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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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兩個禮拜,終於等來了四月七號這天的太陽。被子總算可以拿出去曬,墻壁裏的青苔終於不必再生出許多不知名的小蟲子。那玩意兒好像叫草鞋蟲,我發現了四只,一只在廁所裏,一只在我的褪色牛仔褲上,一只在我平時吃飯用的碗裏,還有一只在我被子上。

家裏的陽臺曬滿了床單衣服和鞋襪,再無大棉被容身之所,我唯有把棉被拿到樓道的橫欄那兒去曬。

整理完之後,我靠在門口,盯著正享受日光浴的棉花被,思及那裏面曾是草鞋蟲的安樂窩——興許現在仍是幾只我未曾見到的草鞋蟲的安樂窩,一時間,極具擔憂。回屋裏四處張望,見到防身用的棒球棍,二話不說掄起來,一副欲和人拼個不死不休的架勢來到大棉被前,對大棉被痛下棍手。

果真,沒幾下,又掉出幾只傻乎乎的草鞋蟲,草鞋蟲備受陽光煎熬,這下子被敲出來簡直如獲大釋,忙灰溜溜的跑走了。

這場景惡心得我禁不住反胃,更加使勁兒的敲打大棉被,恨不得把它的棉花都敲出來。

估計是發出的如此“暴力”的聲音太大,以至於使我沒聽見那陌生的腳步聲。陌生的腳步聲從樓下上來的時候,我正在敲被子。陌生的腳步聲走到樓道的時候,我正在賣力的敲被子,陌生腳步聲漸漸靠近了我,停留在離我幾米遠處,我累了,放下了手中的棒球棍,停止了敲被子。歇了口氣,隨腳踩死新掉出來的兩只草鞋蟲。

隨後,逐漸回歸平靜,我方察覺到了,身後有人。

我轉過頭,看見兩張臉。兩張讓我眼前大大一亮的臉。與其說是臉亮,不如說站在前面那位少年身上的名牌純白色外套更亮。至於站在他身後的中年人,身上的黑色西裝雖遜了個檔次,卻也絕非普通質地。

是有錢人。

有錢人正站在我面前,有錢人正盯著我,正盯著剛踩死幾只蟲子、拿著棒球棍的我。

有錢人沈默,我也沈默。隨後,雙雙沈默。我不覺得尷尬,難道他們也不尷尬?

“你好。”少年說話了。

我說:“你們好。”

他問:“請問,這裏有沒有一位叫滿橋的女生。”

這裏不僅有一位叫滿橋的女生,而且那女生就是我。

我點了一下頭,說:“我就是。”

他略頓,久久後,方道:“你好,我是你哥哥,赤司征十郎。”

這話一入耳,我驀然一顫,險些沒讓棒球棍掉地上。

反覆確定自己聽到的那幾個字。赤司征十郎,赤司的赤司,赤司征十郎的征十郎。

以及,哥哥。

蒼天何等幽默。

我媽上個月從美國打來了個電話,說她傍上了個大款,大款和她在拉斯維加斯結了婚,大款還要帶她去游歐洲半年。我媽在電話那頭只告訴我是個大款,我還真沒想到這大款不是一般的款,而是so big big big 的款。我媽那傍上的可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大財閥赤司財閥的大boss 。先我一步做了言情小說的女主,搞定了個霸道總裁。還是在帶有一個十六歲大的女兒的前提下搞定了這個總裁,想來比言情小說的女主們還要厲害幾分。

媽媽以前就說,她的偶像是緋聞女孩裏的Lily Bass ,傍個大款,留個備胎。

大款,他傍到了,備胎,估計還在找。

我一直自己一個人在外租房子住,很少見到老媽,電話裏頭替她開心。她說等回國以後,要再辦一次婚禮,婚禮辦完後,就接我去和他們一起住。口頭上回答著她說好,心裏其實也很無所謂,況且他們歐洲估計要游個大半年,回來的時候沒準不記得我了。

可我沒想到,人家大boss 十分有氣度,遠在歐洲都得交待自己的兒子要去關照一下新妹妹。

然後,同樣有氣度的兒子就來了。

只可惜,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實在稱不上唯美,亦很不夠漂亮。

目瞪口呆的怔楞半晌,我回神道:“大款你好。”

“嗯?”

“咳,”我咳了一聲,“我是說,你就是我媽媽新交的那個男朋友的兒子嗎?”

