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澤躺在病床上, 緩緩閉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 脈搏停止, 心臟停止。

只有大腦還保留著片刻的清醒。

人體十分奇妙, 身體死亡與腦死亡存在時間差。心臟停止跳動後，人的大腦還可以認識到，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這個事實。

也許這段時間差, 是上帝賜予人類的禮物。

西澤的意識，似乎看到醫生們的一聲聲嘆息, 看到啜泣聲, 看到自己選擇的接班人趴在自己身上痛哭。

這位年僅二十歲的皇位繼承人，正如同當年的西澤一樣，年紀輕輕即將擔起重任。

繼承人是一百年前從西盟家族遠嫁其他貴族的公主的後代，體內流淌著西盟家族的血。他原本生活在極其貧困的荒星，已經被世人忘卻, 也因此逃離一劫, 沒有被西流替換成仿生人。

西澤好不容易, 才在自己臨終前找到這樣一位繼承人。

接下來, 他可以休息了。

西澤腦死亡的那一刻, 記憶像井噴似的湧上來。此刻, 他無比希望自己能繼續活下去，這樣，他記憶裏的人才能繼續活下去。

如果他也死了, 這個世上就沒人還記得長樂的存在了。

腦死亡前一秒，西澤後悔了。

接著,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或者說靈魂，像被拿針管抽出身體來一樣。

——他徹底死亡了。

死亡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沒有人可以準確地描述。

死亡後是什麽樣的世界，沒有人知道。

“——費林先生，陛下的腦死亡確認。”

這是西澤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他要去往死後的世界了。

……

死後的世界？

西澤冷不丁地打了個顫。

為什麽他現在還可以思考？

他的大腦給予【睜眼】的指令。

只不過此時的他已經沒有活著的肉體，無法完成【睜眼】的動作。

但是他好像可以看到，自己正身處於一個極度黑暗的空間，伸手不見五指，周圍沒有一丁點聲音。

……這是怎麽回事？

他的意識好像並沒有隨著大腦死亡而消散，相反，他還可以思考。

他不明白現在自己處於一個怎樣的空間，但是他知道，現在的他沒有肉體。

死後的世界，是一片虛無嗎？

正當西澤迷惑不解時，一陣低沈的男聲從四面八方環繞而來，闖進他的耳朵，他無法辨別聲音的來向。

那個聲音說道：

“恭喜你被選中。”

“歡迎來到四維世界。”

……

西澤的思維有些混亂。

那個聲音仿佛理解他的困惑似的，兀自介紹了許多他一生都未聽到過的龐大的信息量。

對方說——

四維世界是一種高維度空間存在形式，它與三維世界平行存在，但高於三維世界。兩者之間偶有重疊點，重疊點連接了兩個不同維度的空間。

人類是三維空間的主宰者，是三維空間的智慧生命體。

而意識是四維空間的主宰者，是四維空間的智慧生命體。他們擁有三維生物無法理解的發達科技，超前的文化水平，他們的終極目標不是發展四維生物的文明，而是維護四維空間及低維度空間的秩序。

這個秩序，指的是全宇宙的秩序。

四維生物=意識。

意識，最初誕生於三維空間的人類。

“你明白了嗎？”

那個聲音問道。

眼前的一切已經突破了西澤的認知範圍。

但是，如果按照這個聲音介紹的內容的邏輯和自己現在的遭遇來推斷，那麽——“你的意思是，四維空間的意識，其實來自於三維空間死者的意識？”

那個聲音回道：

“基本正確。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你們的活動，並從中選出適合進入四維空間的意識存在，當意識寄生的軀體死亡後，意識將會被召喚至四維空間。”

“——你，正是我們召喚來的意識。”

空間陷入短暫的沈默。

不久，西澤問：“為什麽會召喚我？”

對方回：“你是被選中之人。”

“但你依然擁有選擇的權利。”

加入四維空間，意識可以永生。

拒絕加入，意識將從世上消失，不留任何痕跡。

西澤幾乎毫不猶豫，選擇了加入。

那個聲音沒有繼續出現。

相反，黑暗之中忽地亮起一個白色光點，以此光點為中心，無數色彩繽紛的光點隨之向外蔓延，很快遍布整個黑暗空間。

西澤這才發現，這個空間已經超離了他的認知範圍。

三維世界的空間有六個面，上下左右前後，六個面組成一個空間。

到了四維世界，由於比三維世界多出一個維度，空間的存在已經突破上下左右前後這六個面，而增加了一種新的維度計算法。

目前，西澤還不知道如何描述四維空間。

但是，眼前這片由無數光點組成的空間，看不到邊緣，看不到盡頭。

接著，西澤前的一個深藍色光點逐漸變大。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吸入進這個光點，變成了光點之一。

