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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回:紅楓&幽明微光,箜篌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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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回:紅楓&幽明微光,箜篌響

紅楓,掌狀五裂,色紅。象征著相思,對初戀的戀戀不忘以及對愛情的退縮。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九天·理正司】

這一日,淩虛原本打算在理正司內處理一整天的公務。然而當他翻開那一沓沓公文牒,才發現經過他數月來的茶飯不思的不懈努力,大祭司閉關三年間的公務差不多已經整理完畢了。該上交的權利已經上交,該匯報的成果也已經匯報,淩虛親自清理了一下辦公處,信步走至院外散心。

常年忙碌的人一旦松懈下來,都會有一些不習慣。淩虛此時也是如此,他脫下平日執行公務時穿的官袍,換上便服,頓時覺得自己的衣服還不如官服穿的舒服。但法規上有令,非公務時期不得穿戴一切公務服飾,淩虛作為理正司司長,理應遵從一切法規。他活動了活動禁錮,盡力讓自己習慣著一身裝束。

暖暖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劍眉如峰,眼眸深邃,尖銳的下巴微微上揚,唇上抹了一層淡淡的砂紅。這是一個長相極其邪魅的男子。

若論樣貌,淩虛不比任何男子差,可他為何要常年用黑紗蒙面呢?這其中的理由,知道的人已經很少了。

淩虛背著手站在種滿花草的院子裏,盡情沐浴著晨曦的陽光。這樣輕松清閑的日子對於他而言十分少見,雖然不習慣,但心底還是忍不住升起一絲愉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慵懶地閉上了雙眼。

“噠噠噠、噠噠噠。”

一聲清脆利落地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淩虛想著,莫不是又有什麽公務要來了?

他立刻清醒過來,隨手將黑色鬥篷披上。面紗重新糊住了他的臉龐。一個黑衣衛士持劍走了進來。

“司長,祭司來訊息了。”

“講了什麽?”淩虛冷聲道。

“司長請看。”黑衣衛士雙手呈上了一封密函。

淩虛仔仔細細閱讀了一遍,臉色越來越不好。

“司長,可是有重要事情要辦?”黑衣衛士極少從淩虛臉上看到那種神情,不由感到一陣心慌。

“我要立刻去一趟紫寧宮!”淩虛道,“去取我的湛瀘劍來!”

黑衣衛士心中一緊,急忙轉身往藏劍庫走去。

淩虛手中的信紙已經被他擰成一團,過了許久,他憤憤道:“長意!果然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九天·紫寧宮】

淩虛在正午之前快馬趕到了紫寧宮的大門前,這一次,大祭司並沒有像上次那樣派紫玉來迎接他,甚至連一個婢女都沒有指派。淩虛心中的疑惑只停留了一秒,便明白了一切。

“看來她忙壞了。”淩虛嘆了口氣道,“以她的心智,應該不至於把事情弄到這種地步。況且魔界還有那人接應,長意雖無能,也不至此……魔界那個老妖女厲害了啊!”

淩虛的雙手攥緊:“無論如何也要幫她渡過這次難關!方不負……那人。”

擡腳走進側門,穿過綠色的修竹,淩虛來到了仙鶴集群的汀州水沼前,遠遠望見一個面容有些熟悉的婢女恭敬地守在那兒。

“奴婢參見司長。”那婢女長相比紫玉還要清秀些,但卻過於清冷,少了些許和氣。

“你是祭司派來的?”淩虛瞄了婢女一眼,只是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卻又實在想不起來了。不過,紫寧宮的婢女這麽多,他也來過很多次了,有見過的也不足為奇。

“正是,”那婢女答道,“祭司派遣奴婢來此處迎接司長。”

“你紫玉姐姐怕是要忙死了吧?都不見她來接我。”淩虛也不知從何生起一股子邪氣,陰陽怪氣道。

“紫玉姑娘乃是紫寧宮身份最尊貴的侍女,是大祭司的貼身侍女,她所要管的事情是司長您所難以想象的。”那奴婢俯首笑道。

這句話的意思倒像是在說紫玉身份尊貴,根本沒空搭理自己啊。淩虛有些怒氣,但又覺得不可思議——紫玉尚且對自己客客氣氣的,面前這個奴婢究竟是什麽身份,敢這麽和自己說話?

