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人病房裏還是他剛才離去時的景象, 雪白的被子被掀開一角, 暖色的陽光灑滿整個房間才不至於讓這裏的雪白顯得太過冰冷。

被打開的窗戶處, 櫻花樹的枝幹探進來，現在這個季節，櫻花早就都謝了。

幸村精市看到病床後, 紫色的眸底劃過一絲厭惡, 可身體卻告訴他，應該躺在上面了, 今天的活動早就超標, 現在已經無法憑借自己支撐身體的重量。

他想要掩蓋這一點, 卻還是任由著少女扶著他坐上了病床。

卻也不免感嘆，“我現在, 是不是很沒用？”

哪怕他的心性再成熟，生病久了也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更何況……一個人待在醫院的時間實在是太久, 久到隨便某個人來看他都會高興很久。

璃花幫他剛把枕頭塞到他腰背處, 順勢在病床邊緣坐下，她有些無奈，懇切道, “什麽時候你能有病人的自覺就好了。”

順便幫他把被子牽著蓋好, “等手術結束, 出院之後，才沒有人這樣照顧你，到時候你可別懷念。”

幾乎所有人都對著他避免手術這個話題, 一旦談起也粗糙著轉移著話題，幸村精市也當做沒有註意到，陪他們繼續下一個話題。

他知道，那是朋友和家人對他的溫柔。

可也有不同，他不想逃避手術這件事情，給自己做了太多的心理準備以至於時間臨近也沒有覺得多害怕，甚至想要再多談論關於手術的事。

“醫生說，手術還是有幾率會成功，讓我不用太擔心。”他放松地向後靠，道，“嘛，多擔心也不管用，比起這個，我更擔心關東大賽上立海大能不能三連霸。”

“是是，網球笨蛋。”她從病床上下來，坐到一旁專門為探訪者準備的椅子上，“我的身邊都是啊，籃球笨蛋，料理笨蛋之類的人。”

“什麽嘛，難道笨蛋才能把某件事做到最好嗎？”

“這樣的話，我也有點想成為笨蛋了，比如說游戲笨蛋之類的，最近，又在新出的游戲裏卡關了，是認識的哥哥公司裏做的游戲，所以推薦給我了。”璃花想到那個自己死了無數次的游戲就有點來氣，“我啊，最擅長的明明是攻略游戲，棗哥發給我是闖關游戲。”

“因為是未發售還在測試的游戲，所以經常會問我的通關進度和建議。”她深深嘆了一口氣，“有種被催著寫作業的感覺，真是久違了。”

總歸還是覺得有點苦惱，“而且最近有點陷進去的感覺，經常熬夜覺得有點肝疼。”

“你看我的眼睛下面，有沒有黑眼圈？”

她這樣問了，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瞳看他，本來是應當看她眼下，卻不自覺將更多的註意力投放在了她的眼眸上，等回過神來之後，才笑道，“我看的話，好像還可以再熬夜幾天。”

開過玩笑之後，他話風一轉，“當然是不可以，熬夜太傷身體了，游戲再好玩也不可以熬夜，而且熬夜之後白天上課會很困。”

幸村：“璃花上次不是和我說，想要拿到帝光中學的獎學金，上課沒法集中註意力，就會陷入獎學金危機。”

這一點總算讓璃花在游戲深淵處游離的理智回歸，“帝光的獎學金額度簡直多到違背基本法的程度，為了留住偏差值高的學生，校長以及校董們太願意下本錢了。”

“上學期的獎學金也發了給我，雖然是轉學生，但是因為和大家靠的是一樣的卷子嘛，之後把錢用來購入了市面上現在最新的游戲機。”璃花舔了舔下唇，略帶癡迷道，“那個手感，果然不愧是能賣到那個價格的東西。"

“這次的話，想要購入一款高性能的電腦。”她用手撐著下巴，“我現在已經開始期待這個學期的期末考試的到來，然而現在期中考試還沒有開始。”

聽著她的發言，幸村精市難得對一向很讓人安心的少女產生了擔憂，“稍微有點擔心璃花會成為游戲宅之類的生物啊。”

對此，璃花驕傲地表示，“不用擔心啦，我難道沒有和精市說，我啊，一開始就是游戲宅。”

感覺更擔心了。幸村精市從容地跳過這個話題，“籃球比網球好玩嗎？”

嘛，因為是病人，所以意識到被轉移了話題也沒有所謂，“網球的話，雖然有雙打，但是果然還是更偏向於個人的那種，但是籃球，是團隊運動，會更有意思。”

“但是，我遇到的隊員們，怎麽說呢，就像是精市被稱作‘神之子’，他們也被稱作是奇跡的世代，是十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球員。”

