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衙門的捕快們三三兩兩地成隊，在街頭阻止閑人們隨意進出，遙遙看去，半個街坊都是斷壁殘垣，偶有殘留明火竄出，被官兵潑水澆滅。

兩人下了轎，沿著狼籍一片的街道向裏走著，周遭凈是苦痛哀嚎之聲，彌漫的焦臭味中，偶有推車裝著覆蓋白布的屍首經過，仿若人間煉獄。

雲靨學醫十數年，也算見過死傷，此時卻也被眼前慘景震懾，紅著眼眶說不出半句話來。

見梅長蘇一行人衣著不俗，有官兵遲疑地前來問話，梅長蘇正想著該怎麽說比較合適，雲靨突然看見列戰英從一個拐角處出來，便擡起頭，向他打了個招呼。

列戰英對梅長蘇不大熟悉，但是對於這位直接導致了靖王府內部整飭活動的雲先生還是印象深刻，立即予以了禮貌的回覆。

梅長蘇問：“靖王殿下呢？”

“在裏面，他在勘查爆炸的私炮坊……”

此時霓凰郡主也攜人策馬而來，見其下馬，列戰英行禮道：“郡主。”

旁人也紛紛見禮。

霓凰在梅長蘇前站定，喊了句：“蘇先生。”

梅長蘇心中有事，點頭示意後轉身便向列戰英所指的靖王方向走去，雲靨喚了句“郡主”，急急追了上去，霓凰匆匆對列戰英道：“穆王府送來一些可用的東西，去接收一下吧。”也跟著追了過去。

只一瞬間，一幹人便跟著梅長蘇離開，留下列戰英對著空空的原地應了句：“是。”

方才災後慘狀太過觸目驚心，雲靨這時才仔細勘察起來，果然蕭景琰及時控制了局面，游目四周，雖皆是斷壁殘垣，但並無流離街頭之人，軍用帳篷沿著道路兩邊紮駐，官兵捧著食物正逐一分發，在街道另一頭也飄來草藥的香味。看到這裏，蕭景琰恰好帶著親兵從裏面巡視而來，幾人碰了個面對面。

“雲……先生。”他一眼看到了雲靨，意外之後又是了然，見到她的男兒裝扮立馬改了稱呼。

而後才喚了句“郡主”，最後對梅長蘇道：“蘇先生這麽快就到了。這京中大事，果然都逃不過先生的法眼。”

梅長蘇不在意道：“在這大梁帝都，看到如此場面，實在是太過慘烈。”

“都是勤勤懇懇的小百姓，誰會知道在自己家隔壁，會有個黑火庫。”蕭景琰也隨之嘆了口氣，“也許真是時也命也，能多過一天就好了……”

霓凰不解：“多過一天？多過一天又能怎樣？”

“戶部沈大人昨日告訴我，他已經具本上報，請求陛下恩準京兆尹府協助封收這座私炮坊。他當時很有自信地說，一兩天內就會有朱批下來。沒想到……折子才遞上去一天，就發生如此慘烈的意外。”

梅長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殿下真的認為這是個意外？”

景琰的視線瞬間凝結，緩緩回頭直視著梅長蘇的臉，語氣中寒氣磣磣：“蘇先生是在暗示什麽？”

“這原本不過是一樁貪瀆案，可如今一炸，這件事情就不僅限於朝堂之上了。畢竟牽連幾百條人命，民情民怨，很快就會形成鼎沸之態。殿下請細想，這案子鬧大了，誰會是最終的受益者？”

“只是為了加重打擊太子的砝碼，他們就能如此草菅人命嗎！”景琰面色緊繃，皮膚下怒氣漸漸充盈，唇邊抿出如鐵的線條。

雲靨深知景琰脾性，哥哥此時挑明，雖在道破真相，可一時也激起了景琰的怨憤，她生怕景琰一怒之下又說錯什麽來，因此插話道：“這幕後草菅人命之事，自後定要追究查明。只是眼下要緊的，是這些百姓的醫療安置，靖王殿下，我們此番來，正想同您商量這個。”

景琰對她不似旁人，因此略壓了怒氣，聽她將此番的來意說明，心裏沈靜下來，也激出了一絲感激：“如此安排，確實幫了大忙，我這就吩咐下去，同你們的人接洽安排。我替這些百姓先謝過蘇先生與潯陽雲氏。”他心裏想著避嫌，看著雲靨，嘴上卻沒提及。

景琰沖雲靨點頭，落在霓凰眼中，不由讓她思量。

梅長蘇回道：“醫者仁心，該謝雲靨，是她的本職。”