“你叫什麽名字?”淩虛按捺住心中的好奇,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奴婢冰倩。”自稱是冰倩的奴婢低眉順耳道。

“恩?”淩虛渾身一震,這、這名字好生熟悉!在哪兒聽過?在哪兒聽過?

冰倩聰慧過人,她雖然看不見淩虛黑紗背後的臉,卻也能夠猜到淩虛此刻心中所想,便笑著解釋道:“奴婢曾是幽明公主的貼身侍女。”

“原來、原來你是……原來是你!”淩虛面容抽動,“怪不得!怪不得!”

冰倩微笑道:“是奴婢,司長。難為司長還記得奴婢。”

“記得……當然記得,忘不掉的。”淩虛聲音低沈起來。

二人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片刻後,冰倩道:“司長,這邊請吧!”

“司長,大祭司現在還在和蜀山的長意掌門商妥事情,恐怕司長還需要再稍後片刻。”

“和那個家夥有什麽可商妥的!”淩虛不屑道。

“聽紫玉姐姐說,掌門此次來是匯報大祭司分派給他的任務。”

“把任務搞砸了,他居然還有臉回來?真是有趣!”淩虛摸了摸腰間的湛瀘劍,“你直接帶我去找祭司吧!”

“這個奴婢真的做不了主,請司長不要為難奴婢。”冰倩道,“大祭司吩咐了,先請司長到雲檐閣稍作休整,大祭司得了空自然會抱怨的。”

淩虛癟嘴:“恩,知道了。”

冰倩輕車熟路地將淩虛帶往雲檐閣,路途中經過了一處種滿紅楓的小徑。

淩虛在小徑頭處站住了腳步。冰倩回過頭,看著他,笑道:“司長要進去看看嘛?”

“那裏應該已經封住了吧?”淩虛的聲音飄來,“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冰倩卻搖搖頭:“大祭司很看重那兒,不僅留住了原來的樣貌,還派人悉心布置了一番,而且,也有安排固定的奴婢去打掃。那兒和以前還是一樣的,就好像她沒有離開似的。”

“是麽?”淩虛感到意外,雖然他早知道那兩個女子感情深厚,卻不曾想祭司在這麽忙碌的情況下還記得曾經的情感,記得已經逝去多年的人。

“司長,時間還尚早,不如進去看看?”冰倩道。

“恩。”

淩虛輕輕邁著步子,走在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小道上,凝視著回旋落下的紅楓落葉。

……

“一重山,兩重山, 山遠天高煙水寒, 相思楓葉丹。 ”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於二月花。”

“月落孤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多愁眠。”

黑夜漫漫,那個吟詩的女子額間系了一條紫色的發帶,身著紫羅繁花大緞裙,迤邐拖地。她雙手把著一架鳳頭金雕箜篌,纖細的手指在琴弦上飛舞,靈動的聲音流瀉而出。

“這些詩都帶著憂愁,幽明,你可是有心事?”

“兄長多慮了,幽明是一國公主,坐擁榮華富貴,如何會煩憂?”女子笑道。

“幽明,你騙不了我的。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我很了解你。”

“兄長真想知道?”

“幽明,你若不告訴我,你還有什麽人可以傾訴呢?”

“兄長這話幽明聽不明白了,霖兒與幽明關系深厚,幽明若有什麽事情,從不瞞著她的。”

“霖兒還年幼,心智尚淺,很多事情都還不明白。你就算告訴了她,她也未必能為你分憂啊!”

“兄長……”

“幽明,你且說吧!不管你有什麽煩憂,我都會幫你解決!”

“幽明心中只有一慮,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

“兄長?”

“幽明……果真長大了!女大不中留啊!”

“兄長!你怎麽取笑我?”女子嗔怪道。

“我沒有……幽明,你、你是看上了哪家的貴族少爺?靈山鮮卑氏?青丘南宮氏?還是蓬萊……”

“都不是!都不是啦!”

“那你……”

“我、我其實……”女子臉一紅,轉身跑開了。

……

“若我早知那時你的心意,或許,我們就可以……”淩虛悵然道,“不!即使早就知道了,結局也會是一樣的!”

淩虛靜靜地往前走,他盡量讓自己的腳步變輕,好不打擾林子裏長眠的那個人。

可不管他有多小心,還是會將落葉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其實司長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冰倩見淩虛滿身的不自然,忍不住提醒道。

“我怕打擾她。我記得,她一向喜歡清靜。”

“落葉飄落悄無聲息,落地後卻能聽見大地的心跳。”冰倩低聲道,“這是公主曾和我說過的話,萬物的聲響於公主而言並不會嘈雜,像她那樣心性的人,必然會把這一切當作秋天的旋律吧!”

