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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蒼天將死而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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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竹子端正了身形,邁開大步,沿著寬敞的街道,徑直向洛陽城西金市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他頭戴鬥笠,腳穿芒鞋,身著粗布衣裳,看上去就好似一個來自窮鄉僻壤的鄉野漢子。他的右手拄著一根黝黑的鐵杖,經過數十年的握持,把手部分已經被磨得雪亮了。這一根鐵杖是用天上飛來的隕鐵打造而成,與他手上的蟠龍戒指和背後的特大號兒酒葫蘆一樣,都是大賢良師張角昔年雲游天下傳道之時隨身攜帶的三件寶物。如今大賢良師早已崩逝多年,為了繼承恩師的遺志,在金丹大道已成之後,虛竹子又帶著這三件寶物重出江湖四處傳道了。

大賢良師在世之時,尤其是病重之後,經常和左右的心腹講論修道、傳道的心得體會。其中有一段話一直為虛竹子奉為圭臬,“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吃得苦中之苦,方知世間小民百姓的艱難。身體力行,將小民百姓經歷過的諸般苦難都經歷一遍之後,傳道便容易多了。”

虛竹子出關之後,布衣芒鞋,身邊只帶幾個弟子,從冀州起行,足跡遍及司並幽涼四州,沿途一邊治病救人,一邊傳教,走了一年多,才堪堪來到大漢的京師洛陽城。這一年多的經歷使他獲益匪淺,直到此時,他才明了了昔日大賢良師所言,經歷小民之苦,才知小民心中所思所想。太平清領道昔日傳遍天下,信徒百萬,還不是因為大賢良師濟世救人十餘載?

就這樣迤邐走來,走了有大半個時辰,從南宮的玄武門折而向西,再前行數裏,金市便赫然在望了。在宏偉瑰麗的洛陽城中,金市是最大的商業市場,在這裏店鋪林立,只要你手中有銀錢,天南地北的貨色都能買得到。每日裏進出的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有十餘萬之多。大隱隱於市,太平道在洛陽城的分舵就設在金市之中,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的道觀之中。

虛竹子迤邐行來,熟門熟路兒地穿街走巷,七拐八彎兒,終於來到了那一座小道觀門前。這是一座前後五進的院落兒,占地並不大,卻勝在具體而微,曲徑通幽。也不知是何人設計的,狹小的空間被他規劃得極其精細,除了照例的神殿之外,竟然還有一座小小的花園兒。

虛竹子剛來到道觀門前,早已等候多時的幾個弟子立刻就看到了,他們抑制住滿臉的喜色,有人飛奔去後院兒報信兒,有人借著各種緣由兒上前引導。虛竹子向他們點點頭兒,跟著他們走向後院,走過了三道大門,兩道暗門兒之後,又向下行了百餘步,來到了一座占地極廣的大殿。兩壁之中,十餘支支火把呼啦啦燒得極旺,顯而易見,這間大殿的通風極好。

“吾等參見教主!恭請教主升座,講授教義!”隨著一聲喊喝,大殿之中,數百精壯漢子一齊低下頭去,俯身行了大禮,領頭的赫然是消失已久的菩提訶和王顯二人,如今,他二人正是負責司隸教務的兩位渠帥。虛竹子也不多言,他一邊頷首示意,一邊緩緩向前,走向面南背北高臺之上的寶座,寶座全用紫檀制成,上面有有九條金龍盤繞,看上去頗有氣勢。

“諸君都起來吧。自從我入關苦修金丹大道之後,已經有數年不理教務了。司隸一地,是並州軍的地盤兒,傳道甚為艱難,故爾,才特地選派了菩提訶和王顯兩位渠帥主持大局。如今我金丹大道已成,出關雲游天下,傳播教義,指點教中精英,寒來暑往,已然一年有餘。今日能夠有幸到此的,每個人麾下都有數百教眾,司隸教務蒸蒸日上,都是菩提訶和王顯兩位渠帥之功!諸君,來來來,我們舉杯,為二位渠帥壽!”話一說完,虛竹子舉起酒盞說道。

“為二位渠帥壽!” “為二位渠帥壽!” “為二位渠帥壽!”大殿之內,數百人一起舉起酒盞,朗聲說道,轟然一聲,直震得天花板上噗噗落下一片灰塵。可是,數百人卻毫不在意,與虛竹子一起,將一碗凜冽的趙酒一飲而盡了。菩提訶和王顯二人激動地滿臉通紅,早已不知所措了。“天下教眾興盛,上賴大賢良師在天之靈保佑,中賴教主運籌帷幄,下賴全體教眾同心同德,我二人那一點微末之功,實在是不值得言說!來來來,我等為教主壽!”