這時靖王府中一名內史跑了過來，稟道：“王爺，屬下已奉命查清完畢，除了府裏內院支出的物資外，軍帳上共計支出帳篷兩百頂，棉被四百五十床。這些都是軍資，要不要上報兵部？”

“你不說我還忘了。雖不是什麽大事，但還是報兵部一聲吧。”

“是。”內史剛要行禮離開，梅長蘇出聲：“等等。”

內史停下腳步，聽到梅長蘇說：“這批軍資不用報。”

內史問：“為什麽？”

梅長蘇雖為名動天下的謀士，但在很多人眼裏畢竟陌生，也不好有出面講話的分量，於是霓凰出面道：“別問那麽多為什麽，蘇先生說不報就不報，就當是靖王忘了，你也忘了，暫時不必報知兵部。”

對於這樣奇怪的吩咐，內史實在想不出是為什麽，一旁的蕭景琰打量這梅長蘇與霓凰的神情，心中一動，吩咐道：“就照郡主的意思辦。”

等他走遠，景琰方緩緩問道：“先生可知，這批軍資雖然已經撥付給了我，但用於安置這些災民，已算是挪為他用了。按規矩確實應該通知一下兵部，為什麽先生說不報？”

“穆王府的物資到了，郡主不該去看看嗎？”梅長蘇側頭問霓凰。

霓凰明了：“當然應該。”轉身告退。

梅長蘇又側頭去看雲靨：“你可知道為什麽？”

雲靨想了想，“大概知道了。”

梅長蘇微笑：“很好。”

他們的默契在景琰眼中猶如針刺般難受，他不由硬聲道：“還請蘇先生指教。”

梅長蘇看了眼雲靨，此時也無心捉弄景琰：“現在是戰時嗎？”

“不是。”

“這算是很大一批軍資嗎？”

“從數量上來看幾乎不算什麽。”

“帳篷和棉被用過了不能回收再用嗎？”

“當然是要收回的。”

“非戰時，借幾頂帳篷幾床棉被出去，算什麽大事？”

“事情雖然不啊，但還是要按規矩辦事。”

“不告知又怎麽樣？”

景琰目光微凝，“先生應該知道兵部是太子的勢力範圍，這過錯雖然小，但一旦被兵部抓住，只怕還是會具本參我。”

“就是要讓他們參你。”梅長蘇側轉身子，與靖王正面相對，“殿下急公好義，對災民廣施仁慈，這是壞事嗎？”

“當然不是。”

“既然是好事，犯的錯也不值一提，兵部為什麽要抓著不放。這一狀告上去，皇上和朝臣會認為是殿下你罪不可恕，還是太子借兵部之手打壓你？”

蕭景琰恍然陷入沈思。

梅長蘇的唇邊掛著一絲冷笑，“朝堂之上遠不是太子能一手遮天的，兵部要參你，你只需要認個錯，自然會有耿介的朝臣打抱不平，出來為你講話，有什麽好擔心的？”

蕭景琰傲然道：“我倒不是怕兵部會把我怎麽樣，就算父皇再怎麽嚴厲，這點小罪名我還不放在眼裏，只是明明可以免此疏漏的，為什麽非要鬧這一出？”

接下來的話，既冷酷又算計，梅長蘇收住不說，雲靨識趣地點明：“宗主的意思是順水推舟，為殿下鋪路。殿下控制場面、安穩民心、甚至出資賑災，雖說為的都是百姓利益，可是按規矩辦事，這善行終究不為人所知。也是該借著這一狀，讓皇上和朝臣們註意到，究竟是誰，在默默作為。人人心中都有一桿秤，孰是孰非，自然會有公論。”

看到景琰兩道英挺的濃眉皺在了一起，雲靨知道他又在糾結：“殿下肯定想，殿下做這些事，不是做給別人看的。可是殿下也要小心，為之計深遠……”

景琰想通關節，著實服氣，只是他心中還藏著另一層心思，眼前二人不僅思慮周全，在計謀機變上更是默契無間，兩人一唱一和，解釋了原因，講明了道理，更借力送了一程助力……江左梅郎驚才絕艷，她成為如今模樣，也是因為在他身邊的緣故嗎？

他知道自己不該多想，此時也不容多想，按捺住起伏的思緒：“蘇先生思慮周全，就按蘇先生說法去辦。”

轉向雲靨：“剛剛雲先生所說施醫布藥之事，可方便與我部下們一同商議？”

“正有此意。”

梅長蘇吩咐黎綱：“你也同去。”

黎綱心中默默應道，宗主放心，我一定替你將雲姑娘盯牢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誠意滿滿的超字數二更

呼，好累

繼續打滾求評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