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瓔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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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風令人清醒,碧湖之上的月亮照應在江水裏也是極其美麗的,只是舟上之人早已無心賞月。

她這一夜之間,似乎成熟了許多,大概身上的責任重大起來,心也沈重幾分。也或許深知逃避這人間俗世的紛擾是種奢求,於是不再逃避……人說她不谙世事,但憑借她的聰敏才智,哪裏參悟不透那些勾心鬥角的把戲?只是現在的她,置身天地之間,已然掉入了權謀的旋渦之中。這個漩渦就好像這碧湖的水,表面平靜,底部卻暗流湧動。叫她不得不面對,面對這人世間繁華背後的覆雜。

思緒方才飄遠,便聞船夫道:“小姑娘,到了!”

為了趕時間,她只好乘船而來,不知他還在不在。此刻夜已經深了,只剩下這一個老伯還在岸邊拉客人。

“多謝船家,這些銀兩賞給你的。”

“好嘞,小姑娘,你打扮普通,出手可真闊綽。下次可得多來關顧小老兒的生意吶!”那白須老人笑容和藹,瘦小的身軀弱不經風卻又透露著樸素的仙骨氣息。

船還未完全靠岸,一豐神俊朗的男子便迫不及待迎來,那抹他心心念念的粉色身影終於出現了。

雖看不見他的臉上的表情,但此刻他的聲音裏卻蓋不住喜悅的心情:“青兒,你來了。”

飛刀跟隨公子而前,此女便是公子念念不忘的“友人”?

她一身藕粉色布衫,身輕如燕,從小舟上下來,踏上岸來。

面前,他依舊一襲白衣,外罩著一件褐色披風,顯然是等了許久了。心下慚愧道:“你等了多久了?”

“不久。”

飛刀卻冷哼道:“足足兩個時辰。”

鄭恒皺眉:“不得無禮!”

飛刀訕訕而退,不敢多說。

她聞聲看去,是個外人,同樣罩著面具。

見她擰著眉,鄭恒解釋道:“這是我的侍從,不是別人。”

“我遲到了,你為何不先離開,何必強迫自己等這麽久。”

他牽起她的手至胸口前,淡淡笑道:“我甘之如飴,何來強迫一說?”

他目光流轉,深情含都含不住,她靜如處子的眸子微微顫抖,別過頭去。她不知道,她靜美若秋水的模樣,多麽令人怦然心動。

飛刀何等人精,自然已經知道此人大抵是公子心上人。心下不由敬重起這個衣著樸素的女子。

三人沈浸於各自的心裏世界,卻不見那身後船夫臉上狡黠的笑意。

長蒿插入碧湖水裏,那船伯又哼著曲兒去了。岸上,靜公主扭過頭沖他輕輕地點了點頭,那船伯笑了笑表示會意。

飛刀也早已自覺得在遠處的柳樹下等著,不打擾二人談話。

白面紗下那張精致的臉此刻沈靜穩重了許多,她緩緩將手從他那溫厚的手掌中抽離,從懷袖裏拿出一張繡帕,聲音恬淡:“這張繡帕,做的倉促不及完工,送與你。”

他接過一看,這帕子雖然未繡完,但面料柔軟,上面繡著一首詩和“青無爭”三字。

那詩對仗工整,押韻整潔,詩意濃郁,筆法精妙。真是難得的好詩,可見作詩人文采之精湛。

他面色一喜,溫聲道:“青兒,你費心了。”

她不語,從脖子上取下一圈飾物,仔細一看,是個銀環的瓔珞。那瓔珞非是用金銀珠玉制成的,而是由平安符鑲嵌著上好的繡花圖樣。小巧精致,葳蕤生光。

“這是我爹娘送給我的瓔珞,雖然不是什麽貴重禮物,卻是我從小到大戴在身上的平安符。我今天送給你,希望你能一生喜樂無憂,安康富足。”

喜樂無憂,安康富足……她摩挲著那平安符,心裏淡淡的嘆息著,今日,便將這跟隨多年的瓔珞贈給眼前之人,也不辜負他對自己深情一片。

他看著她的目光越發深切,手裏愈發愛撫著那繡著平安二字的瓔珞。

“青兒,我一定會好好保存,你對我這份心意。謝謝你……”

