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終於張開了鳳凰的羽翼，卻再也失去了童年的歡樂。很多年後，當她真正淩駕眾生之上的時候，極少有人會從她那張嚴肅刻板的面孔中看到昔日的純真。

但長孫寧霄卻永遠也不會忘記。

而且，他一直堅信，她沒有變。只是，內心的她需要一個人去喚醒。

那個人將會是他。也只能是他。

因為，他是她唯一的同胞弟弟，是六界八荒最了解她的人-

後來，他忽然就明白了。也許祖父從來就沒有選擇過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也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任何一個人。

這個六界，本就應該由他們一起去守護。

☆、番外：鵲橋仙（一）

番外：鵲橋仙（一） -

黑檐方角下冗長的廊木一眼忘不掉盡頭，著紫金華服的男子豎著高高的立領，遮著他的臉頰，只露出一雙淩冽的眼睛。 身旁，一個白衣女娃娃一邊吮吸著自己的拇指，瞪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那個男子。

“奇花瑤草，玉瓊仙石，你可全數識得了？”許久，男子問道。

“一應都能記下來了，殿下可隨意考核。”小女孩仰面笑道

“恩，一會兒讓韞琦考你。若是你沒有背下來，你該如何呢？”男子的聲音不痛不癢，但卻帶著一股嚴厲的味道。剛中卻不失柔氣。

聽到“韞琦”二字，小女孩顯然有些顫栗。“孟姐姐很忙的，殿下還是不要麻煩她了。”小女孩想了想，道。

“切……”那個男子似乎笑了，他蹲下身，雙手捏了捏小女孩的臉，“你可一點也不像你母親，古靈精怪的。”

“那母親是什麽樣的？”小女孩砸吧著嘴問道。

“……”男子猶豫了一會兒，站起身，順著長廊信步而走。他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小女孩的視線裏。

小女孩咬緊下嘴唇，委屈地沈默著。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快步追了上去。

這冥王殿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宮，籠罩在濃濃黃煙和永無止境的夜色中。小女孩跑了一陣子，就辨不清方向了。她不由罵道，那個人究竟是作什麽死要把冥王宮修葺成這副鬼樣子。她跌跌撞撞地跑著，一不留神踩到一塊石階，就往前栽倒。

“完了，這一頭栽下去，肯定得磕一個包！”小女孩心中苦喊著，可也沒有辦法，這個時候，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吶！

這時，她感到一個人從後面拎住了她，並順勢將她整個人拎起來脫離地面。

“啊呀，你快放開我！”小女孩一面掙紮，一面大叫道。她不停地竄動身子，就好像一只被捕的小兔。

“你跟著我幹什麽？”男子毫不客氣地將她往前面一丟，仍舊讓她撲了個狗啃屎，然後他背著手質問道。

“你、你怎麽這麽狠啊！”小女孩懊惱地爬起來，擦幹臉上的泥土，“我母親怎麽會眼瞎了把我囑托給你吶！”

男子聽了這話，心中來氣：“怎麽，跟著我的這些年，你是吃不飽了還是穿不暖了啊？”

“你這黑燈瞎火的地方，誰願意待啊！”小女孩指了指四周漫天黃沙，“你看你看，這破地方，我只要待一會兒，新衣裳就全是黃泥！”

“那行啊，你長本事了，幹脆現在就給我卷鋪蓋滾出去！”男子怒極反笑。

“我、我去哪兒啊……”小女孩沒想到男子認真了，有些躊躇。她從小就生長在這裏，除了年節男子會安排人帶她去六界玩，她從未出過冥界。而且，即便是年節的時候，也只是在外面小住而已。

“你去哪兒？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反正我這兒地方就這樣，既然盛不下你這尊大佛，你就走吧！”

男子顯然是在激怒小女孩，可小女孩如此聰慧，如何會被他激怒呢。

“哎，要不你跟我走唄。”小女孩忽然想到，她好像從未見過男子離開冥界。

“不行。”男子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她，“這裏是我的家，我哪兒也不去。”

“胡說，我不信有人一出生就在這破地方呆著的。況且，我走訪六界山川，每個地方的人面貌和口音都有所不同，本身擁有的靈力也不同，使出的法術也不同。”小女孩有條不紊地說道，“雖然你極少露臉，但你洗浴的時候還是不遮面的。據我觀察你的樣貌，探知你的靈力，以及雖然使用著冥界的法術但打鬥時的招數還是有點怪異……我覺得，你應該來自神界。”