“不需要講究團隊配合，五個人各打各的也能打出自己想要的分數，那種程度的話，已經不是主宰比賽，而是操控比賽了。”

她緩了一口氣，“不過是對於國內的籃球來說，放到世界上的話，還只是‘嘛嘛’的水平。”

“剛剛還說是團隊運動的。”幸村精市聽到她的形容大概就能想象比賽中的場景，盡管不是自己熟悉且熱愛的運動，但是也讓他覺得熱血沸騰，他看著自己的手，出聲道，“我也想趕快去打網球。”

“還有不到一個月。”璃花已經問過主治醫生定下的手術時間，“做好心理準備，醫生說覆健才是最考驗人的那一關。”

幸村精市的眼眸裏沒有一絲波動，“只要能到覆健那一關，就沒有什麽可怕的。”

那個時候，最可怕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璃花看了看時間，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拿出一本書，“去店裏的時候，店員推薦的，我也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真是的，哪家的店員會給說明了要送給病人的禮物推薦是東野圭吾的《白夜行》啊。”

“還不如買一本《小王子》給你，或許還更積極向上一些。”

“不過，既然已經買過來了，那你就閑著無聊的時候看看，不喜歡就收著，等下次過來的時候還給我。”璃花把書的塑封撕掉，封面是印著小男孩和小女孩牽手的剪紙。

她把書放到他的面前，又收回來，“算了，感覺你看這本書，一定會胡思亂想的，等我下次帶《小王子》給你，或者《一千零一夜》怎麽樣？”

少女的表情很認真，幸村精市從她手中拿過《白夜行》，表情覆雜，“你是把我當小孩子嗎？”

“沒有，只是我怕被溫柔的護士小姐或者精市媽媽提醒說，不要給你看那樣悲觀的書。”璃花眨了眨眼睛，“你留下的話，要藏起來偷偷看。”

聽到這個話，幸村更無奈了，又覺得好笑，“我會藏好的。”

他註意她之前看手表的動作，心裏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和她告別了，可是就算是他，也會是有私心的。

“璃花，我想聽你給我讀書。”

說著話，他卻覺得心裏有一絲愧疚，這一點愧疚最終也湮沒在少女柔美的嗓音裏。

她將書拿到膝上，打開書頁後頓了頓，張口念著那一句書裏的語錄，“我的天空裏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雖然沒有太陽那麽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

讀完這一句話，她翻過扉頁和目錄，從第一章開始，將這個故事慢慢鋪陳在他的面前。

他卻不能像她這樣專註於故事中，他只能長久地凝視著她垂眸閱讀的樣子，看著她散落的檀木色的長發，看著她眨眼時眼睫輕晃，看著她張合的櫻唇。

連同她一截雪白的頸子，纖細的手腕，手指抵在書頁上曲起的弧度。

這個時候，想到手術，他才感受到某些真切的恐懼，如果失敗的話，他再也不能見到這樣的景象，他再也不能和她說話，也再也不能訴說出自己的愛意。

他忍不住做起了身子，在伸出手的時候清醒過來，又收回了手。

果然，還是不要說了。

哪怕可能最後都來不及說出口，但還是不要說了。

現在這樣，就很好。

***

從醫院裏出來，璃花望了一眼天，走向了幸平定食屋。

定食屋裏還是熟悉的景象，創真君在處理食材，幸平店長則是在試做料理。

現在早已經過了吃飯的時間，店裏也幾乎沒有客人，璃花把身上的包放下，自然而然地擼起袖子，幫起忙來，卻被阻止。

少年帶著熱意的掌心握住她的手，“吃過午飯了嗎？我給你去做。”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容易讓人心情瞬間愉快的話了，璃花跟在創真的身後，戳了戳少年還未長成的肩膀，“創真君，今天吃什麽？”

他卻反問道，“你現在餓嗎？”

璃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裏面空蕩蕩的，“很餓。”

幸平創真便從一旁拿出一塊面團，“那就下碗面，這個快，再給你多堆點料在上面。”

他拉面的動作很熟練，手臂上顯出流暢的肌肉線條，比起同齡的男生，經常待在廚房裏的他膚色要更白一些，有一雙熠熠生輝的金色眼眸，緊盯著自己手上的材料，十分認真。

幸平城一郎看著他們兩個，把豆芽菜上的豆芽一個個拔掉，內心感慨道，‘真是青春啊。’

作為父親，他不介意給自家的臭小子提供一點阻礙，“創真，待會給她備一道甜點，材料都有，基本的做法上次也告訴你了。”

璃花哭笑不得，剛想對店長說不用這麽麻煩，就聽到創真君已經應下來，“哦！馬上就做。”

聽語氣的還興致勃勃的樣子，璃花也就沒有說什麽。

作為吃的那個人，她只要準備好還空著一角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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