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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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當人生中有一件事情美滿的時候,勢必折損一物,付以代價。只是,這代價對我來說,未免太大了些。

像赤司財閥這種金融寡頭,參涉之事絕非單單是商業,私底下更是與政界有所交集,因而,會被刺殺,是很幾率很大的事情。

地點在開發某某產業的發布會現場,殺手隱藏在人群中,刺殺的目標是赤司征臣,即我的繼父大人――這個如今已經強大到對政界人物產生一定威脅的人。而很不幸,我的母親的一閃一擋,做了那個替死鬼。

事情發生時,我正在學校裏上著最後一節英語課。上課後不到二十分鐘,班主任便面色凝重的走進來打斷正在重講虛擬語氣的英語老師,一眼便掃到了我,叫我出去一下。

我前桌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是料定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皆屬不妙,在我起身的時候,他又轉身悄聲對我說:“別怕,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但今朝天所降的此番大任,的確是有點大過頭了。

當我母親被送進手術室的消息從班主任的口中說出來時,從我周圍擴散至整個世界的聲音幾乎是在一瞬間隨著我的表情僵凝,班主任的嘴唇機械地上下翕動,我眼前所能見到的靜物仿佛在瞬間全化作黑白。

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沒哭,到醫院的時候我沒哭,甚至見到繼父大人面色僵白的和我講述過程的時候,我也沒流露出任何傷心的表情。我像是找不到傷心的理由,又像是丟失了去尋找傷心的細胞。

醫生平淡的說著母親的情況。

他講完了後,我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待他又一次進了手術室,我才緩過來他說了什麽。

子彈卡在了母親的肺葉右側,已取出來,但她仍沒脫離生命危險。

大腦不知道空白了多久,我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循著聲音望過去,看到赤司正火急火燎的往此處趕過來。

我看著他焦急的模樣,看著他那雙眼睛,就在此刻,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是幾天前和母親對話時的樣子。

我想起了幾天前臨走時她叫我的那聲“小滿”,想起了她那雙忍住不讓淚水流出來的眼睛。她當時想留住我,但是她最終沒說出來。而我,也最終沒留下。

想起,她那唯一一次令我心痛的一面,沒準就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面。

凝固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間崩塌,扭曲的壓抑瞬間占據了空白的大腦。我抱住了這個剩下的唯一一個可以讓我依靠的人,終於是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哭著說:“我想見她,哥哥,我想見她。”

在這個過程中,我只顧著哭。每當要哭停了,想起母親以前對我的溫柔,想起以後可能會失去這樣的溫柔,眼淚就會忍不住再次決堤。我自覺從沒有感受到過她一份完整的母愛,但我也不能忍受她在這個世界上消失。這個世上與我血脈相連的人,若就此離去,我一定會痛苦一輩子。

繼父大人對醫生說,無論花多少錢都可以,一定要救回母親。醫生卻一句話都不敢說,他的沈默,更是在我快要窒息的喉嚨上又多捆了一道鐵鏈。

母親後來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能否活下來是個未知數,更多的還要靠她自己的意志力。

我靠在醫院的椅子上,望著天花板,從白天坐到晚上。

我沒有再哭,只是在發呆,偶爾想到母親以前的一些事情,就會再落兩滴淚。

父親讓赤司去一樓找醫生問一些事情,我拉著他的袖子不想讓他走。在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情況下,我不想讓這唯一的依靠離開。

而赤司知道父親是故意要支開他的,因此猶豫了許久,終究是抓著我的手對我說:“我很快就會回來。”她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我知道,倘若我說“不”,他一定會選擇留下。但是最終,我還是依依不舍的將手抽了回來,他望了父親一眼,才轉身離去。

赤司離去後,我和繼父之間的互相沈默使得這份安靜愈發擴大化。他開始點燃了一根煙,一位護士走了過來,對他說:“先生,醫院不能抽煙。”

他說:“就一支。”

我知道像他這樣的男人,無論遇到多大的事情,都不會使自己的形象失態。真的到有些難以忍受的時候,便會尋求一些其他途徑來緩解。

“可是先生……”

父親冷冽地看了她一眼。

護士立馬噤了聲,瞧他的派頭也不敢再多加阻止,唯有無奈的走了。

他深吸了口氣,久之,才說出了:“你媽媽在被送上救護車的時候,只對我說了一句話——‘不要為難她’。”