“你、你說什麽？”男子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居然偷看我洗澡？”

小女孩的臉“刷”地變得通紅：“我、我只是不小心了啦！反正你是男的，我也沒占到多少便宜啊……”

“餵，你——”

“殿下，你就陪我出去一次吧！老是憋在這裏，你不覺得悶得慌嗎？”小女孩走上前，拉著男子的袖口道。

“我……我對外面不感興趣。”男子撇開頭道。

“哎，我聽說，妖界近日有一場宴會吶，好像是為了給妖王殿下的嫡子慶生？他們肯定給你下了帖子咯，你帶我去唄……”

“那個宴會我讓黑無常替我去了。”男子沒好氣地說道。

“哎呀，無常大人本來就很忙了，還要幫你參加宴會，你就不會體諒一下人家嗎？”小女孩嘟嘴道，“反正我想去。你不去，那我一個人去咯。”

“人家兒子慶生，關你什麽事？你又不認識他兒子，去幹什麽？”男子真覺得很無奈，自己怎麽會惹上這個混世小妖精。

“哎，反正我也沒朋友，他的兒子和我應該差不多大，說不定這次去了，我們就認識咯。”小女孩囔囔道，“我一定要去的！”

“好，好，”男子實在拗不過小女孩，只得應允，“但是我仍舊不會與你同去，你可以去找黑無常，讓他給你安排。”

說罷，男子便離去了。小女孩則一副得逞後得意的模樣。

“玉璐藤，你看看你，總是不讓冥王殿下省省心。”忽然，小女孩身後傳來一聲嘆息。小女孩回過頭，卻見一個長發梳起高簪的女子站在她的身後。

“孟姐姐，你來啦？”玉璐藤吐吐舌頭，“反正他成天無聊，我就是給他找點樂子。”

“你呀……”孟韞琦伸出纖長的手指戳了戳玉璐藤腦門，無奈道，“不過，這一趟你倒是去對了。”

“怎麽說？”玉璐藤一下子來了興趣。

“妖王嫡子林鉞擅樂理，聽聞這次要在生辰宴上當眾演奏新作之曲《鵲橋仙》，據說是常人無法聽到的天籟。”

“真的假的啊？他好像和我差不多大吧，就會自己作曲啦？”玉璐藤顯然不是很相信。

“所以啊，你看看你自己，耽於玩樂，哪裏比得了人家。”孟韞琦說到這裏就來氣，蕓儀仙子當初苦口婆心保住這個孩子，便是希望這個孩子長大之後能奪回縹緲宮宮主之位。

自從蕓儀仙子隕落之後，宮主之位便暫時交到了蕓儀仙子曾經的師妹蕓幽仙子手上。蕓幽仙子生性陰險殘暴，如何能擔任一界之主？蕓儀自然也是別無他法，只求玉璐藤能早些知事理。

可明顯，她和長孫寧霄二人都不是個好的托付對象，這個女娃娃生性頑劣，實在難管教。孟韞琦是真的擔心，要是再這麽下去，蕓儀一番心血恐怕會付之東流-

妖界之人本就好宴會聲樂，尤其風靡淫詞艷曲。在蝴蝶谷內，王室貴族居住之地，更是奢靡成風。林鉞卻仿佛是脫離他們之外的存在。

林鉞是帝王蝶在這一輩的獨苗，從小養尊處優，卻從不像那些世家子弟一般沈迷聲色不可自拔。如今，按妖界的年齡來算，他剛滿十八歲，按人間算也是個大年。妖界長老們便做主，在妖界大擺筵席，邀請六界名門俠士前來赴宴。

彼時，六界之中，魔界式微，妖界邪派亦紛紛退隱，六界中一派祥和。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了千年，卻極少有人能看透這平靜背後的風波。

事實上，自洪荒之戰之後，妖王林隱中了聖君夫人一掌，至今還淪陷魔道。妖界一日無主，方寸大亂。誰知，年幼的林鉞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擊敗想要叛變的藩王們，力排眾議暫掌妖界諸事。本以為妖界讓一個毛頭小孩掌事必定前途渺茫，可結果，這些年在林鉞的帶領下，妖界可謂是蒸蒸日上，比起當年林隱還更甚。六界中人無不讚嘆。

