仔細看,他目光有些發直。這是他喝醉的先兆。

葉琬心裏暗暗發抖。燕兆青平時就不好控制,一喝醉,更成了發瘋的野馬,誰也說不準他會幹出什麽事來。她倒不怕燕兆青毀了人家婚禮。趙南琛瞎了雙眼,放棄兆青選了平甫,她巴不得她被當眾羞辱一番。但她委實怕兆青被人火上澆油,讓他清醒過來後更加難過。

燕兆青已經看到了敬酒中的新人,他打了個酒嗝,立刻朝他們走去。葉琬想拉他,他大步流星,她一拉拉了個空。

趙南琛正給自己家親眷敬酒。她的幾個同輩兄弟姐妹爭相灌燕平甫酒。石姨也是這桌的,她自覺是這場婚禮的奠基功臣,所以也一個勁要新郎喝酒。

燕平甫不擅交際,又過於死板守禮,推了幾次推不開,便一咬牙,誰敬他酒他都喝下去。這次他一口氣將一杯白蘭地幹了,頭昏昏的,看世界都有些旋轉。

他奇怪沒有聽到喝彩聲,回頭一看,原來是他那不爭氣的三弟來了。

他重重在他三弟肩上拍了一掌,很高興地叫:“你怎麽才來?來,我不用你敬酒,我敬你一杯。”說著他去問旁邊人要酒和酒杯。

趙光鼎、章麗澤他們都圍攏過來。趙光鼎說:“可了不得,新郎醉了。你們誰把他扶下去。”

有幾個人上來,要拉燕平甫下去。燕平甫很是詫異,掙紮著說:“拉我做什麽?我又沒醉。來,兆青,大哥敬你一杯。沒你,我這婚還結不成。”

有人插嘴:“這是什麽緣故?”

趙光鼎搶著說:“緣故就是他醉了。你們是死人?還不快動手扶!”

幾個人幾乎是把燕平甫擡下去的。剛擡進客廳,他就吐了人家一身,證實了“醉酒”。

燕兆青見他大哥下去了,他接過不知什麽人倒好的兩杯酒,一杯自己拿著,一杯遞給新娘。他說:“南琛,我們也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你有今天,我太高興了。我必須敬你一杯。”

他一仰頭,先把一杯酒喝光了,又目光咄咄地看著趙南琛。

伴娘不懂看人臉色,笑著擠進來,搶了他手中酒說:“新娘子今天喝了太多青梅竹馬酒了,這杯不如我來……”

燕兆青劈手奪過她的杯子,手一翻,杯中酒一滴不落淋在她頭上。他說:“我在和趙小姐說話,要你多什麽嘴?你可以滾了。”伴娘楞了片刻,仿佛不能相信剛剛發生了什麽,然後她捂著臉跑掉了。

燕兆青沒事人似的拿起桌上一瓶酒,又倒了滿滿一杯,遞到趙南琛面前,輕輕挑了挑眉:“請。”

趙南琛渾身微微發抖,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但他不為所動。

趙光鼎又要故技重施,被葉琬拉住了。葉琬沖他搖了搖頭。趙光鼎於是改口,笑呵呵地勸女兒:“南琛,你小時候和兆青特別好,這一杯,我倒覺得你應該喝。”

石姨也說:“喝吧喝吧,不就一杯酒,也值得這樣鬧?”言下對燕兆青十分不屑。

趙南琛沒辦法,皺著眉頭,將酒往自己嘴裏倒。然而酒味實在太沖,她喝了幾次,都沒能一口喝完。杯中酒還剩大半,她已經泫然欲泣。

旁邊人正要幹預,想不到燕兆青先一擡手,將她手中酒杯奪過來,一口飲盡。他說:“你還真是個乖孩子。”

趙南琛心中湧起一股悲愴的暖流,哽在喉頭,出不來,進不去。她叫了他一聲:“兆青……”這一聲叫得輕卻纏綿,大概是她愛他的極致了。葉琬聽了心裏一陣悚然,她聽到旁觀眾人輕輕的吸氣,還來不及觀察他們的反應,燕兆青已一把摔碎了酒杯。

眾人驚呼聲中,他一下子將趙南琛拖到自己懷中,向她俯下頭。有太太小姐尖叫出聲,然而他只是在她額頭落下輕輕一吻,羽毛飄拂。他低聲說:“再見了,南琛。”

趙南琛的眼淚立刻流下來了。石姨眼明手快,忙將她拖到一旁,用餐巾給她抹眼淚,邊抹邊大聲說:“這麽大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昨晚上就說不想離開家,哭個不停,今天又哭。”

