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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從未離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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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與時所指的地方, 是著名的古典交響樂團,柏林愛樂樂團的駐地。

蕭與時的二弟, 蕭沂是柏林愛樂首屈一指的鋼琴家、劇作家。有這層關系在,柏林愛樂內部全時段開放的音樂剪輯室,自然能借蕭與時一用。

蕭與時和負責人打好招呼,轉頭對沈如磐說:“進去吧, 我在這裏等你。”

音樂室設備高端, 樂庫資源豐富,整個剪輯過程比沈如磐預想的順利。一個小時後她出來找蕭與時, 見到他在通話中。

臨時回來打亂了所有計劃, 電話遲遲結束不了。她悄悄收住腳步, 避免打擾到他。

蕭與時餘光瞥到她,對電話那邊的人說了聲再見, 轉頭問她:“音樂剪好了?”

“嗯。”

“現在回醫院嗎?”

“不,得去訓練館。”

淩晨5點的訓練館空蕩蕩的,冰上寒氣逼人,難怪娜塔莎會外感。

沈如磐從小就怕冷, 現在也如此。她搓搓雙手把手機交給蕭與時, 交待他待會幫忙播放音樂和錄制視頻, 接著就哆哆嗦嗦圍著場地跑步熱身。

蕭與時仔細調節手機攝像頭的焦距,確定能把運動狀態中的人拍得更清晰, 方才擡頭尋她。她已經熱完身跑到衣架那邊, 一邊抓過訓練服, 一邊脫掉自己的衣物。

她本就穿得單薄, 脫掉後僅剩內衣。白皙的胸口,緊窄有力的腰線,以及那一大片光滑細膩肌膚上的薄汗,通通一覽無餘。

蕭與時一下走神了。

他反應過來想要別開目光,湊巧她轉過身去,背部正中的脊梁骨和兩側肌膚形成的背溝,隨之映入他的眼簾。

她是屬於身材修長有型的女生,背影窈窕,偏偏如此好看的背,留下多次手術後的創痕。

蕭與時情不自禁凝視著她,許久收回視線。

沈如磐穿好訓練服,坐著綁鞋帶,一邊對蕭與時說:“我之前為了確保娜塔莎贏過南茜,特地把自由滑動作的難度級別定得很高。現在情況特殊,我只能把難度稍稍降回去,再又做了一系列調整,希望揚長避短,不枉娜塔莎一搏。”

她穿好冰鞋站起來跳了跳,確定松緊合適,然後說:“配樂和動作全都改過,我打算示範一遍給娜塔莎看。4分鐘的自由滑對現在的我來講,運動強度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不要停止錄像。”

交待完這些,她對蕭與時比了個開始的手勢,便上冰滑到冰場的中央位置。

她已經不是十六七歲的少女了,氣質和娜塔莎截然不同,低眉斂目做開場動作時,堅強隱忍的氣質全在英氣的眉眼間。

音樂聲隨之響起,蕭與時聽到前奏,頓感驚訝。

這是歌劇《少年維特之煩惱》中最具代表的詠嘆調,名叫《春風何必喚醒我》,因為使用了大量半音、和弦、調性轉換,富有張力地體現了主人公維特求愛不得的短暫一生。

不久前,沈如磐說要大改音樂的時候,娜塔莎提出過小小的質疑:“我沒有戀愛經驗,可能跳不了這麽悲慘的曲子。”

沈如磐卻道:“無妨。你把對勝利求而不得的心情投入進去,效果也是一樣。”

眼下詠嘆調在空蕩的體育館響起,參賽的心境,樂曲的意境,依然維持一致,但是技術動作做了大調整。

比如,詠嘆調第一段細膩抒情,那是少年維特對愛人至愛無聲的傾訴。沈如磐用了很多流暢的步法,諸如內勾、外勾、變刃,保住基本完成分。

等到詠嘆調急轉直下進入苦悶部分,為了渲染“春風何必喚醒我,讓我感受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一般的折磨”這一主旨,沈如磐大量使用交叉步、撚轉步、以及各種急停表演步,既表現出少年維特苦戀不得的痛苦,也逐漸拉高難度分。

到這裏,時間剛過去1分半,對沈如磐這樣一個經歷了無數次手術、放療、放療後靜養、幾乎要廢掉功底的運動員來講,她的體能迅速下降,呼吸急促,眼看著難以為繼。

然而此時才是關鍵期,也是沈如磐親自示範的目的:她在用她的身體,替病中的娜塔莎探索後半程能否一搏。

蕭與時何其敏銳,立刻開口:“沈如磐,停下來!”

是該停。可是花樣滑冰不僅僅是能力的競技,也是意志的競技。沈如磐已經把滿漲的情緒投入進去了,她很難抽離,只能繼續。

2分鐘,詠嘆調插入暗潮洶湧的定音鼓,她用一串覆雜精妙的難度步,銜接足夠高遠的組合跳躍。

3分鐘……

4分鐘……

連續的、巧妙的、驚奇難料的動作目不暇接,搭配詠嘆調糾結撕裂的情緒,沈如磐仿佛不是在為娜塔莎做示範,而是把她自己想回歸賽場卻又不能的苦澀心情,悄然融入到曲目中。

求而不得,棄又不能,是每一個人都會遇到的煩惱。

蕭與時看著她,胸口充斥著覆雜的情緒,幾度欲言又止。

此情此景,是他最擔心的強撐。然而不強撐的沈如磐,又不是沈如磐。

她的身姿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她的氣質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如果說命運像海崖邊噴濺的浪潮,霎時吞沒磐石;那麽待到風平浪靜,磐石自有星月照影,漣光晶瑩。

蕭與時目光閃動,定定地凝視著她。而她渾然不覺,直到做完全部動作才停下跪在冰上,氣息急喘,臉色激紅。

兩人離開訓練館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離決賽也只剩8小時。

趕往醫院的一路上,沈如磐因為一夜未眠和一場疾風驟雨式的花樣滑冰,頭暈沈沈的,靠坐在出租車後排座椅上,也不是困,就是心跳太快不怎麽舒服。

蕭與時脫下西服外套蓋在她身上。她想推辭,他輕描淡寫亦是不容置喙地開口:“你閉上眼睛休息,到了醫院我再叫醒你。”

她嗯一聲,合上眼簾,也不動,整個人安靜極了。

然而她瘦尖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疲憊,臉色也過於蒼白。蕭與時忽然有些不忍,明明知道應該不會發生什麽,但他還是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

肌膚相貼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偏涼,她的體表溫度暖熱正常,他總算放心了。

就當他撤回手,視線不經意在她臉上流連之際,他註意到她的眼睫顫了顫,似乎是想睜開一道細縫瞅瞅他,但又膽怯,老老實實閉上眼。

他不解,轉而思索幾秒,薄唇隨之上揚,溫柔一笑。

她閉著眼看不見,自然不知道他在展顏。

她只是手指動了動,不太好意思地攥住身上散發著淡淡花香味的男性西服的一角,揪了會兒,又偷偷放開。

……

她不敢看他。

只因多看他一眼,她心中的慚愧和懊惱就要溢滿流出。而她對他的感謝和感激也就更加深刻一分,也情不自禁更喜歡他一分。

如此溫暖的男人,她究竟要有多麽堅忍的意志,才能夠不對他動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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