同時，道界玉煢隕落後，掌門之位落到了蜀山大弟子長意手上。長意亦是修仙之人，其秉性極佳，雖然現下也是少年，但執掌起道界諸事來毫不含糊。

而神界則由長公主長孫馥霖接任，長孫馥霖雷厲風行，幾乎沒用多長時間就讓神界遙遙領先於其餘五界，遠遠淩駕於眾生之上。

當時，這五界，唯有仙界頹靡不堪。玉璐藤被蕓儀交托給長孫寧霄後，冥界並未將此事透露出去，因此，各界的人均以為蕓儀之女在大戰中不知下落。在這個節骨眼上，仙界各派不但沒有齊心協力，反而多年來一直在爭奪縹緲宮宮主之位，情況危在旦夕。蕓幽能穩的了一時，卻穩不了一世。長孫寧霄必須盡快將玉璐藤扶持上位。

長孫寧霄這樣一想，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真的很重。這些年，他還有孟韞琦一直都在教養著玉璐藤，她雖然天資聰穎，卻實在太過調皮。自己又舍不得真得拉下臉來去懲罰她，她也愈來愈不把自己放在眼裏。

“也不知道這孩子以後可怎麽是好。”長孫寧霄一口將杯盞裏的烈酒飲盡，望著無窮盡的忘川，悵然無比。他答應了蕓儀的請求，要將玉璐藤撫養成人，好接任縹緲宮宮主之位，可如今……

“殿下當初是何必呢？”孟韞琦道。其實，她還有一句話沒有說：橫豎不是你的孩子，又何必如此操心呢？

可她終究沒有說出口。雖然不是他的孩子，但這個孩子身上流著那個人的血液，單憑如此，他便會護這個孩子到底。這一點，孟韞琦很清楚。

☆、番外：鵲橋仙（二）

番外：鵲橋仙（二）

“殿下當初是何必呢？”孟韞琦道。 其實，她還有一句話沒有說：橫豎不是你的孩子，又何必如此操心呢？

可她終究沒有說出口。雖然不是他的孩子，但這個孩子身上流著那個人的血液，單憑如此，他便會護這個孩子到底。這一點，孟韞琦很清楚。

孟韞琦所言的當初，也包含了很多層含義：當初為何要招惹到那個女人，當初為何執念不放手，當初為何要接受那個女人的請求……很多很多的當初，但每一個當初若是再次重演，孟韞琦相信，他都會如同當初那樣去選擇。

因為，孟韞琦知道，她這個老朋友，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果然，長孫寧霄選擇回避這個問題，而是道：“我聽你與玉兒說道宴會一事，林家小子又在弄什麽幺蛾子？”

“我也是聽白無常他們說的，林鉞好像新作了一只曲子，叫《鵲橋仙》，打算在他生辰宴上首次演繹。”孟韞琦倒是不以為意，“在這六界之中，迷戀他的女子多了去了，宴會想必很熱鬧吧。玉璐藤那丫頭這次是作為冥界的代表去的，想必是可以坐在前排，有她樂的了。”

“鵲橋仙？”長孫寧霄重覆道，“一個稚子，為何作此情音，當真有趣。”

孟韞琦卻不解：“《鵲橋仙》這曲名有何含義？”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長孫寧霄冰冷的聲音使這首原本豁達的詩詞顯得清冷起來。

“他又未曾與愛人別離，如何能作此音？想必，原曲是出自他人之手，他不過借鑒一二。”孟韞琦聽罷，頗為讚同地點點頭。

“他個毛頭小子也有愛人？”長孫寧霄忍俊不禁，“他能懂什麽？”

“我也不過是聽白無常他們日常瞎扯的，林家在洪荒大戰之前收留了一個玉帶鳳蝶的遺孤，名喚上官姝，與林鉞是青梅竹馬，兩人感情頗為深厚。”孟韞琦有些尷尬，說道，“不過，他也該通人事了……”

長孫寧霄原本有些意外的神情一下子煙消雲散：“可不是麽，他今歲成年。我當初見到雲……也是這個年紀。或許，還要更小些。”

