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開學的時候，我看見夏蓉時有幾分尷尬，她倒不在見我低著頭，一臉坦然。但我們在剩下的半個學期也沒有在說過話。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這個學期已經結束了，期末考試領完寒假的作業。我們漫長的假期拉開了序幕。這學期我還是穩坐學年第二，第一自然是夏蓉。不過我的成績我自己很滿意，又不是每個人都能拿第一，第二也挺好。一直保持這個成績，進市三中或者市第二實驗中學沒有問題。

程寧沅和我不在一個學校，他毫無懸念的又是他們學校的學年第一。這家夥在我眼前飄飄然的瞎晃悠。“第一的寂寞是你們這種第二的人無法理解的。”

我咬牙道：“你就嘚瑟吧，哪天你跌下神壇，從第一的位置下來我看你怎麽飄飄然。”

他不屑道：“不不不，這就是天才和平庸人的區別，像我這種天才只需要努力一點點就只能讓你仰望了。哪像你這麽笨，天天捧著書本死學。要知道讀萬卷書行萬裏路。不是如你把路給‘讀’死了。”

他說這番話時，正好在我的房間。我坐在書桌旁隨手拿過來一本書向那個還在自我陶醉的人砸去。

假期雖然漫長單調，好在有程寧沅在，沒事和他拌一拌嘴，也是假期生活別樣的風景。

過年之前的幾天，我和母親上街采辦年貨。沒想到生活處處有‘驚嚇’。在我眼前消停幾天的程寧沅再次出現我的面前。他笑容極其奸詐。我向舅媽打了聲招呼，就怒視程寧沅。

只見這家夥含笑著向我母親打了聲招呼，接著看著我說道：“好巧啊，姐，我們又見面了。”他走到我的邊上，我看母親和舅媽在前面走著。我不動聲色的在他的腳上狠狠踩下去，微笑著咬著牙道：“不巧。”我白了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這廝見我這樣的態度也不惱火，跟上我的步伐，嘿嘿傻笑。

我見他傻笑，有點被他笑的發毛。我停下步伐，仔細看他抽風的臉。“程寧沅，收起你那傻子般的招牌笑容。你今天的邪風往那邊刮啊。”

“哈哈，你不知道，我看上一款手表，不過價錢有那麽一點稍貴。”

我疑惑的看著他，“你說的那麽一點稍貴，真的是那麽一點嗎？”

他恢覆正常道：“是有那麽點貴。”

我挑眉看著他，“真的？只是有點貴嗎？就算有點貴，舅媽也會買給你的。除非是奢侈品。”

“好吧，是很貴，六位數吧。把你賣了也不夠一塊表的價錢。”

“程寧沅，你說事情就說事情，別沒事總犯賤找罵。”

“哎呀，平時擡杠習慣了。和你拌嘴都深入血液了，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萬分真誠的說，可是我在他的眼睛裏找不到一分真誠，我看見的只有他的調笑。

我警覺的說，“你剛才二傻子的笑容不會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不會想和我借錢吧。”我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大白天的，別做白日夢了。跟我借錢你在夢中都未必能實現。”

他退後一步道：“孟晴霏，我今天才發現我跟你這麽多年的交情是白處了。”

我樂呵道：“現在才發現還不晚。不過聽你這話的意思，不會被我猜中了，你真的是和我借錢的。”

他把臉轉向別處，不看我。我微笑著向前大步走去，我走了數步後。頭也不回的道：“程寧沅，你還不走，在那裏矯情個什麽勁。”

我聽見有腳步聲和我越來越近，不用看表情也知道他滿臉的怨氣。我沒回頭看他，“你說，你一個初中生，買什麽奢侈品呢。你的年齡還沒到用塊表來彰顯地位的時候。何況你還沒有地位。這個是重點。”我一臉正義，義正言辭的教育他。

“自以為是，像你什麽都懂似得。誰說我買表是給我自己戴。”他語氣有些氣悶。

我轉身來了興致道：“喲，我還冤枉你了不成。你要買表送人，送給誰啊。”他把頭偏向一旁，不理我。我笑著說道：“你既然不說，難不成送給你心上人的。你說你酸不酸。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可要告訴舅媽，讓她好好管管你。才幾歲就想著早戀。我們班上有幾個早戀的，小打小鬧像過家家，幼不幼稚。什麽樣的年齡做什麽樣的事情。我們是未成年人，還是學生，應該以學業為主，健康成長為花骨朵，成為祖國的棟梁。”

