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長樂神情有些恍惚。

麒麟“嗯”了一聲。

難得的沒有說什麽廢話。

“我把轉碼後的數據發給你。”

長樂腳尖方向一轉。

向宿舍走去。

正值上午。

天空灰沈一片。

大雨嘩啦啦沖刷地面。

長樂坐在宿舍別墅前的門檐下, 打開全息平板。

雨聲嘩啦啦沖進耳朵。

水滴子打在褲腳上。

長樂無暇顧及。

兩只眼睛緊緊盯著全息屏。

這一組數據被還原成一封郵件的形式。

只不過缺少了收件人與發件人的郵件地址。

郵件前面是一大段文字。

長樂指尖在屏幕上劃了許久才拉到郵件底部。

最下面有一張照片。

屏幕不斷下滑。

猛地露出照片中的人的一雙淩厲的眼睛。

長樂手指宛如急剎車一般停住。

移開了眼神。

她有些不敢看。

麒麟一句“你怎麽了”剛想問出口。

便縮了回去。

麒麟的程序多年來為了適應長樂的脾性做過許多次修改。

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不該說話，他清楚得很。

約莫過了三分鐘。

長樂指尖輕顫了一下。

視線移回屏幕上。

仔細看著照片上那一雙眼睛。

濃眉明目，棕瞳裏暈染著深邃, 眼角眉梢掛著無數條皺紋，但依舊意氣風發。

長樂手指向下滑。

逐漸, 完整的照片出現。

她的瞳孔慢慢張大。

似乎都能將照片裏的人吞下去。

她抿緊了唇。

眉間胡亂地皺起幾條紋路。

照片上的人，就是父親長禮。

只不過相較於父親失蹤時四五十歲的年紀，照片上人的長禮顯然年齡更大，蒼老許多。

長禮穿著一件貼身的深紅色正裝，胸前掛滿了各類勳章。

細細一看，這些勳章代表著對帝國開國功勳的獎賞。

長樂眼睛裏氤氳著細細一層雲霧。

手指不自覺地去撫摸全息屏上的長禮。

她預想過無數次，在帝國見到長禮時自己的反應。

沒想到全都猜錯了。

她看到父親照片的一剎那。

腦子裏全是父親長禮消失前一晚，她和他吵架的樣子。

她活了兩千多年。

如今卻仿佛一下子被時間的黑洞拉回2012年, 自己還是11歲的那個時候。

她想要對父親說一聲“對不起”。

她的兩片緊閉的唇, 由直線變成一條曲線。

嘴角時不時顫一下。

眼角似乎暈開了一些寡淡的紅色。

喉嚨深處有些難受。

她盯著照片, 許久沒有動靜。

麒麟小心翼翼, 試探著說了一句：

“如果這封郵件的內容可信, 那麽根據郵件的說法, 照片上這位老人，正是傳說中帝國的英雄, 霍蘭德。”

麒麟沒有說完整句話。

事實上他只需要說到這裏。

照片上的霍蘭德, 除去歲月留下的痕跡外, 和長禮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霍蘭德就是長禮。

長禮就是霍蘭德。

麒麟：“郵件裏說, 這是霍蘭德在世的最後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拍攝於帝國星歷元年，那一年，霍蘭德作為帝國建國的最偉大的英雄，在開國大典上獲得開國皇帝親自授勳，並當場拍下了這張照片。”

“這大概是當時人們心中，霍蘭德給人們最後的印象了。”

長樂沒有看郵件的正文。

依舊看著照片。

嘴裏喃喃著問：

“最後一張照片？”

麒麟“嗯”了一聲。

繼續道：“因為就在帝國開國大典之後不久，霍蘭德死於不明人士的暗殺，加上本身年事已高，搶救無效，於帝國元年去世。”

長樂眼神一滯：“可根據費蒙教授的說法，星歷8年霍蘭德研發出了太陽病毒的治療性疫苗，因此拯救了當時帝國僅存不多的人類的性命，之後還住在費蒙教授家隔壁，星歷20年才去世。”

說完，她又補充一句：“我不認為費蒙教授會說謊。”

麒麟：“關於這一點……郵件裏也有答案。”

麒麟將屏幕跳轉至郵件正文幾行文字，加粗標紅。

這一段長長的回憶性敘述中，只有一個關鍵詞——

“死而覆生”。

長樂喉嚨一緊。

一眼便看到了這四個字。

四個違反人類生老病死規律的字。

她不信。

至少現在，她似乎有些抗拒“長禮=霍蘭德”這個結論。

霍蘭德下場太過悲慘。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潛意識裏，她寧願希望自己的父親因為意外丟失了性命。