長孫寧霄說罷，轉身離去，只留給孟韞琦一個悵然的背影-

妖界此番宴會空前盛大，除了邀請各界世家貴族，一應也發放了一千個名額，專招六界美人兒。妖界中人為這次宴會準備了許久，單單招募挑選美人就花了足足三十餘年的時間（這裏的時間用人間的時間算，按妖界時間來算十年並不算什麽）。眾人皆道，此番宴會表面上是為林鉞慶生，實際上是為他招募王妃。正王妃之位早已有人選——便是那艷冠群芳的上官姝舞兮公主，但平妻貴妾賤妾通房卻還一個都沒有。六界女子躍躍欲試，各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只求能入林鉞之眼。當然，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只能遠遠看見林鉞一眼而已，真正能接觸到林鉞的，還是像玉璐藤這種世家貴族子弟。

玉璐藤的身份目前無人得知，但她此番是冥界的使者，跟隨著黑無常大人前來赴宴，自然受到了別樣的待遇。而眾人見黑無常對玉璐藤畢恭畢敬的模樣，好像在侍奉主子似的，皆以為玉璐藤是冥王的私生女，對她紛紛側目。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冥王的身份，自然而然以為冥界屬於下等地位，但盡管如此，對玉璐藤等人還是以禮相待。宴會時，玉璐藤被安排到離主宴會最近的一桌，旁邊一桌是妖界皇室，她看到幾個長得頗為嫵媚的女子，那幾個女子見了她也對她抱以微笑。玉璐藤回以尷尬地笑容。

她第一次參加這種大型的宴會，第一次接觸到這麽多形形**的人，難免有些害怕。黑無常此時忙於與各界老朋友嘮嗑，哪裏顧得上她，隨手將她托付給一個高大端麗異裝女子，只聽他說那個女子曾是冥王殿下的舊友，玉璐藤就放下心來。

“我叫鮮卑雲端。”她聽見那個女子在她耳邊小聲耳語道。玉璐藤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她很年輕，似乎比冥王要小很多。不過，冥王活了這麽長時間，早就是老公公一個了，把他拿來和別人比較，實在是不妥當。

“我叫玉璐藤。”玉璐藤笑著回應道，聲音爽朗洪亮，同桌的人都看向她。這樣一來，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

鮮卑雲端身旁坐著一個男子，眉目清秀，一身白衣，頗有些仙氣。他遲疑了一會兒，道：“……貧道蜀山長意。”

“哎，你就是長意道長？”長意身旁一個紮著俏麗雙髻的女孩訝異道，“沒想到蜀山的道長居然親自來參加宴會。我聽說，妖道一向不和睦。”

長意聽到這話，有些躊躇，正準備開口，卻聽到另外一個聲音。“這就是你淺薄了，沒有人告訴過你嗎？”玉璐藤忍不住插嘴道，“與道界不合的是妖界邪派，早就被正道打趴了，現在統領妖界的是妖界正派。”

長意原本並沒有特別註意這個女孩，如今聽見她伶牙俐齒，也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你又是什麽人？”那個女孩被玉璐藤這樣一頂，臉上浮現一絲慍色，“你可知我是誰麽？”

“你誰啊？”玉璐藤不以為意。她在冥界逍遙慣了，從來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擺架子，因此，她第一次聽見別人這麽居高臨下地跟她說話，她反而覺得有趣。

“咳咳，我叫蕓雀，母親叫蕓幽，你聽過嗎？”那個女孩趾高氣揚地擡起了下巴，“你是那個界的，我之前怎麽從來沒見過你？”

“你連蜀山掌門都沒見過，看來你見過的人也不多。”玉璐藤有點不喜歡她那副模樣，道，“再說了，我也沒聽過令堂的大名。”

“你居然連蕓幽都不知道？”蕓雀訝異，“我母親是仙界縹緲宮的宮主，執掌整個仙界，比蜀山掌門還厲害！”

長意聽了，皺了皺眉，卻從沒再說什麽，只是握著杯盞的手緊了緊。

本來聽到蕓幽二字，玉璐藤還沒覺得什麽，就覺得有一點耳熟。後來，又聽見縹緲宮宮主二字，玉璐藤才明白，原來這個女孩的母親就是她母親的師妹啊——那個趁機搶走她母親位置的人。

玉璐藤咬咬唇道：“切，原來你母親就是縹緲宮宮主……不知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的宮主之位是趁火打劫來的呢？”

“你、你胡說——”蕓雀最討厭別人說自己母親的壞話，怒道，“你憑什麽這麽說？”

“本來呢，擔任縹緲宮宮主之位的是蕓儀仙子，後來，蕓儀仙子為六界生靈隕世，留下一女又十分幼小，蕓幽就趁機奪走了縹緲宮宮主之位！”

