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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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悠閑的坐在我的寫字桌前,翻看著桌子上的臺歷,還有八天就要過春節了。我還記得去年父親回老宅 ,是怎樣陰晴不定的從那裏出來。不知道今年是怎麽安排的。

程寧沅在外求學,今年不會回來過節。細想著這個春節也沒什麽意思。想到這裏,我無聊的趴在桌子上。

晚上吃飯的時候,家裏就我和母親兩個人。父親有工作需要加班。

我是一個藏不住話的人,獨自經過一番思想的爭鬥 ,在飯桌上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母親,今年春節還去老宅嗎?

母親拿著筷子的手明顯一頓。她想了一下道:“晴晴,你是不是覺得你奶奶不喜歡你,就不願意去老家啊。”

我眼神有些閃躲,不敢與母親對視。我低著頭裝作淡定的樣子 ,艱難的說道:“不是的,我不是不願意回老家,我只是覺得這幾年回去連團圓飯都吃不上。每年像是做任務的樣子必須走這麽一趟 。爸爸真心實意的回家,可人家卻未必領情。爸爸家的那些親戚對我們也並不友善。”

母親耐著性子聽我說 ,“還有,我暈車的厲害,五個小時的車程真的是煎熬。”

“晴晴,你要知道你的父親是很希望春節能一家團圓的。今年你奶奶的身體不好,你父親今年過年還是會回去的。”母親沈聲說道。

我打斷母親的話道:“可是,您也知道奶奶是不會見他的。”

母親沈默著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母親繼續開口說道:“晴晴,你一直以來是知理懂事的。你現在是怎麽了。”

我有些心煩意亂的說道:“小沅在國外上學不回來,老宅進不去。這一個春節過的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就是想著今年要不就在家裏過年好了。回老宅大年初一回去也一樣,反正也進不去人家的高門。”

母親聽出我話中的抱怨,雖是有幾分動怒,但還耐著性子道:“你爸爸他家那邊的風俗是年三十要回去過的。”

我不以為意的回答,“這幾年不都是去了嗎?我們也待不到晚上啊,剛進門就被攆回來。老宅是有我們住的地方,可是人家不歡迎我們。我們從老宅出來沒有住的地方,不還是要回T市嗎?”

母親嘆息著說道:“你這孩子越大歪理越多。你不想回去,我可做不了你的主,你要真的不想回老宅,還是和你爸商量吧。”

我聽見母親說的話,心中吃味繼續說道:“那還是算了吧,就當做我沒說過。您也不用和我爸說我剛才的話。”

母親聽後樂道,“怎麽,讓你和你爸商量。你怎麽這麽一會就變卦了呢?”

我認真的看著母親道:“不是我變卦,和我爸商量還是算了吧。我不想聽他對我的說教,沒完沒了的數落我。我還想耳根子清靜清靜呢,才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呢。”

母親笑著看我,“你也就是背後能耐,當著你爸的面立刻老實了。”

我用筷子在碗中胡亂的攪拌,不在言語,低下頭默默的吃飯。

過年之前在街上碰到夏蓉還是挺意外的,其實細想一下這個意外的程度也不太大。T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商業區就那麽幾個,能碰見也是有一定的概率的。

我離她很遠,就在人群中看見了她的身影,她的面前站著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那個女孩不知道對她說著什麽。但是遠遠看著那個女孩趾高氣昂的,夏蓉低著頭一言不發。

我快步走上前,清晰的聽見那個女孩在說一些難以入耳的話,周圍圍了很多路人。夏蓉看見在人群中的我,人前不易察覺的微微搖頭。我皺緊眉毛,不解的看著她。

她應該讀懂了我要制止她眼前女孩的意圖,可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麽不去反駁那個女孩。

女孩還在叫罵,實在是讓人看不明白女孩的家教在哪裏。不堪入耳的話語還在繼續,我站在一旁聽了一下。無非就是一些她們自己家的事情,但是不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嗎?

這女孩不光長得粗狂,還分外沒有家教。我想著我身邊要是有這樣一個朋友,我父母也許會把我攆出家門,與這樣的人為友,八成也沒有什麽前途可言。

女孩叫囂很久,她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不悅的皺眉叫罵周圍的人。她看見夏蓉低下頭低微的樣子,面色喜然。四周嘈雜的人群散去,女孩昂首闊步的離開。獨自留下夏蓉在原地低頭哭泣。

我從包裏拿出紙巾遞給她,她伸手接過來,把眼角的淚水擦幹。向著那個女孩的離開的方向看去。過了很久 ,夏蓉站起身,由於長時間蹲在地上,站起來時腿有些發麻,顯些摔倒。我連忙扶住她。