燕兆青捅了大簍子,就排開人群,往外走去。

他看到燕平甫不知什麽時候又回到花園,站得像根標桿,茫然地看著趙南琛處的一團混亂。他的目光轉到三弟身上,又露出憤恨和輕蔑。

燕兆青卻對著他笑起來,十分輕佻地以手作槍,朝他開了一槍。然後他頭也不回地去了。

眾人忍不住議論紛紛,不少人眉來眼去,猜測起燕兆青和趙南琛的關系。後知後覺的燕翅寶等人也過來問究竟。

石姨還在說新娘子小孩子氣,說過頭了,人人聽出了虛假和掩飾,獨她自己不知。章麗澤替她害臊,她說:“好了,少說一句吧。南琛,跟我進屋去,把臉上妝補一補。”石姨心裏不忿,想:“事到如今,她們母女還對那浪蕩子不死心,真是自甘下賤。”

燕平甫問他岳父:“出了什麽事?”趙光鼎含糊其辭:“沒什麽事。小孩子,鬧酒鬧過了頭。你好些了沒?”燕平甫聽見這樣說,就不再問了。

這段插曲過後,新郎新娘借口醉了,不再敬酒。不久,宴會也就散了。

燕宅沒準備鬧洞房,送走了客人後,燕翅寶他們回到前面的舊宅,把一整棟白雲第留給新人。

燕平甫實在喝多了酒,一躺上床就睡了個不省人事。

但他睡到半夜,不知怎地又自覺醒過來。他睜開眼,覺得觸著手背的帳子滑滑的,和以往觸到的紗帳大為不同。他轉頭四面看看,整個很陌生。

他又發現他不是一個人躺在床上,身邊被褥鼓起,好像還有什麽。他先以為是他養的一條狗,爬到床上來了,但他馬上想起,那條狗十多年前就跑了,再沒回來過。那堆隆起不舒服地動了動,有輕微的咳嗽聲漏出。他呆了片刻,這下子想起來了。

他坐起來,撐著自己的頭,笑自己糊塗。

他的動靜驚動了旁邊人。她一動不敢動,卻讓他知道她還醒著。

他對趙南琛向來是有些暗懼的。她像是火,他和她接觸,像拿手指橫掃過火焰中層,溫暖而無痛,但一不當心,掃歪了,就灼燒了自己。

但現在不同了,他已經是她丈夫。以前的她是火,現在的她就該是水,無限包容他。

他自覺對她有了某種權力,十分自信地扳過她的身體。

他嫌暗,越過她身體,扭開了床頭燈。明亮的橘色光迅速潑滿一床。

趙南琛睜開眼,眼珠不舒服地眨了幾下。

燕平甫沒戴眼鏡,湊近了,將她看個清清楚楚。憑良心講,他夫人相貌算不得上等,比葉琬差了一大截。但她很有千金大小姐的氣派,既配得上作他妻子,征服起來,似也更有快感。他嗅著她身上散發出的甜香,心跳越來越快。

趙南琛終於適應了光線。她近乎恐懼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燕平甫,不知所雲地說:“你醒了?酒……醉了……要不要吃東西?”

燕平甫很欣賞她的懼怕。他忽然說:“兆青很喜歡你吧?”趙南琛一楞,心被揪了一下。燕平甫笑說,“我知道,他追過你。可惜,你是屬於我的。”

趙南琛倒不知道他是這樣在意燕兆青,她以為他完全不把他三弟放在眼裏。脫掉眼鏡的燕平甫,很是陌生。

她突然拒絕他的接近,要他關掉燈。她不想看到他這樣的臉。

但燕平甫沒聽她的。他呼吸粗重,噴了她一頭一臉的酒氣。他舔著她的耳朵說:“我知道你是第一次,會害怕,不過我就想看你害羞的樣子。你放心,我會很溫柔的。”

趙南琛用力推不開他,她不由地懷疑:這次,她是不是又做出了很糟糕的選擇?

想也沒用,一切已成定局。

×××××××××××××××××

葉琬一離開燕宅,就去榮升賭場附近的押店找燕兆青。

他果然在這裏。

葉琬到時,一個小夥計代辛義守在臺後,辛義則在後面房間收拾東西。

葉琬進到裏面,看一房間淩亂,仿佛剛遭受暴風雨的侵襲,再看辛義臉上,也青了幾塊。她心裏有數。別看燕兆青在人前還維持著他春風和暖、人畜無害的浪蕩公子形象,這人的壞脾氣,這幾年是愈發厲害了。

她對辛義說:“他今天是受了刺激,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也就是把你當作自己人,才在你面前無顧忌,想笑就笑,想怒就怒……”

葉琬從沒這樣心平氣和地和辛義說過話,辛義受寵若驚,忙說:“琬姐,三少爺經常留宿這裏,他的脾氣我還會不知道嗎?要是受不了,我早不幹了。你放心,三少爺對我的恩情,哪怕他一個不高興把我打死了,我死後魂靈有知,也要繼續在他身邊,守著他呢。”

葉琬不料他對燕兆青這樣忠心,心中立即對他改觀。她笑說:“怪道三少爺一直護著你,他看人眼光,有時是不錯。”

她又看了看一屋子雜亂,問:“他這一通摔,摔掉了多少錢?”