“那是因為蕓儀姨娘的女兒在洪荒大戰中失蹤了，仙界總不能無主吧？我母親不得不接任了宮主之位……”蕓雀說得頭頭是道。

“切，你怎麽知道……”玉璐藤差點就把自己的身份說了出來，被身旁的鮮卑雲端暗中一扯袖子，才將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是，是，你說的對。”玉璐藤只得說道。長意註視了她一陣，問道：“姑娘是代替冥王來赴宴的？”

“喏，”玉璐藤應答道，“他不願意來，就讓我來咯。”

聽玉璐藤一言一語頗為囂張，對冥王更是直接稱呼為“他”，這讓長意很意外。據他所知，冥界本為虛無，後來為了更好處理人界中輪回轉換的事務，這才有了冥界。冥界中的成員都是神界從各界中選拔的，裏面的人來自五湖四海，擔任不同的職務。

“不知姑娘在冥界處什麽職務呢？”長意問道。

“職務？並沒有啊，我只是暫時住在冥界而已。我的母親是冥王的好友，母親把我托付給了冥王。”說到母親時，玉璐藤瞥了蕓雀一眼。

“原來如此。”長意會意地點點頭。

這一桌終於恢覆了平靜，大家各吃各的，偶爾和隔壁桌的人寒暄。玉璐藤和鮮卑雲端倒是頗有話題。鮮卑雲端曾經與朱雀族露水公主交好，但後來露水當了族長，又攜帶朱雀族隱退山林，兩人便再也沒有見過。鮮卑一族也在大戰中式微了，目前正在準備善後一事，等萬事安妥，她或許要啟程離開靈山，游訪六界山川了。

舊時的好友漸漸遠去，她也無心再結交心的朋友。今日見玉璐藤伶俐可愛，不由想起往日的露水來，頓時心生好感。雖然玉璐藤比她小很多，卻不妨礙她們以心交談。

玉璐藤亦是如此。她從未出過冥界，冥界那些人於她而言並不算朋友，如今見了鮮卑雲端，才方知“朋友”二字的含義。

長意是這一桌子上唯一的男子。一個男子和女子們當然是無話可說的，更別說長意還是常年待在蜀山不下山的道士。雖說隔壁桌也偶有世家公子來找長意搭話，卻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並未盡興。其實，像這種宴會，長意大可不必自己來，如同冥王一般隨意找個人代為赴宴就是了。只是，妖界和道界素來有諸多嫌隙，長意親自來，也為化解這些不必要的謠言。

☆、番外：鵲橋仙（三）

番外：鵲橋仙（三）

然而長意最想搭話的壽星林鉞，此刻卻遲遲未露面。 宴會進展到**階段，大家喝酒暢快淋漓，便紛紛想要聽一曲來助興。有人便道，此番林鉞殿下不是有一曲新作《鵲橋仙》麽？便囔囔著要請林鉞出來與大夥見上一面。

聽到林鉞二子，蕓雀臉上便露出女兒家的神色來，欣喜道：“終於能見到他了！”玉璐藤心裏也很好奇，面上卻表現出不齒：“你和他認識？”

“這六界誰不知道英姿颯爽的林鉞殿下吶——”蕓雀瞟了玉璐藤一眼，道，“若不是為他，我才懶得不遠千裏來一趟妖界呢！”

“可我聽說他和舞兮公主交情甚好，這王妃之位早就是個定數了。”玉璐藤沒好氣道，“再者，我偏不信一個妖能長什麽好模樣，他要是能有長意道長一般仙氣俊朗，也就罷了。”

長意本是靜靜地聽著，沒想到玉璐藤竟然扯上自己，一下子臉紅起來：“玉姑娘擡愛了。林鉞殿下披甲上馬威風赫赫，統領妖界更是不在話下，貧道不過一介道士，並無可比性。”

