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靨覺得景琰情緒的陡轉帶出了他對於自己身份的懷疑，帶著恍惚回了蘇宅，門口有人帶著年禮候著，她便揀了側門進去。

下了轎，便見著一個輕紗遮面的娉婷女子在門口與吉叔說著話，一見那身形，雲靨就知道這是宮羽無疑，略一走近，果然聽見宮羽嬌柔的聲音：“吉叔，求你行個方便，就讓我進去給宗主拜個年吧。”

雲靨想折身返回，卻被吉叔像看到救星似的叫住了：“哎！雲姑娘！雲姑娘你可回來了！”

雲靨尷尬地轉身過來沖宮羽笑笑，宮羽輕蹙峨眉，溫溫婉婉行了個禮：“雲姑娘好。”

“吉叔，這是……”

“是這樣的，宮姑娘想要來給宗主拜個年，可是宗主已經睡著了，雲姑娘，這也是你吩咐過的，這個時候不能驚擾宗主休養……”

吉叔把話推到這裏，雲靨也不能不接，宮羽戀得卑微又隱忍，身為女子，雲靨看得分明，終究還是不忍：“宮羽姑娘，你隨我去院中吧，宗主睡眠淺，睡到這會也該起了……”

片刻靜默後，一聲輕嘆逸出：“謝謝雲姑娘的好意，不過……算了吧。宗主原本吩咐過，未經許可不得擅自到這裏來，是我逾距了，也麻煩雲姑娘不要跟宗主提及我來過。”

薄薄的面紗下，雲靨能感覺到這美麗女子投來的幽幽目光，一聲道別後，宮羽悵然離去。

黎綱在一旁霧罩罩的，看不明白，“這宮羽姑娘不是要來見宗主的嗎？怎麽又走了？”

雲靨看著她的背影，接口道：“大概因為我吧。”

黎綱恍然大悟又意味深長地“哦”了一句。

人總是這樣，近生情怯。雲靨想。我也是這樣可憐。

雲靨交待了黎綱一聲，自行回了房。她悶悶不樂、沈默寡言起來，連黎綱都覺得蹊蹺，明明之前和靖王吃著點心聊得那樣愉快，但是他從來就琢磨不透雲靨，因此也就那麽一下，想想便過去了。待到晚飯時，雲靨並不露面，反而被人瞧見一人裹著大氅在屋頂發著呆，黎綱才覺得，可能真出了點什麽事。

梅長蘇問起來時，他就一五一十地說了，並著重稱讚了雲靨神勇救馬的行為。

接觸越多，破綻越多；有多相似，就有多遲疑。

直到……某個觸動真情的契機。

浴血重生，百般籌劃，江左梅郎機關算計，唯一不願欺騙與利用的，就是蓁兒。

林仕蓁這樣的身份幹凈純潔、遠離權謀，他可保她遠遁江湖，也毫不畏難替她恢覆林氏身份，因此他不動聲色，默不作聲，任其自然發展，隱瞞便隱瞞吧，相認便相認吧，只要蓁兒願意。他這樣想。

但這樣的話他不能開口。

蓁兒的倔強他一清二楚，蓁兒對於他如了遺願般的心態也心知肚明。她深知待此事塵埃落定，林殊心願已了，心力一松，不知就會生出怎樣的事來，她沒把握替他長長久久維持著這股子穩著命脈的勁兒，只好自個兒使勁活著——身體不好就拼命養好，人在江湖便活得恣意瀟灑，經綸武略一樣不落，替哥哥救命求醫便自個兒也成了大夫……蓁兒一直在全面地參與他後來的人生，努力地從園中蘭草長成並肩風雨的喬木，就是為了讓她的活著，成為他繼翻案後，最大的牽掛。

這樣的牽掛，不願意在事成前造成任何的變數。

這就是雲靨如今的顧慮。

梅長蘇不能點破。

因此後來兄妹兩人的談話，開始得額外的不鹹不淡。

雲靨說：“大水牛也不算太笨，大約看出我的不對勁了。”

“你除他外一概沒有可以遮掩，破綻自然多，也怪不得被發現。”

“我可不打算解釋。”

“女孩子矜持點好。”

雲靨翻了個白眼，“這哪跟哪兒。”

“哥哥早就想到會有這樣一天了，這種麻煩事當然交給哥哥。”雲靨靠在軟榻上，閑閑道。

梅長蘇輕輕一笑：“他還沒猜到那上頭來，不著急。”

“若是……他覺得這是哥哥的一個局呢？我不過是個李代桃僵的棋子？”雲靨直起身子問，她已經考慮過最壞的情況。

“這是局嗎？你是棋子嗎？”梅長蘇反問。

“不至於此……所以情況也不會更壞了。”

“你怎麽就不往好地方想想呢？”梅長蘇突然彈了下雲靨的額頭。

“哎呀，疼……”雲靨捂住額頭，“哥哥不知道嗎？被你千百遍練出來的老媽子心，當然要想想最壞的打算啦！”

梅長蘇哭笑不得，指著暗道門道：“你就不想想他哪日拉了暗道的鈴，從那裏跑出來問你是不是？”

雲靨哼了一聲，心裏卻默默設想了番，“那我也咬死不認。”

這答案在梅長蘇意料之中。

“哥哥。”雲靨輕輕喊了一聲，坦誠道，“我怕。我怕謝玉，怕譽王，怕夏江，還怕皇上。那些人一日不倒，就可能有人認出我，認出你，猜到我們最後的目的來。大水牛藏不住心事，我怕他不能心無旁騖，有所顧忌，也怕會牽扯哥哥，帶來意想不到的禍事。”

梅長蘇看著雲靨的眼睛，突然道：“那便從謝玉開始。”

“啊？”雲靨一楞。

梅長蘇撚動手指，口氣平淡：“你不用怕。從謝玉開始，太子、譽王、夏江……他們會一一倒下——從謝玉開始。”

“蓁兒不怕。”梅長蘇的語氣堅定又溫柔，帶著奇異的穩定人心的力量：“無論林殊還是梅長蘇，都不會被禍事牽扯。再沒有隱瞞、也沒有欺騙，赤焰終會平反，你也終會回歸林氏。”

“以林家女兒的驕傲，選擇任何你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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