辛義笑說:“其實沒多少。值錢又易碎的,沒砸幾樣,大多數是不值錢或砸不壞的。”

葉琬心想:“看來他醉得有限。”

她留下辛義繼續收拾,自己上樓去燕兆青臥室找他。

她一推開門,就聞到一股酒味。燕兆青脫了西服,換了背心短褲,獨自坐在靠窗的小床上,一手拿了一瓶酒,邊喝邊發呆。聽到聲響,他頭也不轉就說:“來,陪我喝。”

葉琬扇了扇空氣,脫了鞋,赤腳跳到他床上,從他手中接過酒瓶,晃了晃,還剩半瓶。她一仰頭,咕嘟咕嘟,將剩下的酒全倒進自己嘴裏,一甩手,又將瓶子扔到門上。瓶子碎了。葉琬抹抹嘴。

燕兆青喝得雙頰上兩坨紅暈,他呆呆地看了她會兒,撇了撇嘴,把頭埋在自己兩個膝蓋中間,悶悶地嘟囔了幾句什麽。

葉琬也沒聽清,她有點氣憤地說:“她是頭蠢豬,你沒娶她,是件大好事。你不是已經想通了麽?怎麽這會又垂頭喪氣起來?”

燕兆青悶頭嚷嚷:“可是我不服氣。我要娶的人,卻不要我,寧可嫁給我大哥。”

葉琬更氣:“那不正好?還是一家人。而且,你睡也睡過了,不吃虧。大哥才倒黴,以為娶了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想不到卻是別人穿過的破鞋……哎唷。”

她腦袋上被枕頭打了一下,燕兆青擡起頭,十分驚詫地看著她,斥說:“你自己也是女人,怎麽說得出這種話?”

葉琬摸了摸自己的頭,嘀咕說:“這不為了你麽?”隨即她又說,“你別再想她了,想點正經事吧。你好不容易引二哥投資狗場,眼看他虧下來了,你……”

她說到一半,見燕兆青又將頭埋到膝蓋中間,知道今晚說什麽也沒用了。她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燕兆青很快感受到氛圍的變化,他躺到她大腿上,由著性子蹬腿、撒賴起來。葉琬不管他說什麽,都站在他這一邊。他漸漸安靜了。

兩人發了會兒呆。外面的車聲和人聲在窗下來來往往,像拍打崖壁的海浪一樣,輕一陣,響一陣。有個賣糕點的推著車經過,遇到熟人,聊了半天。兩人從各自營生聊到家裏媳婦孩子,從賭博炒股聊到葡人新政,浮生裏大刀闊斧兜轉半圈後,賣糕點的賣給對方一袋包子,兩人各奔東西。

燕兆青忽然對葉琬說:他餓了。

葉琬一骨碌爬下床,掃了地上酒瓶碎片後,就去為他買吃的。

燕兆青由著她去。他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過不了多久,他聽到“蹬蹬蹬”的腳步聲,然後,葉琬拎了一只高高的木盒子上來了。木頭盒四層,由上到下分別裝了一籠叉燒包、一籠奶蓉包、一籠鳳爪和一籠蝦餃皇。

葉琬又去下面泡了茶上來,她急急對他說:“別全吃了,給我留點。”

燕兆青嘴巴塞得滿滿的,隨手遞給她一樣東西,含含糊糊地說:“給你,買點心的酬勞。”

葉琬莫名其妙,湊近一看,見他五根纖長的指頭上搭了根白銀鏈子。鏈子一節一節的,由一朵朵形態各異的銀鑄芙蓉花連接起來,式樣出奇別致。葉琬知道這是燕翅寶特別為他媽媽雪迦妮打造的鏈子。在雪迦妮未出走前,她幾乎天天戴著這根鏈子。

燕兆青嘴裏嚼著奶蓉包,若無其事地說:“我媽媽的東西,本想給她的,人家看不上,就給你吧。”

葉琬聽出他賭氣的意思了。本是許諾一生一世的信物,既然諾言已經成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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