“也是，林鉞充其量就是個武夫，哪裏比得上道長您的修為。”不知為何，玉璐藤一見蕓雀就甚是討厭她，連帶著蕓雀看好的林鉞也討厭起來。

蕓雀正要反駁，卻聽見宴會池中央傳來三聲掌聲。“啪、啪、啪”甚是清亮。一時間，眾人皆朝掌聲響起處看去，卻見一高個的白面小生立於池中央。

“感謝諸位今日赴我家殿下的生辰宴，我家殿下特奉上新作《鵲橋仙》一支，並由舞兮公主唱曲伴舞，特此敬意。”那白面小生如是說道。

“咱們是來聽林鉞殿下彈曲的，歌舞什麽的就免了吧！”不知哪裏冒出的聲音，看來，又是個愛慕林鉞厭棄舞兮公主的。

“就是啊，就是啊，我們光顧著聽曲子了，哪裏有空去看跳舞呢？再說了，咱們都是大戶人家出身的，誰沒看過幾支舞呀？”又有人附和道。這樣一來，便有許多人爭議起來。白面小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諸位請聽我一言。”玉璐藤忽然站了起來，把周圍坐的人都嚇了一跳。

“你是何人，憑什麽要聽你……”席中有人不屑道。但當他看到玉璐藤身旁坐的都是什麽角色後，便剎住了嘴。

玉璐藤似乎很滿意這個效果，她繼續道：“雖然我與林鉞殿下並不相識，但我相信，他這麽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或許，這首《鵲橋仙》就像傳聞中那首《舞雩曲》一樣，需要有歌舞伴奏方才能突顯其中韻味。不如請諸位先觀這一趟表演，再品評也不遲。”

席間各位聽到此言，只得罷了。白面小生給玉璐藤投以一個感激地微笑，玉璐藤只莞爾，卻不再言一句。

“哎，你不是不喜歡這林鉞麽？怎的站起來幫他說話？”鮮卑雲端不解道。

“我、我就是單純覺得那些人說的不對罷了。”玉璐藤抓了一把瓜子嗑起來，“姐姐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等著聽曲子罷。”

鮮卑雲端只是看了她一眼，卻不再說什麽，便扭身看向池中央。許多年後，當鮮卑雲端回想起那日的情形，都覺得唏噓不已。

或許，有些人就是這樣，在命運齒輪的轉動下，不知不覺地契合在了一起，逃也逃不掉，避也避不開。

而身處遙遠冥界的孟韞琦卻始終沒有這樣的機會親眼目睹宴會上發生的一切。她只知道，經過那日宴會，玉璐藤忽然像轉了性似的，不再跳脫搗蛋，不再油嘴滑舌，竟然安安穩穩地修習仙法，學習閨閣之禮來。孟韞琦從傳遍六界的八卦中大抵上聽說，玉璐藤在宴會上出面幫襯林鉞說話，也聽說了林鉞一曲《鵲橋仙》和上官姝一舞一唱又俘獲了許多才子佳人的心。但孟韞琦怎麽都想不通，那個頑劣的小姑娘，究竟是為何聽了這樣一曲，看了這樣一支舞，就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宴會中的翩翩少年呢？而且，她明明知道，那個少年早就心有所屬。

跨越種族的戀愛註定是沒有好下場的，可玉璐藤這場戀愛是註定不會有結果的，因此，孟韞琦也不知道，這場相遇對於玉璐藤而言，究竟是好處多還是壞處多。但就當時的情況來看，玉璐藤肯為了林鉞而發奮，最後從蕓幽手中奪回了縹緲宮之位，應當是好處居多了。

也許，連玉璐藤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只感覺心中那一灣平靜了許久的湖面忽然蕩起了一圈漣漪，一時間，好似自己並非處在於這人來人往的飯館中，而是處於綻滿繁花的桃樹下，瀲灩了一身花色。又好像原本獨立於漆黑寒冷無窮無盡的深夜，忽然，有這樣一個人，為她擎來了一盞清燈。

剎那間，玉璐藤便明白了為何前人會有“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的傷感，明白了花容月貌娉婷裊娜究竟是為了誰-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這兩句古話同一時間上演在六界當中，無人不知仙界掌事玉仙子癡戀妖界林鉞殿下，偏偏林鉞殿下對自家妹子情有獨鐘；而蜀山掌門長意卻不再乖乖待在蜀山修煉，三天兩頭就往仙界瑤池跑。

眾人看在眼裏，明白在心裏，心照不宣。

自從玉璐藤正式離開冥界，接任縹緲宮宮主之位後，長孫寧霄便徹底撂開了手。本來，蕓儀交給他的任務就是讓他好好撫養玉璐藤，讓玉璐藤有能力接任她的位置。而現在，蕓儀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長孫寧霄便開始等待她實現自己的誓言。