“落葉飄落悄無聲息,落地後卻能聽見大地的心跳。”淩虛重覆了一遍冰倩說的話,笑道,“這樣有情調的句子,倒真像她說的。”

正說著話,兩人來到了幽明閣前。

冰倩打開了幽明閣的門,熟悉的草葉香從裏面傳了出來,閣內一如既往的昏暗無比,無數夜明珠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果然,和冰倩所說的一樣,這裏的一切都沒有變。

就好像那個人還住在這兒。

就好像那個人在下一秒就會笑臉盈盈地姍姍而來,抱著一架鳳頭金雕箜篌,怯怯道聲“兄長”。

然而,香味還在,夜明珠微弱的光芒還在,人卻已經不在了。

忽然,一聲箜篌空靈的琴音傳來,驚嚇了在場的一男一女。

“是誰?”冰倩警惕道。雖然至今沒有明確的條規稱幽明閣是禁地,可但凡紫寧宮的婢女都清楚這個地方以前居住著什麽人,這個地方曾發生過什麽事。一般情況下,不會有人敢穿過那片紅楓道來至此處踩雷。

“幽明?是你嗎?”淩虛怔怔地問道。

☆、番外:晚來天欲雪(一)

番外:晚來天欲雪(一)

【北海·澤西鎮·驛站】

春去秋來,又到冬至時分。古人雲:陰極之至,陽氣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長之至,故曰“冬至”。冬至象征著年關將近,故又被稱為“小年”。

花美姒與慕容青羽初到澤西鎮的這日,天空飄著洋洋灑灑潔白無瑕的雪。半月前在南山一帶還是幹燥陰冷的秋,轉眼間就目睹了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北國風光,兩人一時半會兒還難以適應。

“冬至,小年。”慕容青羽往手心裏“呵”了一口熱氣,道。

這天氣是真的冰寒徹骨,連一貫不怕冷的慕容青羽也在夾襖裏加了一件絨毛小衣。與其他步入中原生活的少數民族不同,慕容青羽在恢覆身份過後就換回了原來的西域服飾。按理來說,穿了十年中原服裝,應該早就習慣了才對。慕容青羽額間綁著的羽毛發帶更顯得她與眾不同,再加上通身清麗的氣質,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花美姒披著一件暗紫色的連帽鬥篷——款式竟與江瑤春冬時分常披的那件大紅氈猩猩鬥篷極為相似。不知是巧合還是可以為之。連帽隱去了她的大半部分容顏,只露出一個凍得發紫的嘴唇。花美姒低著頭信步走著,手縮在鬥篷裏。

“我說,”慕容青羽走在花美姒的右側後方,道,“這天也太冷了些,現在已經是正午了,也不見一點溫度上升的跡象,不如我們先找個客棧休息一下。反正琴弦已經被他們拿到了,我們就算找到了軒轅氏也無濟於事。”

花美姒不語。

“話說回來,那宮弦原本就由你掌管,你為何要繞這麽大圈子讓我編排這樣一個謊?說什麽碰巧遇上了宮弦的獨角獸,又碰巧有神器玉雪霜鈴……虧他們居然還相信了!”這事在慕容青羽心裏一直是個疙瘩,索性趁著今日聊到這個話題趁機問了出來。

“反正都是要給他們的,讓你給他們應該更能接受。”花美姒道,“另外,我們的目的已經足夠讓他們糾結了,如果再扯上我和長孫馥霖的關系……估計他們想破腦子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說不定還會連大祭司一起懷疑。這樣反倒不好。”

“原來如此。”慕容青羽道,“以你的性子,應該事先派玉狐軍團去軒轅部落查探情況了吧?”慕容青羽繼續道,“那為何還要親自趕來?關於琴弦如何被那些人奪取的事情,由探子報給你不就得了?”

“我來澤西,並不只是為了找北海軒轅氏尋問變宮弦被奪一事。”花美姒牙齒打顫道,“澤西這裏,藏著和鸚鵡玉螺密切相關的故事呢。”

“鸚鵡玉螺?”慕容青羽一楞。敢情花美姒瞞了自己一路啊!原來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海邊小鎮,除了隱居著上古神族軒轅氏,守護著神器柒魂琴的變宮弦之外,還有關於鸚鵡玉螺的秘密?