中年黑執事也咳了一聲,糾正道:“您的母親已和主人成婚。”用男朋友一詞已經不太合適。

禮貌告訴我,這個時候,更適合先請他們進屋坐一坐。哪怕內心不是特別情願,客套話也是得說的。而他們,哪怕內心不是特別情願,聽了這客套話也會跟著客套客套,然後真的進屋坐一坐。

我不知道赤司家的人生活習慣是怎樣的,只瞧見赤司進了我的房屋,又看見了滿陽臺的床單衣服和鞋襪。微蹙的眉頭,大概是有些後悔來認親了。

我家裏沒什麽可以招待客人的東西,只有前天學姐兼鄰居的立花螢送來的一包印尼咖啡豆,還有從雪村透那裏借來的咖啡機,以及從203室松岡先生那兒得到了一套他們牛郎店搞活動送的一套高檔杯具。

請他們坐下後,我便去煮咖啡,手法陌生得不行。這是我第一次用咖啡機,也是第一次煮咖啡豆。咖啡機的使用說明書都還沒看呢。以前喝咖啡都直接喝速溶,不過招待客人要是用速溶咖啡,恐怕這位客人連客套都不情願了。

後來那位執事實在是看不下去,上來說了一句“小姐,還是讓我來吧”,優雅從容地接過了我手上的活。

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到了一旁,似乎是因為不懂得使用咖啡機而不知所措,又似乎是因為他那聲“小姐”而不知所措。

此時的赤司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動著我準備拿來墊箱底的報紙。他定然是無聊極了的,不然也不會去翻上個月的報紙。也定然是無聊極了,才會來我這裏。

彼時,他似乎是擡頭看見了閑閑無事可做的我,隨即招了手,又叫我過去。

我若不過去,傻站在這裏也不好看,便將泡咖啡的事兒都交給執事,默默的向他走了過去。

我其實很好奇他們為什麽會來這裏。我媽跟他爸結婚是我媽跟他爸的事兒,完全沒他什麽事兒。他也很好奇,很好奇為什麽我看著像完全沒什麽事兒一樣。

“滿橋。”他念了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好。”

滿橋,滿是我母親的姓,橋是我父親的名。我父親過世的前一天晚上把這名字給了我,他還寫了封信給我媽,大致內容說,“我沒法鎖住你,心裏也放不開你,我很自私,不想被你遺忘,卻沒能力給你更多,一直以來讓你保護著生病的我。所以,只能以你之姓,冠我之名。”據我所知,這封信寫到最後還混了點林覺民《與妻書》的味道,我媽年少時研究革.命歷史,便說最愛林覺民那型的男子,因此父親過世後,我媽天天揪著那封信抱著我哀嚎,整整哀嚎了半年,隨後決心以自暴自棄的煲劇來減緩痛苦,最終卻讓她煲上了《緋聞女孩》。不得不說,為此而突然改變的人生觀,對她的頹廢人生來說簡直是一種拯救。

赤司征十郎繼續了他的話:“我開門見山的說了,這次我來,是接你回赤司家住。”

我的第一反應是傻掉了。首先,他說要接我回赤司家。其次,他用的是“回”這個字。

我楞了楞:“這是我媽的意思還是你爸的意思?”

他將報紙整齊的疊好,手指修長得不像話,“是父親大人意思。”

我十分想說,那你也意思意思就成了,別當真。

彼時正在廚臺那頭的中年執事將咖啡機操作得很優雅,將杯子放得很優雅,也將咖啡倒得很優雅,隨後就倒好了兩杯分量相當還打了奶泡的咖啡。

他將兩杯咖啡端到茶幾上,說:“請用。”

我擡頭看他,想也沒想地問:“你不喝嗎?”

執事明顯一訝,似乎要來口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不喝。”赤司將疊好的報紙放在了一邊,微笑著對我說。

“不喝咖啡嗎?”我皺起了眉,是不喝咖啡的有錢人家。我尚不懂他們名門的那套什麽等級分明,只知道我媽從小教導我的那套,客人來了就要好好招待。

於是我果斷起身,再去冰箱裏翻找其他飲品,“那你是要喝開水嗎?還是喝茶?”

執事在後面冒著虛汗:“那個,小姐,真的不用了,我……”

“不好意思,沒茶葉了,有果汁。”我從冰箱裏拿出了一瓶未開封的橙汁。

他面帶難色的看著赤司,赤司點了一下頭,他的表情才放松下來,說:“那謝謝了……”

替執事倒了一杯果汁後,我坐回原來的位置,捧回了屬於我的那杯咖啡。上面的奶泡是一個寫著字母“star ”的星星。

赤司卻沒有動,我正好奇著他為什麽也不喝咖啡,卻見他伸出白皙的手指,扣住杯子彎彎的把,將杯子旋過來,漂亮的花紋下面有一個小小的牛.郎店的logo。

“咳!”剛喝了第一口咖啡的我驀然嗆到。

我註意到他的眉頭,似皺非皺,他的表情,也是叫人無法詮釋的……懵。

“……花紋很漂亮對吧?這套茶具是我朋友送的!”聽起來像是我略帶著急的解釋,其實我也不懂我該解釋什麽,他也只不過是看到了牛郎店的logo ,以及logo 下面的“俊美男招待”極其細小的一行字。

然而他只是看到,並沒說什麽話。

然而他只是給了我一個我自己體會不出來的表情。

然後我略帶著急的解釋了。

然後他作出回應:“朋友。”回應只有兩個字,卻包含了四個字的意思,牛.郎朋友。

我煞覺語塞,徒冒虛汗。並且我很質疑自己的承受力,人家就說了兩個字,冒什麽汗。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在赤司面前會冒冷汗,已經不能稱之為“正常事情”,而該稱之為“自然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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