夏蓉面無表情的問我,“你都看見了。”

我點了點頭說道:“只看見了一部分。”我看著夏蓉手中的紙巾,想著她剛才哭過要怎麽安慰一下她。

“夏蓉,你沒事吧。你如果覺得委屈就都哭出來吧。女孩子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這麽數落,感覺到委屈這很正常。”我小心翼翼的開口說道。

夏蓉聽了我的話,面色微變,破涕為笑著說道:“你不會以為我的內心有那麽脆弱吧。”

我疑惑的看著她,她冷笑道:“她不過是想看我哭罷了,這麽多人在著看,我要是不哭出來。那個小姐脾氣上來,不知道她又要說我多長時間。我剛才一直在醞釀情緒,誰知道你在人群中出現了,把我好不容易弄好的情緒給弄沒了,我就要繼續醞釀。”

“你。”我被她的反應弄得不知道說些什麽。

她笑出聲道,“有沒有被我的演技驚艷到。”

我勉強笑了一下道:“驚艷倒是真沒看出來,我就見識到驚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她那樣用侮辱性的言辭說你,你不生氣不委屈不傷心嗎?”

夏蓉逐漸斂去臉上的笑容,低聲認真的指著心口的位置說道:“曾經很傷心很委屈,但那個人告訴我全世界都背離你,只有你自己不會拋棄自己。只要心足夠強大,這個世界上就沒人能傷的了你。”

我小聲問道:“說這句話的人是仲宇霆吧。”

她笑道,“你怎麽知道是他講的。”

“我不知道,我也只是一種猜測吧。我認為這樣的話像是能從他的口中說出來的,和他身上清冷的氣質毫無違和感。”我說道。

她點點頭說道:“你猜的沒錯 ,是他告訴我的。然後我發現沒心的活著挺好,因為人都麻木著,感受不到痛苦,自然也感受不到傷害了。”

我幹巴巴的望著夏蓉說道,“不都是說沒心沒肺的人活的最快樂嗎。”

她淡淡看了我一眼道,“是啊,沒心沒肺的人活的最快樂。所以啊,晴霏,你就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她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講。

我不知道該怎麽接她的話,我真是不知道她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我們走到街邊的長椅上坐下,夏蓉說道:“很意外吧 ,我一直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裏。其實一開始我不是生活在那個環境的。”

她淡淡的看向遠方,眼中不見焦距。她略帶無奈的說道:“你剛才看見的那個人是我名義上的姐姐。”

我有些吃驚道:“怎麽會呢?她那麽沒有教養,而你卻......”我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小,直到消失。

她沒有看我打斷我的話解釋道:“名義上的姐姐,就是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住在一個屋檐下 ,這你就能理解了吧。”

“你以前去的是我的老家,但那裏卻不屬於我。如果讓我選擇我寧可選擇鄉下的家裏,也不願意在現在的家裏多停留一分鐘。”

我費解的問道:“可是上次你老家的那個中年婦女的叫罵的話聽起來 ,與你的關系不像是母女的關系啊。”

夏蓉聽著我的話恍然道:“你說她啊,她是我養父的妻子。”

“那你不是應該叫她養母嗎?”我問道。

夏蓉無奈的搖了搖頭道:“養父是養父。但養父的妻子未必當得起養母的稱呼。”

她看著廣闊的天際嘆了一口氣道:“我出生在鄉下,上次你也去過我的老家。我的生母嫁給我養父的時候懷著我出嫁的。在我兩歲的時候生母嫌棄養父家太窮就走了。我的養父對我很好,因為他一直以為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後來他再次娶親,就是你那天看到的女人。他結婚後一直怕我受欺負,平時什麽事情都向著我。他是一個樸實的人,種著幾畝薄田,雖然不像我的生父能掙大錢 ,卻是真心實意對我的人。”

夏蓉說著,眼中泛起若隱若現的淚光。“我從小在村子裏就被大的孩子欺負,他們欺負我無非就是因為我是一個有娘生無娘養的野孩子。仲宇霆和我的境遇差不多,只不過我比他強在我還有一個父親可以依靠。”說到這裏她無奈冷笑。“雖然這個父親也讓村裏人瞧不起,老婆跑了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就算是村子裏這樣的人家不在少數 ,可終究還是一件丟臉的事情。父親再次結婚,頭三年一直沒有要小孩,他是怕我委屈。可是,我隨著年齡見長相貌也有所變化。我和養父長得不怎麽像,村子裏的風言風語逐漸多了起來。”