“要從冥王手上拿到鸚鵡玉螺,絕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如果說得到鸚鵡玉螺必須開啟一個寶箱,那麽,北海澤西鎮就藏著開啟寶箱的鑰匙。”花美姒說著說著,似乎沒有剛才這麽冷了。

“難怪你趕著來這裏,是怕老魔女先行一步拿到鑰匙吧?”慕容青羽徹悟,“不過,冥王到底在搞什麽?他是站在哪一邊的?”

“正是因為他的立場不堅定,所以事情才變得如此棘手。”

“他到底有什麽資本這麽傲?”慕容青羽之前從花美姒口中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關於冥王的事情,只知道是個背景神秘的人物。可在她心裏,魔界的老魔女和神族大祭司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了,難道這個冥王竟厲害到能和她們兩個制衡?

花美姒沈默了一陣,道:“客棧到了。”

“啊哈?”慕容青羽沒想到花美姒就這麽扯開了話題。

看來,這個冥王不可小覷啊!慕容青羽在心裏默默記住這件“重要”的事情,趕緊跟上花美姒的腳步往客棧裏走去。

這年頭,長得好看待遇也會好很多,再加上有點銀兩,簡直人見人愛。掌櫃和小二心照不宣地給兩位美麗的姑娘安排了一間寬敞又暖和的廂房,最重要的是從廂房的窗欞外能看到白茫茫的北海!花美姒這種四海游行的人尚且為這美景所驚嘆,更別說從小待在南山,長大後待在萬魔冢,又被“關”在江府十餘年的慕容青羽了。

“這、這景致,竟比仙境還美!”

花美姒卸下沾了寒氣的鬥篷,隨手晾在紅木黃漆的架子上,聽慕容青羽一聲感嘆,立刻收斂面容“啐”了慕容青羽一口。

“說得跟你見過仙境似的。”

“是,我不像姐姐,上天入地六界橫穿,哪個人見了姐姐不點頭哈腰好生迎接的?可我雖然沒去過,但這美景任誰看了也會讚嘆不已永久難忘啊!”

說完,慕容青羽懶得搭理花美姒,自顧自地遐想著,“若將來天下太平了,能在這裏待一輩子,也是……”

“你不回南山了?”花美姒雙臂抱胸道,“我以為慕容公主的理想會是拖家帶口回到南山重振羽民國昔日的輝煌呢。”

“羽民國昔日的輝煌……?”慕容青羽呢喃道。這確實是她一直以來的心願。但這一次她回到南山,卻發現一切都變了。那時她便明白,羽民國再也回不去了。所以,她把自己的心願稍稍縮小了一點——她不求能再創羽民國,只求能和她的父親、她的兄弟一起,平安幸福地度過一生。

當然,或許,還有那個人。

想到這裏,慕容青羽嘴角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花美姒不用問都知道面前的女子心裏在想些什麽,她端起小二方才呈上來的一壺棠梨煎雪,自酌自飲,享受著暖流滑過食道流入腹部。

“一個人如若不乞求太多,她會過得很幸福。”

這句話的意思實際上是在暗喻慕容青羽的心願難以實現。可慕容青羽卻仿佛沒有理解花美姒話中的含義,或是理解了但並不認同。她自顧自地笑著,擺了一張藤椅坐到了窗欞的旁邊,凝視著窗外凍結成冰的海面。

“我們從南山一路來到北海,所見情形皆是生靈塗炭。沒想到,當我們在偏遠之地專心尋找神器的時候,魔界的爪牙已經肆虐了大半個中原!”慕容青羽回想在路上看到的百姓們的慘狀,憤憤道,“出了這樣的事情,也不知道理正司和蜀山是怎麽一回事!他們不是負責管轄六界制度的麽?”

