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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禰衡終於把自己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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禰衡和荀彧一路迤邐而來,奔波了數千裏之遙,此時此刻,已然是人困馬乏了。禰衡昂首闊步,上了荊州牧劉表的八寶辒辌車,駕車的禦手一抖韁繩,馬車輕快地向江陵城中駛去。八扇窗欞四敞大開,微風輕拂之下,輕紗帷幔舞得曼妙多姿,只是不知道此時禰衡心中如何。

蒯良的車駕在最前面,擔負引導之責,兩三百步之外,便是禰衡所乘坐的八寶辒辌車。蔡瑁的車駕墜在最後,距離禰衡的車駕足足有四五百步之遙。這個陣勢其來有自,是本朝天子迎接鄉閭耆老、賢良方正的規制。荊州牧劉景升以此迎客,彰顯出了他對禰衡的尊重。

荀彧微微一笑,擡腿上了蔡瑁的車駕。顯而易見,蔡瑁的這一輛八寶辒辌車並非是市面上流行的普通版,而是特意加了料兒定制的,比起市面上的那些尋常貨色,更豪華更氣派,也更寬敞。在偌大的車廂中間,是一張案幾,上面的瓷瓶之中插滿了鮮花,淡淡的幽香飄來,令人心神皆醉。一個七八歲的小童靦腆地走上前來,為二人斟上香茗,悄悄兒退了下去。

“噫!想不到德珪兄竟然是個雅人兒?鮮花撲鼻,墨香淡淡,再加上裊裊的熏香,便是給我一個神仙,也不願意換嘍!”荀彧滿臉驚詫道。“文若謬讚了!自從襄陽大敗以後,我蔡瑁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荊襄九郡的清流名士們振臂大呼,口口聲聲要嚴懲賣國賊!”

蔡瑁滿臉帶笑,伸手示意荀彧飲茶。“一時之間,荊州的清流名士們給我扣了幾頂大帽子:擅動刀兵,惹怒強鄰,以至於二十萬水陸大軍灰飛湮滅;喪權辱國,全無建樹,膽敢簽訂賣國條約??????除此之外,林林總總,竟然有十三條之多。看他們的架勢,定要將我蔡瑁挖墳掘墓、挫骨揚灰,方能解心頭之恨!好在都過去了,不消再說嘍。飲茶!飲茶!”

蔡瑁一邊飲茶,一邊擡眼望向荀彧。他是一個聰明人,早就看清楚了其中的關竅,荀彧是曹孟德的謀主,若是僅僅護送禰衡,完全用不著他出馬。荀彧此來,必有大事!只是不知道是什麽大事兒。對於這一點,劉荊州也很是疑惑,所以,他希望盡快弄清楚荀彧所為何來。

“德珪,有一句話兒,是出自溫王呂奉先的,喚作空心大佬官兒!此言是何意呢?專指那些清流名士們,每日裏高談闊論,動輒數千言,可是仔細想來,卻空無一物。問到儒家經典,古今異同,滔滔不絕,可以談上三天三夜。可是,若問到國計民生,經濟事務,卻兩手一攤,茫茫然不知所雲。遠的,便是許靖許文休、許劭許子將,近的,便是禰衡彌正平!”

“那呂奉先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又是從尋常士卒幹起,百戰艱難,深知其中積弊。可是,面對這些空心大佬官兒,他也無計可施,只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他辛辛苦苦十餘載,創立京師大學堂和講武堂,為的就是要矯枉過正!他要的是循吏,而不是不知事務的儒生!”

“從這一點看,呂奉先無疑是對的。譬如德珪兄,率領大軍攻略南陽,那是何等的勇氣?又是何等的孤寂?打敗了,不見得是統帥不行,曹兗州和袁冀州不是也連敗數次嗎?至於戰敗之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予取予求,其實我等所能做得了主兒的?若是讓那些空心大佬官兒們去談判,還不一定比德珪兄談的好呢!所以嘛,不必在意,劉荊州心裏還是有數的!”

荀彧終於說完了,他輕輕拎起茶壺,先為蔡瑁續上一盞茶,再為自己斟滿。“文若,這一句空心大佬官兒,實在是有趣之極!妙!”蔡瑁伸出了右手大拇指。“自從孟德誅殺邊讓之後,天下世家大族群起而攻之。正在焦頭爛額之際,不成想又遇到了一個裸衣罵曹的瘋子。不得已,他便只好把這個瘋子送來了,眼不見為凈嘛。文若,你可是專為此事而來嗎?”