“青兒,這個發簪,送給你。”

她接過,這是京城最大的發飾商鋪玉滿樓最新研制的玉簪。這也是哥哥經營過的最好的鋪子之一。裏面所有的發簪都極其昂貴,質感上乘,也正因此受各國皇宮貴族、大戶人家的喜愛。

“謝謝……”

她閃避開他溫柔的目光,獨自走著,在距離他一米外的地方背對他。

“其實,我這次來,是與你告別的。”

“我從不知你叫什麽,今日這兩件禮物,就當作是我最後一點心意。以後,你若記得我,便可時時拿著看看,你若忘記了我,丟棄了也不可惜。”

皓月下,她的話語如蒙上銀霜般透著絲絲冰涼和飄渺。

“青兒,為什麽……”

她轉過身,他的眼裏是不知所措和不可置信。月華淺如水,明明就在眼前的女子,此刻卻冷淡得好似隔著千山萬水。他的心微微刺痛著。

她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

“我們此生,怕是再難相見。我今夜來,就是為了與你話別。”

他沈默了。

“你可是不信我?因為不信我,所以你不願意跟我走?”

他道:“你若不信我,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一切!”說著,他伸手摸上臉上那張冰涼的面具。

“不!”她迅速上前按住他的手,阻止他拿下面具。

“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他受傷道。

她難道連自己是誰,都已經不願意知道了?她難道對自己毫無情意?

她搖首,眸子裏流露出淡淡哀愁:“不必了,此生若無機會再見,何必知道了你的身份後徒增惦念?”

他眸光微微閃動:“你心裏既有我,又為何不跟我走?你是否有苦衷?”

“我沒有苦衷,一切……都是我自願的。你那日說過,尊重我的選擇。”

她背過身,強忍著淚,聲音細小如沙粒。

他從身後抱住那玉人,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道:“但我也說過,不要拒絕我。”

“放開我。”一滴淚垂落。

“我不放!”他強硬道。

耳邊又是他憂傷的聲音:“我早知道你身份特殊,你到底是有什麽苦衷,為何不說於我聽聽?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

她詫異:“你如何知道我身份特殊?”

“這裏民風開化自由,女子是有權利選擇自己的婚姻。而你卻說,在你們家你無權決定自己的配偶,還差點被許配給不認識的人。你雖然打扮樸素簡陋,但渾身一股才氣,與一般人家的女子有雲泥之別,你繡給我的詩,文采斐然,舉世罕見……這些,都足以說明,你不是一般人家的平民女子。”

“你是擔憂你我身份懸殊?還是擔憂我介意你身份?還是擔憂你的家人?”

她緊緊抿著唇,湖面上的風吹拂她的鬢發。她是公主。

假若她只是個官家小姐,那該多好。她有選擇的餘地,她甚至可以隨他離開。

可她是公主,一國公主。她若逃了,齊國又該陷入危難……

何況,這齊國皇宮內現在就有著魯國眼線,她一旦逃離,恐怕不出三日齊國就要陷入危難,而她自己也一定會被抓回來,無一點機會逃跑。既然如此,何必費力?

就像是一只被捕的小鳥,囚在金絲籠裏,任人擺布……

明媚的眸子曼上憂傷,她淡淡道:“你別問了。”

他道:“我喜歡你,從不曾考慮你的身份地位。你還不明白?”

“青兒,你不必擔憂你我身份懸殊,跟我走,絕不降低你身份,你父母族人若追究起來,我也有能力應付。將一切都交給我,信我一回,可否?”

她抽身而出,面對他如星子般的眼。“我……”

可否?

他清貴的目光看著她,她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淒涼,他不知道,她別無選擇。

天邊的玄月突然垂下了枝頭,她目光暗暗沈住,時間不多了。

突然,那岸邊傳來劃清涼的水聲,老伯和藹蒼老的聲音傳來:“姑娘,快上船來,莫要誤了時間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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