她自嘲一笑道:“我的相貌當然不可能像養父了,因為我們壓根沒有血緣關系。我家境貧寒,養父又沒有什麽文化,他到死也弄不明白我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兒。村子裏留言四起,都說村東頭葉家的女兒不是他老葉家的根。流言嗎,說的人多了,養父就算一開始不理會,時間長了,我的相貌確實不像他,也不像走了的生母。他也有所懷疑,但是他沒有什麽證據能證明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其實,都不用做親子鑒定,我的血型和他還有我生母都不一樣,我的血型跟我生父是一樣的,去醫院驗一下血就可以了。”

她停頓恍惚了一下,我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養父想跟著他的妻子好好過日子,我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他又弄不準,於是他跟那個女人又生了一個孩子,就是那天你見到的那個男孩。那個女人在嫁給父親之前結過一次婚,她是被人攆出來的,因為她連續生了兩個女兒 。聽說她以前的夫家特別重男輕女,她沒給她前夫生個兒子,所以被掃地出門了。她的兩個女兒她一個也沒領出來。”夏蓉嘆了一口氣。

“弟弟的出生,養父就不在重視我了。她的妻子又對我萬分刻薄,在背地裏沒少打我。她生了個兒子,家裏的家務她讓我去做,給她洗衣服做飯。一開始我特別委屈,時間長了我發現養父默認了她的做法。那幾年也挺難熬的,總是要看別人的臉色過活。從那時起,我變的不太愛說話,性格也變得有些孤僻了 。我從小到大就仲宇霆一個朋友,在最艱難的歲月裏,還好有他陪伴。”說著,她感嘆道。

我腦中閃過那個孤傲少年孤單的背影,我似乎明白了他與夏蓉為什麽身上總會有拒人千裏之外的氣場,因為那是兩個孤單的孩子面對這個繁雜的世界做出最自我的保護。

我鼻子有想有些微酸問道:“那你之後呢?”

夏蓉接著說下去,“養父病逝之後,我被養母攆出了家門,她把我送到派出所。經過查詢找到了我的生母。”

“那是我十多年之後再次見到她,對她沒有印象倒是正常的,她走的時候我才兩歲。”她無奈的笑了笑。

“她是備著她現在的丈夫來的,她表示她沒有能力撫養我。我養父的妻子說我不是葉家的孩子,是不會養我的。我的生母說她也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誰,她確定不了。”

“很可笑吧,她年輕的時候私生活混亂的很。在我養父之前,她還結過一次婚,就是我的生父。她離婚是因為和別人有私情,婚內出軌。她選擇離婚後,和他有私情的人也是有家室的,對方回歸了家庭,她們也就斷了往來。我生母的哥哥,看著自己的妹妹被夫家掃地出門,覺得很丟臉。沒征詢我生母的同意就把她嫁給了我養父。”

我問道:“你的生母不是弄不清楚你的生父是誰嗎?後來是怎麽弄清楚的。”

夏蓉沈默的低下頭,並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過了許久,她先是輕笑一下,轉過身認真的看著我道:“這裏面有些事情太過曲折,反正最後我和我的生父是做了親子鑒定的。我的生父這些年做生意,逐漸形成了些規模。經濟條件很好,但是他已經成家了,他提出可以撫養我。但是只能在外面找房子找人照顧我。他不想讓他現任的妻子知道我的存在。”

“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我的奶奶知道了我,是她把我接回夏家的。我生父的妻子勉強接受了我。本身她在嫁給我生父之前就結過一次婚,你剛才看見的那個人,就是她與她前夫生的女兒,我名義上的姐姐。”

“你也看出來了,我與我名義上的姐姐並不和,她總是找機會欺辱我。她的媽媽倒是不怎麽管我,至少與以前家裏的比起來能好點,不需要我去做家務,也不會打罵我,就是對我視而不見。她女兒跟她媽正好相反,反正也沒人管我,我就算受了她的欺負也只能自己受著。我對這個名義上的姐姐只能忍讓,不過她這樣對我,應該是有人故意放任的吧。”

“對了,我生父和他妻子生了一個兒子,在家寵愛的不行,今年十歲了。他是夏鈺的好幫手,在家裏總是欺辱我。一個十歲的孩子,是非觀極其混亂。”

我看著臉上盡是落寞的夏蓉,夕陽下她瘦弱的身影更顯淒清。我不知道要如何安慰眼前看著很堅強,實際上內心早已千瘡百孔沒有一處完整地方的女孩。從小寄人籬下的生活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這種煎熬下成長的。

面對這樣的她,我無法說出讓她相信親情的話語,因為那些是她從來都沒有擁有過的,傷害她的人也恰恰是他們,她何來相信親情呢。

我不知道這些年她是靠著什麽在堅持自己亂七八糟的生活。此刻我只能默默的陪伴她在夕陽下坐著,一起看夜幕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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