“不是。為了一個彌正平,還犯不上我親自跑一趟兒。德珪兄,這裏有一封孟德的親筆書信,還請一觀。”話一說完,荀彧從袖袋之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了過去。“哦?”蔡瑁微微一笑,雙手接了過來,他展開書信,一目十行看完,這才徐徐閉上了眼睛,閉目冥思。

“這事兒,也還是使得的。具體的細微之處,我們明日再詳談好了。”蔡瑁緩緩說道。

“好!明日晚間,我過府一敘。寧為雞首,不做牛後,德珪兄真英雄也!”荀彧笑道。

三日後,荀彧便離開江陵返回昌邑了,蔡瑁奉劉表之命相送,一直送出了荊州地界。

禰衡在江陵的日子,過得可謂是舒服之極。荊州文風頗盛,最佩服的便是禰衡這樣有風骨的名士。“裸衣罵曹”一事,使得禰衡成了正義的化身,畢竟邊讓被族滅一事大家夥兒只能放放嘴炮兒,可人家彌正平卻敢當面大罵曹孟德。如此一來,禰衡的居處立刻便門庭若市,高朋滿座了。重要的文章、言談議論,沒有禰衡的意見就定不下來,也沒有人敢定下來。

劉表曾經和幾個文人共同草擬奏章,大家都極盡才力。當時禰衡正好外出,回來時看了他們擬的奏章,覺得劉表等對奏章的解釋不嚴密,就撕掉奏章扔在地上。劉表感到奇怪而且害怕。禰衡微微一笑,要來筆紙,立刻寫成,言辭、語義可觀。劉表十分高興,更加器重他。

可是,時間長了,禰衡的臭脾氣的殺傷力就顯現出來了。他經常吃得大醉,大醉也不打緊,畢竟是真名士自風流嘛,醉酒又算得了什麽?可是,禰衡大醉之後,竟然破口大罵,數次竟然罵到了劉表頭上。自有那小耳朵兒飛奔而去,悄悄兒地告訴劉表。起初,劉表都是笑而不語,次數多了,劉表就開始覺得羞恥了。他是大名士,又是宗室,實在是無法容忍此事。

“曹孟德不敢殺他,所以送過來了。我也不敢殺他,這樣吧,送他到黃祖那裏去吧!”劉表無奈地長嘆一口氣,作出了措置。在這一點上,我還是勝過曹孟德多矣。至於為什麽要把禰衡送往江夏,與性情暴躁的黃祖相交,所有人都有選擇地忽略了,這事兒只能做不能說。

於是乎,禰衡又來到了江夏。起初,在最初的一段時日,賓主之間相處得還是極好的。黃祖是個大老粗,不識字兒,一見禰衡肯屈居於自己麾下,大為高興。禰衡替黃祖做文書方面的事,孰輕孰重、孰疏孰親,都處理得很恰當。對於禰衡在文書上的貢獻,黃祖非常滿意。

黃祖拉著禰衡的手說:“先生,這正合我的意,和我心中要說的話一樣啊。”黃祖的長子黃射,為章陵太守,和禰衡尤其友善。黃射一次宴請賓客,有人送給他一只鸚鵡,黃射舉著酒杯對禰衡說:“希望先生(就鸚鵡)作一篇賦,以此來使嘉賓高興高興。”禰衡提筆就寫,中間沒有任何改動,一氣呵成,文辭色彩也很華美。黃射大喜,立刻送給他很多財物。

可是,時間一長,禰衡又開始自己作死了。有一次,黃祖在大船上宴請賓客,嘉賓滿座,絲竹之聲聲聲入耳,就在酒酣耳熱、觥籌交錯之際,禰衡多吃了幾杯酒,終於酩酊大醉了。禰衡有個臭毛病,酒醉之後一定要罵人,而且是見誰罵誰,一直罵,罵到空無一人才作罷。

黃祖雖然粗鄙不文,卻是一向愛面子的。一見禰衡解酒使氣,罵遍了舉座賓客,連忙上前相勸。“正平吃醉了,還是下去醒醒酒吧!”他這是好意,試圖為禰衡遮掩一二。不成想禰衡轉過臉啦,定定地盯住黃祖,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道:“死老頭!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一聽這話兒,黃祖立刻就怒氣勃然了,他握緊了雙拳,就要去揍禰衡。禰衡渾然不懼,罵得更大聲了。黃祖終於出離憤怒了,他大聲吼道:“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拉下去砍了!”

“諾!”黃祖的主簿朗聲應道,他曾經被禰衡痛罵過數次,一向恨禰衡,即刻就拔出寶劍殺了禰衡。黃射得知消息後,大驚失色,光著腳來救,但沒趕上。黃祖也後悔,就厚葬了他。

大漢建安三年,十月十八日,禰衡被斬殺。此時,他年方二十四歲。

後來,李太白有詩讚曰:魏帝營八極,蟻觀一禰衡。黃祖鬥筲人,殺之受惡名。吳江賦《鸚鵡》,落筆超群英。鏘鏘振金玉,句句欲飛鳴。鷙鶚啄孤鳳,千春傷我情。五岳起方寸,隱然詎可平?才高竟何施,寡識冒天刑。至今芳洲上,蘭蕙不忍生。

說句實話兒,禰衡純粹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他便是空心大佬官兒的傑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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