孟韞琦不知道蕓儀給了長孫寧霄怎樣的誓言，但從長孫寧霄每年某個特定的日子都會離開冥界一次，去往北海澤西鎮這一點，再綜合蕓儀托孤的時間和地點，孟韞琦大致能猜到誓言的內容。也許，蕓儀是答應了長孫寧霄，等他完成任務之後，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與他相遇。

可蕓儀已然轉世，轉世後的她應該不會再記得前世的過往，孟韞琦真不明白，身為冥王的長孫寧霄明明知道這個真相，為何還要欺騙自己。

不過，長孫寧霄既然決定不管玉璐藤的事情了，自己也不好再過問。她喜歡誰也好，誰喜歡她也好，都與冥界無關了。

但孟韞琦不是個冷心腸的人。所以，她便私自勒令冥界眾人，無事不可隨意提起玉仙子和外界的事情。

在妖界那次宴會上，動心的除了玉璐藤以外，還有長意。只是，玉璐藤承認這一點，長意卻不承認。不過，嘴上不承認，身體卻還是出賣了他的心。一連好幾月都日日往瑤池跑，即便是有理由也不免遭人口舌。玉璐藤一心在林鉞身上，也註意不到身旁有這樣一個如她一般癡情的人，只把長意當作很要好的朋友，常常相伴在一塊兒。

仙界在玉璐藤的帶領下漸漸恢覆了往日的繁盛，只是，玉璐藤的心卻一次又一次地被傷害。但盡管如此，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她永遠也不會知道，此時的她越來越像當年的蕓儀。只是，蕓儀的心給對了人，她卻錯付了終生。

再後來，長意養了一只小黑狐。聽說，有一次長意一如既往地在青雲崖上練劍，那只小狐貍不知道從哪裏跑了出來，遞了一只鏤空雕花的銀鈴鐺給長意。聽長意說，那鈴鐺許是隨著玉煢道長隕落後遺失的玉雪霜鈴。後來，長意接任了六界監察使之位，無心顧及掌管神器之職，便轉交給了玉璐藤保管。玉璐藤起先是隨身攜帶，後來發現自從佩戴了鈴鐺之後，受過的傷痛好像減少很多。她開始覺得有些害怕，想要將鈴鐺放置別處，誰知這個鈴鐺好像認了主似的，怎麽也離不了她，索性就作罷了。不過，那都是很後面的事情了。

而仙界當初守護著的鸚鵡玉螺尚且在冥王那裏。之前是自己年幼，交給冥王暫時保管，本想著現在自己即位了，應該要回來才是。誰知幾次去冥界，要麽就是冥王不在，要麽就是冥王在卻不見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裏得罪了他。

一來二去的，玉璐藤也就作罷了。她是想，反正冥王能力高強，肯定能守住這個神器的。她自己推想了一下，許是冥王對母親情深義重，這個神器又是母親留下的唯一物什，不若就交給冥王，給他留個念想。

自從在林鉞的生辰宴上聽了那一曲《鵲橋仙》，玉璐藤便再難忘卻那悲戚，卻清淡更甚的曲調。玉璐藤在冥界被孟韞琦督促地學習過一些樂理，但因為她貪玩，所以不通透。可自從喜歡上林鉞之後，她便日日纏著仙界諸樂師叫她歌舞。

她是希望，有這麽一天，站在林鉞身旁為他伴舞唱曲的是她。

只是，她心裏也清楚的很，上官姝在林鉞心中的地位很難被動搖。可上官姝素來清冷絕世，如何能比的上她的溫柔多情？因此，她勤加練習，不日竟也有所成。

趕在端陽宴會之前，玉璐藤將《鵲橋仙》練得十分嫻熟，只希望能在宴會上大展身手，讓林鉞註意到自己。倘若，林鉞看見一個愛慕著他的女子為了他勤苦練習他所創作的曲子，也該有所動搖吧？

但真正到了宴會上，玉璐藤的想法又換過了。與其讓林鉞讚賞自己一刻，不若讓他教自己彈曲子，日久怎能不生情？

☆、番外：鵲橋仙（終）

番外：鵲橋仙（終）

因此，仙界端陽宴上便流傳出這樣一個故事：玉仙子傾慕林鉞殿下為其演奏《鵲橋仙》，技藝卻十分生疏。林鉞殿下不忍自己所創的曲子被糟蹋，便應允親自教學。

玉璐藤的奸計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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