“理正司萬事以神界為主,蜀山又群龍無首,就算有幾個領頭的也是小輩,成不了大氣候。妖界正派自林隱死後就陷入宮闈爭鬥中,”花美姒繼續飲茶,“如今除了神界能力不得而知之外,其餘正派看似陣容龐大,卻是實力衰微,魔界花了千年的時間養精蓄銳招納人才,如今居然也能和正派抗衡了。”

“照姐姐你這些日子的觀察,老魔女有幾成把握我們已經叛變?”慕容青羽最擔憂的還是這個問題。她可不希望自己在大業未成的時候就先行一步栽在魔界手裏。

“超過百分之六十五,”花美姒毫不隱晦道,“我早已通知了世長安。現在,玉狐軍團方面已經做好了全面的準備,隱藏在魔界的其餘屬於我們的勢力也慢慢匯聚。聖君夫人沒有出手,應該還是在猶豫和觀察。我已經嗅到了暗潮湧動的氣息。”

慕容青羽發現即使是到了現在花美姒還是尊稱那人為“聖君夫人”,不由嘴角不屑地勾起。不過花美姒確實沒有理由像自己憎恨老魔女的理由,甚至可以說花美姒也沒有尊敬仰慕老魔女的理由。或許在這只洪荒美狐的心裏,從來沒有正邪之分,她是超脫於塵世超脫於六界的存在。她本可以毫無立場,全身而退。

然而,還是有那麽一個人讓她在正邪的抉擇中選擇了站在正的一方。每每想到這裏,慕容青羽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像花美姒這樣看遍人世真情冷暖的人物,如何會對一個不算特別優秀的男子動心呢?

花美姒全然不知此刻慕容青羽心中所想,她繼續說道:“聖君夫人總有一天會收集到所有確切證據,與我鬧翻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我們必須把這個時間盡量地延後,至少延後到長意等人找齊四大神器之後。這樣我們才能夠集中精力幫助長意找齊剩下的神器。”

花美姒最後嘆道:“未來的路恐怕不好走。就像窗外的冰路。”

廂房內的氣氛忽然就沈重起來。

“這冰層有多厚啊,”慕容青羽自言自語道,她忽然萌生了新的想法,“如果用鐵鍬什麽的砸開冰層,說不定還能釣到海裏的魚呢!再找幾根幹木頭燃了火烤著吃,再煮上一壺烈酒,找幾個玩伴,吟詩對曲……好不快活!”

“咳咳、咳。”聞此言,花美姒竟生生被熱茶嗆到。

慕容青羽驚訝地回過頭。

“之前是誰嘲笑我喝茶都會被嗆的?”慕容青羽嘴角上揚,“你怎麽了?”

“沒、沒什麽。”花美姒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茶漬,“想起來舊事。”

“舊事?”慕容青羽凝望著面前活了不知多久的可以稱得上是老妖精的狐貍,“哪年哪月的舊事?忽然讓我很感興趣呢。”

☆、番外:晚來天欲雪(二)

番外:晚來天欲雪(二)

【北海·澤西·驛站】

“那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花美姒長嘆一聲,道。

這時,驛站的小二貼心地奉上了兩碗熱乎乎的芝麻湯圓。花美姒和慕容青羽趁熱將湯圓幾口喝下,各自倚靠在藤椅上小憩。雖說窗外的寒氣進不了屋子,屋內又生著炭火,花美姒還是取了鬥篷蓋在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花美姒覺得眼前的一切模糊起來。昏昏沈沈中,眼前似乎明朗起來,繼而茫茫一片雪白映入眼簾。伴隨著熟悉的曲調,花美姒忍不住哼出了聲。

【千年前】

【神界·九天·花顏畔】

“花姐姐……”

“花姐姐……”

是誰在喚她?眼前晃著的黑影是……花美姒伸出雙手,卻見面前的人亦伸出了手。冰涼的指尖居然觸碰到了一絲溫暖。

“花姐姐……”

“你是……”花美姒的手被攥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餵,去哪兒……”

“花姐姐……”那影子忽然就清晰了起來,竟是……竟是那個人!

“花姐姐,大家都等著你呢!”面前穿著玫瑰紅牡丹紋齊胸襦裙的少女剛到豆蔻年華,臉上稚氣尚存。兩眉彎彎,抹著淺紅色眼影,兩腮桃紅,眉心一點。她將頭發用紅色綢緞綁成兩團俏麗可愛的丸子,走路的時候紅綢隨風飄揚,很是天真無邪。

“霖兒?”花美姒揉了揉雙眼,楞楞地看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場景,“這是哪兒啊?”

“花姐姐,你睡傻了啊?”少女“噗嗤”一笑,“這是花顏畔呀!”