我的眉梢輕微一跳,半晌之後,才讓自己試圖去理解這句話。

這句話開啟了他敘事的源頭。在這漫長的等待中,他講起了冗長的故事。一個埋藏在假象之下的真相,一件將我心中平靜掀起波瀾的事情。

他和我母親是在美國相遇的。那時我母親一直在尋求各種渠道要拿回我父親的骨灰。我父親在他生前就讀的美國軍校那兒簽訂了一個榮譽終身協議,即若有得到軍界的榮譽,死後便要埋葬在那裏的陵墓裏,骨灰即成了那所軍校的所有物,即便是家屬,也不能拿回去。

十多年來,母親一有空便出國,一出國就往美國跑。她從未將這件事情告訴過我,我也是一直到今天,從這個繼父的口中才知道,原來我親生父親的骨灰一直不在國內。

憑我媽一個本事大不到天上去的女人,縱使是堅持了這十幾年,也要不回我爸的骨灰。也算是上天給她的一點憐恤,讓她在美國替朋友談生意的時候碰到了赤司征臣。

赤司征臣欣賞母親談生意的口才和本事,得知了她的處境後,表示只要母親替他做事,他絕對有辦法拿回我爸的骨灰。

我以為我媽會考慮個兩三天,連繼父也這麽以為。然而,十多年來碰壁無數的她,此時仿佛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生怕錯過這道曙光的她,考慮不到兩個小時就同意了這個條件。

可赤司征臣在交代我母親的一些事情當中,又涉及某些機密。他又該如何對一個不熟悉的女人放心呢?最簡單的辦法,一場對兩人都有益的名義上的結合,讓我母親從此與“赤司”這個姓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知道自己在婚姻證書上簽了名是代表著什麽,繼父也很明確的告訴她,自此之後,包括她的女兒,會面臨著什麽樣的人生。她知道,她清楚的知道了一切。但她還是毅然決然地簽了。若有猶豫,頂多兩秒。

在歐洲的那半年,我母親一直在幫繼父收購公司,而繼父也一直在聯系美國那邊可以和軍校交接的人。

繼父說他只見過我母親笑過兩次。一次是在講述自己女兒的時候,像是始終冰冷的心觸碰到了什麽溫暖,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還有一次,就是在她拿到我爸的骨灰的時候。但是那次笑得比較難看,因為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抱著我爸的骨灰盒邊哭邊笑。

我媽對我爸到底有多執著,為這份執著她又將自己推到了什麽樣的一個世界裏。繼父說:“你可能還不知道,你母親在美國的時候,就已經患有重度抑郁癥,每天晚上都會抱著你父親的相片哭。”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心臟不知是為了什麽,像是被重物擠壓一般的疼痛。

原來她一直都沒釋懷過,曾經我以為的釋懷,也只是因為她希望我的成長環境不要那麽壓抑而刻意的偽裝。會經常讓阿列克斯與我做伴,是因為她知道她自己給不了我歡樂的童年。

我們是母女,卻也像是陌生人。互相不了解彼此,互相不知彼此經歷了什麽,又在經歷些什麽。

她拿她的下半生去換取了我爸的一盒骨灰。她拿自己的一輩子去追求我爸。

是的,她這一生就是為我爸而活。她愛我爸,遠遠超過於愛我。她一生為我父親做了很多事情,其中包括讓我有了個哥哥。然後這個哥哥替她做了一切她本該為我做的事情,並且,還給了我愛。

而最後一次,在面臨生命危難之時,她總算,為她的女兒求了這個男人最後一件事情。

繼父說:“請你原諒,但她,真的是個既自私,又無私的女人。”

繼父將煙掐滅了,起身扔進了垃圾桶裏。他說他還有一筆生意要談,沒辦法繼續待在醫院裏了。

在臨走的時,他說:“她不會就這麽走了的。你母親的執念很可怕。她曾說過,若是沒有你這個牽掛,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有你這個牽掛在,她無論如何都會活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按照一開始想好的套路,寫到這裏其實才寫到一半或者三分之二左右。但按照現在的套路,我想說,大概還有兩章就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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