他轉過頭看著我道：“發瘋的演講說完了，該我說了。第一，很抱歉，你不用去當小人打小報告。我沒有暗戀的對象。因為從小跟我最熟悉的女生就是你，我視你為‘母老虎’。怎麽會想不開，萬一還是像你一樣的母夜叉。我輝煌的少年時代要留下多少‘濃墨重彩’的陰影了。第二，我的表送給誰也不用告訴你。我們交情不好。這點非常重要我來強調一下。第三，你別總是這麽自作多情行不行。我就算缺錢也不會和你借錢。”

我尷尬的笑了笑，“既然這樣，你不是和我借錢。我對你買表送給誰，我仔細想了一下，我也並不想知道。那麽我們就各做各的事情。正好。”

他生氣的轉身，不在理我。我看了看他，想了一下。這不是什麽大事，他每次鬧情緒最多就半個小時。我往前走數步，頭不回的說道：“你就在這裏慢慢發呆吧。我先走一步了。”

身後的人沒吭聲，我亦沒有看他的道理。

見到夏蓉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遠遠的看見她沈默的站在一個穿著時髦的中年婦人身後，她的邊上還有一個與她年齡相近的女孩。那個女孩不是特別漂亮，她渾身散發的氣質與夏蓉的冷漠是不同的。那個女孩給人一種盛氣淩人的感受。

夏蓉在遠處無意中向我這裏看來，她看見我，面露片刻驚訝。隨後不同往日對人拒之千裏的冷淡，對我淡淡一笑。我回給她一個微笑。她隨著婦人和女孩離開。

鬧完小情緒的程寧沅不知什麽時候走到我的身後，“你在這笑的像個二傻子似得做什麽？”

我聽出是誰的聲音，帶有幾分怒意的說道：“要你管。”

“孟晴霏，有沒有搞錯，生氣的是我，我都不計前嫌的和你說話。你還自視甚高的耍你那沒來由的大小姐脾氣？”

“程寧沅，你剛才不是挺生氣嗎？”我回過頭，看著他生氣的面容。沒來由的心情極好。

他瞇著眼看我數秒，然後莫名其妙大笑。“晴晴，我發現我越是生氣，你越是高興。真可惜，我不會如你願的。哈哈哈哈。”他連著誇張的大笑數聲。

我撇撇嘴，斜瞪他一眼，“幼稚，無聊。”說完我向前走去，身後的聲音笑的更大聲了。

大年三十大早上喜氣洋洋，每家每戶張燈結彩貼對聯好不熱鬧。早上把一切都收拾好了，我們一家三口出發，向奶奶家走去。

父親的老家是隔壁的N市的農村，父親是那個特殊年代恢覆高考的第一批大學生。畢業之後分配到T市下面一個縣裏機關單位，經過多年的奮鬥，一路高升進入市裏的單位。

從T市到奶奶家開車有五個小時的路程。由於昨天晚上不知道是興奮還是對坐車的恐懼，總之昨天晚上我的睡眠質量奇差。上車之前我早早的服了暈車藥。不知是藥物作用還是我真的很困。我一路上坐在後排，呼呼大睡。到了地方，母親含笑把我叫起。我茫然的看向四周，看見一排排低矮的房屋，才反映過來這裏是哪裏。慢慢騰騰的從車裏走出來。

父親看見我萎靡不振的樣子，嚴厲的面容上有著微微不悅。一陣涼風吹來，我渾身一震，頓時清醒過來，有些不安的小心翼翼的看著父親。父親平時對待下屬極其嚴苛，但是他很少把這種表情帶到家裏。他此刻的表情我鮮少能看到。

我努力的擠出一個笑容，父親沈聲說：“一會見到叔伯說話拜年。”我點頭說好。

母親走過來摟著我的肩膀對父親說：“晴晴一向是最乖巧的。你不用每年都囑咐她。同齡的孩子中我們晴晴一向最懂事。”