“花顏畔?!”花美姒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花顏畔是九天之上一處著名的山谷,在湘水之畔,以漫山四季不敗的各色花朵而聞名,是神界諸多神裔貴族的夫人小姐最喜歡的去處之一。

花顏畔,托那人的福,她確是去過幾次。不過那都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自洪荒之戰過後,千年覆千年,縱使花顏畔還在,人卻不覆當年。

“我怎麽會在這裏……”花美姒心中納悶,而且,長孫馥霖儼然是當年的模樣。花美姒低頭看看自己的服飾,是一件墨綠色的對襟襦裙,腰間綁著一條寶藍色綢緞,上面並沒有系著玉雪霜鈴。再默默頭發,梳著單螺發髻,別著各色發飾,卻唯獨沒有那支杏花簪。

“花姐姐,你在想什麽呢?”長孫馥霖歪著腦袋看著花美姒,“你今天怎麽了,迷迷糊糊的。你不是說要去采摘梨花的麽?怎麽在林子裏的梨樹下睡著了?”

“梨花?”

“是啊,咱們說好了要砌一壺棠梨煎雪呀!”長孫馥霖笑瞇了眼,“露水的海棠早已備好了,雲端、韞琦她們也采得了枝頭細雪,現在就差你這一籃梨花了!你還不快點兒?”

“露水、雲端、韞琦……棠梨煎雪?”花美姒頭一陣暈眩:不會吧,難道她回到了那一年冬至?

“霖兒,”花美姒叫住了長孫馥霖,“今日……今日可是寧霄的生辰?”

“是啊……姐姐,你真是睡糊塗了!咱們今天聚在這兒,可不就是為了給寧霄弟弟慶生嘛!”

“是了!是了!”花美姒喃喃道。這一日,她所念念不忘的這一日!她、她又回來了!

頓時,花美姒心中五味雜陳:興奮、訝異,還有淡淡的傷悲。

“花姐姐,”長孫馥霖湊近花美姒,仔細地瞧了瞧,“你是不是病啦?這種天氣最易著涼的,你剛才又睡在了那冰涼的石凳上,說不定已經病了呢!要不……我讓紫玉帶你去歇歇?”

“不用了,”花美姒彎起嘴角,“我沒事!就是剛睡醒,腦子不大好使。再說了,這附近哪裏有休息的地方啊!”

“湘水之外,花顏畔之前,便是咱們皇族的紫麓書院。我們平時上學的時候若來不及回宮,就會暫住在那兒。姐姐,你若是真不舒服,就不要強撐著,去那兒歇息便好。”

“不了不了,今日寧霄生辰。我怎能掃興呢?”花美姒道,“再說了,今日……今日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聚一堂了。”

知道未來的花美姒很清楚,那次花顏畔冬宴是他們這群手帕交一生當中最後一次宴會。此後過去多少年,他們在成長的路上漸漸失散。那年冬至花顏畔的那場初雪,永遠地成為了他們彼此最美的回憶。

可此時的長孫馥霖卻全然不知這些,反倒笑著安慰花美姒:“花姐姐,雖然寧霄要走了,但以後日子還長著呢。我一定會想辦法讓爺爺安排寧霄時常回來,到時候大家再聚啊。”

花美姒苦笑了一下,終究沒有再說什麽——她實在不想面前的少女失望。

盡管她註定要失望。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冬宴舉辦的地方。那是一片周圍開滿梅花的林子,沿著兩排的梅樹擺著兩列金龍勾邊雕花平桌,鋪著雪的草地上放著又軟且熱乎的棉墊。每張平桌旁都放置著一盆燃著的炭火,外配一個青銅制的暖手爐。案上皆鋪著藕色菱形紋路的毯子,上面擺著幾碟果酥,一盞琉璃月光杯。兩排案幾的中央是一條不寬不窄平攤著淡黃色地毯的走道,正中央放著一尊白玉香樽,“蹭蹭”冒著白煙。

一應物什齊全,只等貴客上座。

“紫嵐,青檀,你們兩個去紫麓書院要幾個白瓷瓶來!”一個高束淩雲髻,長臉,相貌普通,衣著素凈的女子站在香樽的旁邊,指使著兩個樣貌不錯的女婢。兩個女婢一個穿著紫色小襖,一個穿著青色馬褂,與她們的名字很相稱。

“這會兒露水妹妹要尋那白瓷瓶來做什麽?”一個溫和柔軟地聲音傳來,說話的是一個披著及腰長發的女子。她面色紅潤,臉型微圓,低眉順耳,一看就是個好性子的人。一身桃粉色齊胸襦裙,上面隱隱繡著幾朵怒放的蓮花,腰間的魚形翡翠蕩在裙擺間。