也不希望他像霍蘭德一樣，用一輩子時間成為帝國開國英雄，兩次拯救了帝國，到最後卻死於皇室流血政變，淒慘而終。

她不希望事情是這樣。

麒麟和她一起沈默著。

雨聲越來越大。

氣溫降低。

長樂只穿了薄薄一件T恤。

從屋檐墜落的水珠一點一點飛濺到她的黑發上。

打濕了她的頭發。

麒麟：“外面涼了，回屋裏去吧。”

長樂沒有動。

仿佛沒有聽見他說話。

片刻後，麒麟標紅郵件裏一大段文字。

“關於霍蘭德死而覆生這件事，郵件裏是這樣描述的——”

“帝國偉大的開國英雄，霍蘭德，在開國大典後的第三天，被不明人士暗殺在自己宅邸。”

“霍蘭德是帝國第一英雄，與開國皇帝宛如血緣兄弟一般親密。時任皇帝將西盟星最好的宅邸院落贈與霍蘭德，並派遣與皇帝同樣兵力的士兵守衛他，日夜不離。”

“霍蘭德被暗殺一事震驚了全帝國。事實上，這件事皇室從未對外公開，民眾只是從小道消息聽說霍蘭德遭遇暗殺身亡，但合理推斷，霍蘭德這樣的英雄逝世，必定是舉國悲哀，皇帝也會為他舉行盛大的葬禮。”

“但史書上從未記載有這樣一回事。當時，霍蘭德一下子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成為了傳說。”

“有人說他被暗殺身亡，有人說他隱居自家，享天倫之樂，還有人說他已經離開西盟星，回到自己的母星去度過最後的日子了。”

“——你以為事情真相是這樣的嗎？”

郵件裏，一行文字看得長樂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郵件的書寫人，仿佛在寫故事一樣，似乎要將霍蘭德的事跡一一講給長樂聽。

真相是這樣的嗎？

不。

指尖向下，郵件裏繼續寫到：

“誰也沒有猜到事情的真相。”

“真相是，霍蘭德確實被暗殺身亡。但是，開國皇帝非常有先見之明。”

“開國皇帝采用一種特殊技術，將霍蘭德所有的意識、記憶、思想從大腦中抽取，轉換為一種虛擬數據保存了下來。”

“在霍蘭德去世後，皇帝又命人采集霍蘭德的DNA數據。”

“只要擁有DNA數據和思想意識數據，皇室就可以覆活一個人——”

“只不過覆活後的人，雖然還保有和生前一樣的意識，但是肉體已經不是自己的肉體了。”

“星歷6年前後，太陽病毒爆發，一時間帝國全境人類大量感染病毒，全帝國上下束手無策。這時，開國皇帝作出了一個舉動，那便是覆活霍蘭德。”

“沒人知道霍蘭德覆活的細節。但是霍蘭德確實於星歷6年重新出現，並花費了一年多的時間才研發出太陽病毒的治療性疫苗，拯救了全帝國人類的生命。”

“在那一場太陽病毒事件過去一百多年後的今天，霍蘭德已經徹底從人類記憶中消失。如此偉大的英雄，他的存在被抹去，他的第二次生命終結於星歷20年的流血政變。”

“那一場政變中，如今的皇室不僅殺害了覆活後的霍蘭德，甚至還毀滅了霍蘭德的記憶數據。從那一天開始，帝國再也沒有辦法覆活霍蘭德。”

“霍蘭德的悲劇，全部來自於如今的皇室。”

“這是我對霍蘭德的一些記憶。”

“事實上，我降生這個世界，也不過才二十年的功夫，自然沒辦法親眼目睹帝國偉大的英雄的身姿，關於英雄的事跡，也全都是家族中的長輩口耳相傳，好不容易將這一份記憶從一百多年前保存至今。”

“這一百年裏，皇室從各個方面抹去了霍蘭德存在過的痕跡……太多了，無法列舉完全。所有有關霍蘭德的照片也全部被毀滅。”

“而這一張霍蘭德授勳時候的照片，是我家族的長輩當作傳家寶一樣守護的東西，在一百多年裏的無數次鬥爭中，從來沒有讓皇室發現，我的家族仍然守護著霍蘭德存在過的證據，也是期望有一天，有人能發現這張照片，為英雄霍蘭德正名。”

一段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下面便是霍蘭德的照片了。

長樂讀到這裏，久久沒有動靜。

麒麟聲音低沈，嚴肅地說道：“當今世界上，還記得霍蘭德存在的人，也許只有沒有被皇室控制記憶的第一王族了。”

“這封郵件的發件地址正是第一王族。雖然目前還不清楚到底是誰發送來的數據，但是……”

麒麟猶豫了幾秒，不知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長樂：“你講。”

麒麟：“……但是，郵件裏提到‘降生二十年’這個數字，第一王族裏，今年年齡正好二十歲，並且這個人甚至知道我的主程序，將郵件發給我而非直接發給你……符合以上所有條件的，只有今天即將被執行死刑的洛倫一人——”

“綜合所有信息，我懷疑這封郵件的內容來自洛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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