我低下頭暗自做了一個鬼臉，沒讓父母發現。

到了奶奶家的門口，父親止住腳步，母親溫柔的說道：“進去吧。”我擡頭看了看眼前的舊宅，無聲嘆息。

本來過年應該是全家和樂的日子，可是我們家可並不是這樣。我打量了舊宅，今年不知道父親能不能進家門。我低頭默默的跟著父母進入老宅的院落。

進入內宅，就看見迎面走來的二嬸。她是一個沒有多少文化，卻是極其精明左右逢源的女人。她看見我們笑著，尖銳的聲音開口道：“喲，大哥大嫂來了。咱媽在午睡呢。”

父親眼中有片刻失落。我努力甜甜一笑。“二嬸過年好。”二嬸看向我，“這是晴晴啊，一年不見又長高了不少，越來越漂亮了。都成大姑娘了，我都快認不出了。”

母親微笑道：“一年不見，你越來越年輕了。”

“嫂子，我哪像你們城裏人細皮嫩肉的，這鄉下人都勞作，哪像嫂子你看起來越發水靈。”

我在一旁看著她們說客套話，覺得極度無聊。

遲遲不見二嬸回屋的二叔從屋裏走出來，罵罵咧咧的道：“臭婆娘，死哪去了。半天也不回屋。”他進到院子看見我們一家人，先是楞了一下，接著冷著臉道：“你給我過來。”二嬸走到他身邊。

二叔嘲諷的說道：“大哥回來了，我記得媽說過了不讓你進這家的門，你還是貴人多忘事忘記了。”二嬸拽著他的衣袖，不讓他接著說下去。二叔甩開二嬸道：“你攔著我做什麽，一會媽看見他犯病了怎麽辦。”

父親威嚴的面容有幾分痛苦，“老二，我就是想回來看看咱媽，給咱爹上柱香，咱們一家人吃個團圓飯。”

二叔指著父親道：“孟老大，你做夢。你現在給我出去，我不想你給媽添堵，好好的年被你給攪合了。”二嬸一旁對盛怒的二叔說道：“你小點聲，媽在午睡，你想把媽給吵醒啊。”

“你們給我出去，這個家不歡迎你。”二叔說著。

我看著平時威嚴的父親現在滿臉哀求的神色。母親站在一旁保持沈默，良好的學識修養，在此刻面對對方的粗俗也不知如何應答。我卡在喉嚨拜年的客套話不知道如何去說，眼前的場景我只能在一旁神游。

我把眼神瞟向一邊，看見三叔一家子從外地趕來，我說道：“三叔三嬸過年好。”

三嬸爽朗一笑，“晴晴來了。”站在她身後的孟令賢蹦蹦跳跳的走來。“小賢，還不向你伯父們拜年。”八歲的孩童並未聽母親的，只是做了一個鬼臉跑開了，跑到我的身後，看見我的長發，惡作劇的在我的頭發上生生拽下一縷，然後他歡樂的跑開。

我面露不悅，母親看著我搖了搖頭。我委屈的抿緊嘴，低下頭。

三嬸有些尷尬的說，“這孩子越發的無法無天了。”接著她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問詢，“晴晴別生氣啊，弟弟是和你鬧著玩的。”

我還沒吱聲，母親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道：“小賢這個年紀頑皮很正常，我們晴晴是大孩子了，自然不會和弟弟生氣。”接著母親在我耳邊說道：“你回車裏等著去吧。”我心下了然是什麽意思，因為自從爺爺過世之後。我們家從沒在奶奶家吃過飯。看今天的架勢，我們一會就能往回返。時間早一些的話還能到外公家吃上守歲飯。

其實剛才那些亂起八糟的事情幾乎每年都會來一次。自從爺爺過世，奶奶就不讓父親進家門。究其原因我不是很清楚，爺爺過世的時候，我還很小，很多事情不記得。父親和母親從來不讓我參合大人的事情。不過每次回來，奶奶好像都不是很喜歡我的樣子，她都是冷著一張臉，對我的態度和對二叔，三叔的孩子是不同的。自打記事兒起，我好像沒見過我們一家人能在這裏吃上一頓團圓飯。每次來奶奶家，她都不讓父親進家門。