這是他正式加入四維世界的標志。

……

來到四維世界後，無法繼續以三維空間的評價標準來評價這裏的生活。

比如，這裏

沒有一年365天，沒有吃喝拉撒，沒有日月星辰，只有意識存在。

而這些意識的存在，依靠的是無數個數據塊。每個數據塊代表一個意識，眾多數據塊共同組成一個龐大的“數據庫”，構建起了四維空間的“生命”。

作為新加入的意識，西澤一開始要接受四維空間的訓練，為成為一名合格的四維生物而學習。

各個意識相互之間可以通過數據達到交流。

在這裏接受培訓的日子裏，西澤逐漸結識了一些有趣的意識，除去學習，大家相互之間還會交流一下以前在三維空間的生活。

後來西澤才知道，自己眼下身處的四維空間，只是用來培訓“新入者”，待學成之後即可離開，見識四維空間的真面目。

不久後，新入者培訓結束。

所有意識統一被傳送至意識聚居區——“中樞”。

“中樞”是四維生物對自己家園的稱呼。事實上，“中樞”相當於人類社會的城市，意識以四維空間的存在形式生活在這裏。

來到“中樞”以後，西澤和其他意識一樣，開始了四維空間裏的正常生活——監視宇宙。

在這裏，意識沒有肉體的限制，因此許多在三維空間必須的事情，在這裏毫無存在的必要——比如吃喝拉撒，以及睡眠。

意識只有兩件事可以做——工作和休息。

工作，即監視宇宙。

工作之餘的休息比較特殊。

聽說，意識在工作之餘，多喜歡到無盡長廊徜徉漫步。

西澤最初不懂，意識本就無實體存在，如何“徜徉漫步”？

當他來過無盡長廊後，瞬間明白了長廊存在的意義。

原來，僅限於無盡長廊，意識們可以幻化出自己在三維空間的肉體，從而實現“徜徉漫步”。

漫步的目的，是治愈。

西澤進入無盡長廊後，年輕時候的自己的肉身逐漸從透明變實體。過了不久，他便可以走動了。

太久沒有用身體，西澤忽然感覺到身體的奇妙，感覺到一種有所依托的存在感，甚至連過去的記憶都變得鮮活起來。

結果就是，他又想長樂了。

來無盡長廊的意識們，大多為了治愈而來。

這些意識帶著過去的記憶來到四維空間，有的逐漸適應四維空間的存在形式，徹底拋棄了過去的自己；有的意識越來越難過，甚至患上了四維生物才會患的“意識病”。

意識病歸結為一句話，就是“不斷否定自己的存在”。

當意識來到無盡長廊裏，再次得到自己的“身體”，才能逐漸奪回對自己存在的認同感，治愈“意識病”。

西澤沒有這種病。

但是他發現，只有在無盡長廊的時候，他記憶中的長樂格外鮮活。

他徹底愛上了這個地方，成了無盡長廊的常客。

時不時，有別的意識會在漫步時向他搭話，問他為何而來。

他說，為了想念一個人，所以來這裏。

對方回：“我也是。”

後來，西澤和這位外表像未知生物的意識成了好朋友，相互講述了自己那位想念的人。

對方聽了西澤的故事後，問他，你想念的人，會不會也在這個世界？

西澤頓時才想到，這並非不可能。

——長樂的意識，會不會也在四維空間呢？

她本就應該是被選中的人。

就這樣，西澤開始了無盡的尋找。

這比大海撈針還難。

在這裏，每個意識都以編號命名，並且意識不被允許使用自己過去的“名字”。也因此，工作之餘，西澤只能不斷拓展自己的“社交圈”，認識越來越多的意識，慢慢從數據交流中獲取對方的信息，來判斷對方到底是不是長樂。

意識的存在數量十分龐大。

但還好，意識永生。

只要他一直找下去，他總有一天

額桑桑

只要他一直找下去，他總有一天會找到。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持續了多久，西澤有些沮喪。

他保持著常去無盡走廊漫步的習慣，多見見自己的老朋友。

不久後，他像往常一樣在走廊漫步，忽然看見迎面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五官淩厲銳氣，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與眾不同的氣息。

那人逐漸向他走近。

到相互可以看清對方面容的那一刻，兩人同時停下腳步，互相對視。

西澤睜大眼睛，一剎那間便將眼前的人和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人聯系了起來。

沒錯，站在他面前正是他在記憶中看到過無數次的，西澤的先祖——那位開國皇帝的摯友，西盟帝國的英雄——霍蘭德。

他的另一個名字，叫做長禮。

他是長樂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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