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三】月色

關燈
昔日門庭冷落的靖王府由於景琰的不喜攀附並沒有曾經譽王府權貴如流水進出的情形,但也一掃頹靡之勢,上了新漆掛上了新的牌匾,連同府苑的配置也一概按了太子的規格,太子府三字給這個舊院陡然添了幾分威嚴之勢,大典過後,朝中真真切切感受到,那位拾級而上的沈靜皇子,的的確確是讓大梁換了天色。

這位沈靜皇子在太子大典後,只在宮內略飲了薄酒,便趁著夜色策馬回府,下了馬,朝服未褪,撤了下人,這才一人獨自往西苑走去。隔著門,隱約也能看到銀杏樹下的一點光亮,景琰心中一動,手掌扣在門上,卻先頓步笑了笑,才施力輕輕推開了院門。

吱呀一聲門響,又悄然合上。樹下的青衣女子提著一站蓮燈回過頭來,見了他,杏眼彎彎一笑,“你來啦。”

“……恩。”景琰含笑走近,雲靨伸出指頭戳中他的胸口,聳聳鼻子:“我好像聞到了酒味。”

景琰解釋道:“今日宮宴不免飲了幾杯。”

雲靨笑著彈彈他的耳垂:“哪有幾杯,你耳朵都紅了。”

景琰心中一跳,但不能讓她看出他的害羞來,佯裝鎮定地握住她的手,眼光朝地上溜了一圈,突然了然笑道:“我好像也聞到了酒味。你挖出來了?”

雲靨一副好啊這都被你猜到的神情,將燈往他手裏一遞,有點懷疑她在銀杏樹下挖酒時是不是已經被他偷偷瞧見。實際上景琰只是瞥見了新翻的泥土,但他樂得這樣的誤會,因此只高深莫測的含笑不語。雲靨回身從樹下抱出一壇酒,拍了拍封口,“十五年佳釀,賀水牛大喜。”她回頭打量,“東宮太子,恩,不錯,你穿紅色最好看了。”

又從柱子下變出兩個偷藏的玉盞來——她飲酒何時變得如此豪放起來?

景琰心道這實在算不上大喜,這原本是他當年與她一起卻抱著私心藏下的囍酒,曾幻想是連理時的對飲佳釀,後又成了想埋葬方休的一壇苦酒,卻不想她還記得,興致沖沖,在這樣一個時點,驀地打開了來。酒既開封,飄香四溢,景琰連忙越過雲靨,捧起酒壇,“我來。”小心翼翼倒了半盞。

雲靨將手壓上去,酒水再次傾入盞中,嘻嘻道:“給我斟滿!”

景琰皺眉,“你不能多喝。”

雲靨道:“今日雙喜臨門,酒要雙份。”眼疾手快地搶了那碗酒去。

景琰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又看看剩下給自己的玉盞——這樣大的玉盞,他的的確確有點擔心她了。

“那你說,雙喜是什麽喜?”

雲靨與他輕輕一碰:“一賀水牛太子之喜。二嘛……”她深吸一口氣,“賀咱們找到了冰續草,哥哥病根有望能斷啦!”

“這可是我爹爹從西域得來的美酒,要不是年份不夠,才舍不得送你呢!”少女小心翼翼抱著個精美的小小酒缸,端坐在西苑廊下,很不放心地盯著樹下一鏟鏟挖土的少年,“誒誒誒,不行,要挖深一點,你要小心,不要傷著了樹根啦!”

少年直起腰,半個身子撐在鏟子上,一手抹著汗:“我會小心。”他深切地懷疑這壇小酒並不是年份不夠,而是蓁兒偷偷從林帥的酒窖中不問自取而來,可是蓁兒願意送給他,他已足夠開心,這話當然是問不出口,只好找著其他的話題:“你說我們這樣埋,要放多久?”

“三年五年不算久,十年八年不算長吧!”少女顯然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隨口答道。

少年卻兀自琢磨起來:“等到皇奶奶七十大壽……”

搖頭:“皇奶奶不喜歡酒。再說,這是我送你的酒,”她好像一眼看穿少年的心思,“皇帝舅舅過壽不行、祁王哥哥大喜不行、我哥娶老婆都不行!”

“那……”少年苦惱起來。

“笨水牛,等你有好事啦,開心啦,咱們就找個風朗氣清的好日子來挖酒就是啦。”

少年驀地臉上一紅。

一生能有幾大得意事呢?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他,他,他……

“你臉怎麽了?”

少年趕緊一抹臉,“好熱哇!”

已是春深,夜深靜謐,雲靨的酒量比景琰料想的要好得多得多,斷斷續續竟飲完了這一小壇,兩人並肩坐在廊下,依偎在一起,蓮燈掛在樹枝上,溫煦的燈光暖暖地照在他們的臉上。雲靨頭枕在景琰肩上,擡頭看樹,又透過層層杏葉去看天上半圓的明月,月色如水,心也被月色浸潤得一片柔軟。

她像貓一樣在景琰肩窩處拱了拱腦袋,喟嘆:“今晚月色真好哇。”

她毛茸茸的頭發蹭在景琰臉上,帶著微醺的酒氣,明晦交際中景琰的鹿眼濕漉漉閃著光芒,也擡頭去看如水的月色。他感受到身旁溫柔的暖意,心中無限柔情,最終卻只溢出了一聲感嘆:“是啊,今晚月色,真好。”

兩月過後,東宮諸事理順,萬事順遂。

雲靨念著獵宮一遇,期間與同豫津攜譜登門拜訪紀王,賓客盡歡,引為知音,這日雲靨前去,連紀王妃也出面送了她一把上佳古琴,雲靨拒不過,只得攜琴而歸。回府路上,路過朱雀主道,十字路口時,另一輛黑色馬車正從南邊過來,蘇宅的車夫勒停了馬韁,避在一旁,讓它先駛了過去。

“蒞陽府……”雲靨透過紗窗,看著那輛馬車前懸掛的黑紗燈籠,喃喃念出了聲。

看來謝玉假死的死訊,已按時傳入了京城。

“跟上去。”雲靨吩咐道。

蒞陽府車架中端坐的,正是蒞陽本人,前頭馬上的,則是她身邊最後一位孩子,謝弼。雲靨知道,謝玉的假死之訊只有蘇宅知曉,如今死訊傳來,這謝弼想必是要去那千裏之外的窮厄之地運回他父親的遺骸,這一路山高水長,母親又怎能放心呢?而如今的蒞陽府,世態炎涼,能有幾人相送呢?

南越門外,果然只有豫津一人。

雲靨抱琴下車,遠遠地朝望過來的蒞陽、謝弼和豫津微微點頭,以示相送之誼。

曾經的華服公子,如今的頂梁男子。雲靨覺著,過去她似乎有點小瞧了謝弼,其實蒞陽公主,養了兩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送走了謝弼,蒞陽婉拒了豫津同行的請求,沒有再向雲靨看來一眼,獨自登上了馬車。雲靨卻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候蒞陽府的馬車經過自己的跟前,行了一禮。

她果然在等自己。

馬車停止,蒞陽隱在簾後,聲音平靜:“雲姑娘。”

雲靨道:“請長公主節哀。”

“雲姑娘似乎有別的話要說?”

雲靨微微瞇起了雙眼:“長公主請萬分小心,保全安危。”

蒞陽:“雲姑娘多慮了。謝侯已逝,景睿遠去,如今弼兒也走了。一個空蕩蕩的蒞陽府,有什麽可圖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