每年節慶、過年父親都會回來，就是進不去家門。奶奶不肯見我們。

二叔在鄉下務農，與奶奶住在一起，他與我父親的關系也不好。追溯起原因好像是當年父親大學畢業分配到縣城裏，二叔高中畢業，想讓在城裏工作的父親托人給安排個工作，父親沒有同意，隔閡就形成了。後來二叔去當兵，正好他當兵的那批退役後沒趕上分配，爺爺從鄉下拽著二叔來求父親給二叔在城裏安排個工作。父親當時回絕了，奶奶到父親單位找過很多次。父親煩了，只得口頭上答應。當時父親的工作在辦理調轉。等奶奶爺爺在到城裏找父親時，父親調到另一個縣了。隨著時間推移，這件事情不了了之了。

二叔只得回家務農，在父母身邊一待就是大半輩子。因為當年的兩件事情，二叔與父親之間的矛盾不可調節。

三叔與父親的關系還算好一些，三叔從小不愛讀書，初二就自己不念了，爺爺當時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他就是不上進。在村子裏與幾個年齡相仿不務正業的孩子成天逗貓遛狗不幹正事。可把爺爺奶奶急壞了，後來三叔去城裏打工，趕上了好的機遇。後來自己成了個包工頭。隨著年齡的增長，三叔早已褪去當年毛頭小子的焦躁，越來越沈穩。

小姑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因為是家中唯一的女娃。從小爺爺奶奶對她就特別寵愛。聽大人們說，小姑姑從小學習就很好，她是孟家學歷最高的。在名校博士畢業之後，隨自己的丈夫舉家移民美國。現在在一所世界五百強的企業中在管理層任職。她的丈夫在美國一所不算太出名的高校教學。我見過她的次數屈指可數，她給人的感覺盛氣淩人，高傲的姿勢讓人看著很不舒服。我父親和她的關系也不是很好，這其中的原因應該和我不知道的那件事情有關系。

因為爺爺的緣故，三叔和小姑與父親也有一些微妙的隔閡。

過年小姑都不會回國，在年夜飯的時候打一個越洋電話就了事。新年禮物倒是年前就郵寄到老家。

我坐在車裏離老遠就看到小姑姑一家開車過來，算起來小姑姑上次回來還是三年前的夏天。在我的記憶裏，她沒有年三十回來過。況且外國人又不過春節，不可能給她假。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們夫妻休了年假。

小姑姑一家開車到老宅門口，我推開車門下車道：“小姑姑，小姑夫過年好。”

小姑姑面色有幾分驚訝，看了我半天詢問道：“你是晴晴，長這麽大了。挺長時間不見都快認不出了。”我甜甜的笑著，心念叨著，何止是挺長時間。她的容貌都淡化在我的記憶中了。要不是那一身的高傲勁，我都不知道她是誰了。

時間是一個有趣的東西，我仔細打量她的容貌和印象中比起來老了一些，但是卻不像以前那麽刻薄了，似乎隨和了不少，至少看起來像。

“晴晴，你爸媽也來了吧，你怎麽不進去，一個人在車裏做什麽。”小姑姑詢問道。

“哦，我們應該一會兒……”

“小紅你回來了。”母親走到門口，打斷我接下去說的話。

“這是安妮和瑞陽吧。”母親看著站在她們身後兩個孩子說道。

我這才註意到姑姑身後兩個小孩子。怪不得剛剛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母親和小姑客套了兩句，就看到父親走了出來。小姑姑和父親打了聲招呼。父親含糊應答，沒有和她敘舊。

“晴晴，上車。我們回去。”父親沈聲說。

我乖乖點頭，母親與小姑道別。

“大哥，你……”小姑站在原地。她的丈夫站在她旁邊。

三叔從裏院追來，還沒踏出門口。看到小姑姑。“小紅，你回來了。”三叔想追上來說些什麽，父親開車離開。我在車裏回頭看去，車輪碾壓的地方塵土飛揚。三叔不知道在和小姑姑一家說些什麽。

父親一路保持沈默，母親坐在副駕駛上也不言語。我有些暈車，在後面極其不舒服。我趕緊在書包裏找暈車藥，服了藥又折騰了一會兒，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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