“琴姐姐,你看這周邊銀裝素裹,太過素凈!若是能在案上插幾枝紅梅,便是再美不過了!寧霄是個心思細膩的人,竟選在了如此佳境擺宴,咱們可不能負了旁邊那梅林才是。”露水解釋道。

“露水妹妹一向喜歡素凈的打扮,今日怎麽倒嫌棄這雪太過素凈了?真真有趣。”長發女子掩面笑道。

“露水公主,微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那位長發女子身後忽然竄出一個高大的男子來,那男子劍眉如峰,眼眸深邃,面相妖魅無比。若他扯嘴笑笑,肯定賽過世間眾多佳麗。然而他卻板著一張臉,神情淡漠。

“淩虛,你能不能別總這麽拘束啊!你說話總像宮裏朝堂上那些家夥一樣,陰陽怪氣的。我不知道琴姐姐怎麽想,反正我是不喜歡,”露水嘟著嘴道,“咱們可不就是為了躲避外面那些人,才尋了這邊天地作樂麽?你可別掃興啊!”

淩虛的家族多年來一直掌管著神界理正司,淩虛本人也以父兄為榜樣,自小就學著族裏的能人們做事說話。雖然他的年紀和露水他們差不多,但看起來總要比她們成熟一些。不過,外表再怎麽偽裝,心裏還是個血氣方剛的毛小子。

“露水,你不懂就不要亂說!他們說話怎麽就陰陽怪氣了?”淩虛沈不住氣辯解道。

被換作“琴姐姐”的女子連忙攔在了他們倆之間:“你們倆就別鬧了。淩虛,露水說的對,平日裏怎樣規矩是你的事,今日是寧霄的生辰,大家就放開了玩。你要是總‘公主’‘殿下’地喊著,大家豈不生分了?都是自己人……”

淩虛平日扯高氣揚,卻唯獨最聽此女子的話。被這麽一“教育”,也不好再說糾結於那些所謂的法度禮數。但他心裏的疙瘩是沒那麽容易抹去的——不管如何,他是臣,而她們都出自皇族,是他需要用一生去奉獻的主子。

“淩虛,你剛才要說什麽來著?”

“還是不說了吧,橫豎都是和禮法有關的,說出來怕掃了公……你們的興。”淩虛撇開頭道。

“哎呀,你倒是說啊!”在這麽多小夥伴當中,露水最煩淩虛這呆板頑固的性子。

“淩虛,快說吧。”琴也很好奇。

淩虛回頭看了琴一眼,低聲道:“我剛才是想提醒露水,您……你已經被大祭司封為‘幽明’公主了,有封號之後就意味著您……你已經到了及笄之年,本不應該再喚你閨名才是。”

琴楞楞地看著淩虛,隨即安慰似的拍了拍淩虛的手臂:“我……我才行及笄禮不久,一直不習慣那些禮制……你看,我這不還是披散著長發麽?露水她們喊我‘琴姐姐’已經喊了很多年了,一時半會兒肯定也習慣不過來。我們都要給彼此一些時日去接受時間帶來的改變,不是麽?”

淩虛凝視著幽明公主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白皙嫩滑的手,臉部微紅,使勁地點點頭。

花美姒和長孫馥霖早在遠處看清了一切。果然,這些人和她舊時記憶裏的模樣一致:淩虛木訥卻不失少年血氣,露水灑脫喜素凈,幽明溫婉不喜束縛。

那時,他們正當年少時。

☆、番外:晚來天欲雪(三)

番外:晚來天欲雪(三)

【千年前】

【神界·九天·花顏畔】

花美姒正癡癡地看著面前的情形,都沒註意到長孫馥霖什麽時候跑到露水她們身邊去的。

“露水,我剛才也在想著要弄些梅花來裝飾呢,這裏太素凈了!”長孫馥霖甜甜地笑道。

“就你這腦袋也能想出這種妙招?”露水擺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肯定是竊取了我的想法啦!你一般都喜歡那種紅紅綠綠的,哪裏懂得什麽叫高雅。”

長孫馥霖也不惱,朝露水吐吐舌,又對淩虛道:“淩虛,你和我們在一塊兒盡可放開心,我們和其他的皇子公主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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