“吾等為大賢良師壽!”虛竹子微微一笑,再次舉起了酒碗,將整碗凜冽的趙酒輕輕潑於地下。“吾等為大賢良師壽!” “吾等為大賢良師壽!” “吾等為大賢良師壽!”數百人齊刷刷地將手中凜冽的趙酒潑於地下,以此祭奠大賢良師的在天之靈,剎那之間,濃郁的酒香立刻便充滿了整個大殿。數百人個個神情肅穆,臉上帶著悲戚之色,口中喃喃念誦著經文。

片刻之後,眾人祈禱完畢,這才齊刷刷坐下,擡起雙眼,目不轉睛地望向虛竹子。

“許久沒有如此盛況了,老夫實在是有些噓唏了,我教後繼有人呀!讓我們牢記大賢良師生前的誓言: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在大賢良師在天之靈的庇佑之下,砥礪身心,努力傳教,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太平清領道,等待下一個甲子的到來。”

虛竹子的眼角兒有些濕潤了,他擡起衣袖,輕輕地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朗聲說道。

“本教的精英,九成九兒都死在了十年之前的那一場大戰之中了。在座的諸君,九成九兒都是最近心加入的教眾,對本教的源流、傳承、甚至是教中經義都不甚熟悉。不光你們如此,全天下的教眾都是如此,這便是我巡視天下,傳播教義,與諸君答疑解惑的緣起。。”

說到這裏,虛竹子略略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我在冀州與教中精英講論教義之時,曾有教眾當眾問我:‘如今,教主的金丹大道已然大成,何不徑直潛進宮中,直接斬下朝中巨子的項上人頭?為大賢良師和浴血沙場含冤而死的教中精英們報仇,這豈不是一了百了,來得痛快些?’”說到這裏,虛竹子停住了口,擡起雙眼,從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數百人滿臉肅穆,睜大了雙眼,雖然無一應答,看他們臉上的神情,顯然是於我心有戚戚焉甚為讚同。

“這句話問得很好,恐怕在座諸君之中,有七八成兒的人也是這樣想的。可是,我的答案是:不可!何也?按照太平清領道的教義,最終的目的便是消滅蒼天,另立黃天!而這,是要全天下的百萬教眾一齊來做的,如此,方合天道,這樣立起來的黃天,才是百萬教眾一齊立起來的!自然,黃天的恩澤,百萬教眾也能享受得到,並不是我虛竹子一人獨享的。”

“況且,天道有常,損有餘而補不足。又有言:天道不公,視萬物如芻狗。這兩句話,在《太平清領書》之中都有記載。咋看之下,這兩句話似乎有些矛盾,難道是天道無常嗎?其實,損有餘而補不足,這是天道慈悲的一面,視萬物如芻狗,是天道兇暴的一面兒,兩者相加,才是真正的天道。那麽,天道何時慈悲,又何時兇暴呢?無它,順天應人而已!”

聽到這裏,教眾之中,有人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來,大聲吼道。“依教主之意,大賢良師昔年起兵,難道是未得天命嗎?照這個說法兒,我等幹脆各安天命,回家老老實實做個農夫好了,還參加什麽太平道?”“此言大善!”一聽此言,登時有數十人一起鼓噪了。

“非也!非也!在《太平清領書》之中,曾經仔細解釋了這個問題。自古以來,有正必有邪,有諸天,便有魔王,諸天和魔王是完全對立的。諸天支持的,就是黃天,魔王支持的,就是蒼天,大賢良師看到了蒼天將死,這才起兵。魔王要保護蒼天,便會施展霹靂手段,視我等眾生如芻狗。諸君,蒼天將死,而不是已死,故爾大賢良師壯烈犧牲,教眾伏屍百萬,流血千裏,為我教一大劫難。可是,因為諸天的庇佑,我教又重歸興盛,以至於今日大起。”

“所謂的順天應人,順的,便是黃天,而不是蒼天!應人,應得,便是這世間的人心!等到哪一天,民怨沸騰,山河破碎,那一天,便是我教重新起兵之時!蒼天將死,而有我教出世,蒼天將死而未死,而有我教精英流血千裏、血流成河之大難,而有呂布和並州軍橫空出世,保住了魔王的江山。至於下一個甲子是何年何月,我目前還看不出來,我能看到的,便是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的,不知道是十二年,還是一百二十年,歸根結底,肯定會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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