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大公子戰死了！”公孫續麾下的幾個將領雙膝跪在公孫瓚面前，泣不成聲地說道。“什麽？”公孫瓚一躍而起了！他一把捉住一個將領的衣領兒，大聲吼道，看那架勢，就像一只要擇人而噬的猛虎一般！公孫續是他唯一的兒子，他的戰死意味著他公孫瓚絕後了。

“主公，並州精騎突然入城，猝不及防之下，大公子連鎧甲都沒來得及披，就連忙上馬指揮戰鬥了。他披的是一襲金絲銀線的百花戰袍，看上去名貴異常，就因為這一襲百花戰袍，他被拓跋思恭認出來了！拓跋思恭率領麾下五百精騎疾馳而至，一箭就將大公子射死了！”

這些將領跟隨公孫瓚父子多年，深知白馬將軍的脾氣，若是說實話，沒準兒還能留下一條性命。若是順嘴兒胡說，胡編亂造，定然會身首異處！故爾，幾個人竹筒倒豆子一般，詳詳細細地把公孫續戰死的詳情說了出來。“唉！續兒喜好奢華，終於在這上面送了一條性命！”

公孫瓚雙手一松，頹然倒在了榻上，此時此刻，他的臉色慘白，就好似生了一場大病一般。白發人送黑發人，世間諸般淒苦，莫過於斯！“這不關你們的事兒！他的屍首呢？”公孫瓚不愧是有數的英雄，片刻之後就冷靜下來了。“主公，就在正房之內，已經成殮了。”一聽這話兒，諸將立刻便大喜過望了，主公就是主公，遭逢大難之時還能如此冷靜，絕不株連無辜。“你們下去吧，好生守城！一個時辰之後，援軍就會到達！”公孫瓚揮揮手說道。

“謝主公不殺之恩！”諸將狂喜了，俯下身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這才倒退著下去了。“拓跋思恭！我定要將你千刀萬剮，碎屍萬段，大卸八塊，方消我心頭之恨！”公孫瓚一拍案幾，大聲吼道。案幾上一片狼藉，隱隱有鮮血滲出，方才公孫瓚以手扼腕，以至於出血了。

“劉侍中，這樣做是不行的！傷亡太多了！我麾下的精騎，都是一等一的好漢子，放出去至少是一個百人將，不能就這樣白白地浪費在攻城戰中！”宇文凱滿面怒容，戟指大喝著吼道。不怪他妄動無名，實在是傷亡太慘重了，一個時辰的進攻，就死了三百多，傷了七百多，可是，公孫瓚所在的漁陽太守府仍然屹立不動。鮮卑漢子不善攻城，這一點無可置疑。

自從白馬將軍公孫瓚打定了主意固守待援之後，並州軍的噩夢就來了。漁陽太守府是公孫瓚的老巢，修得像一座城池一樣，城墻高厚，四處設有箭樓望樓，女墻箭跺比比皆是。再加上守城的千餘白馬義從和公孫續的千餘親兵都是騎射俱佳的好手兒，躲在角落裏張弓搭箭，防不勝防，負責攻城的鮮卑騎兵立刻就著了道兒。如此大的損失，無怪乎宇文凱勃然大怒了。

劉和麾下的精騎，除了拓跋思恭的五百人，就剩下了鮮於輔、鮮於銀、齊周三人部下的兩千人，這兩千五百人是實打實的精騎，弓馬俱佳。剛剛包圍了漁陽太守府，鮮卑精騎就來搶功了，鮮於輔等人冷笑一聲，各自約束部屬，躲得遠遠兒的。你要搶攻？那就試試唄？

事實證明，最了解你的，除了你的死敵，就是背叛了你的叛徒。鮮於輔等人果然猜對了，搶功的鮮卑人果然吃了一個大虧兒，連主將宇文凱都氣得頭上冒煙兒了。“宇文大人所言極是??????我等也是這樣想的，鮮卑精騎都是千中選一的好手，如何能白白浪費在攻城戰中？”

一看宇文凱的架勢兒，鮮於輔心中暗暗發笑，嘴上卻不陰不陽地懟了回去。“我等接了攻陷漁陽太守府的差事兒，就是想讓貴軍少一些戰損。可是，我等的好意卻被當成了驢肝肺兒，貴軍前來搶功，一言不合就掄起馬鞭子猛抽。我麾下的幾員將領都挨了馬鞭子，若不是我鮮於輔躲得快，這一張老臉想必就要毀容了。既然如此，我軍只好退避三舍，作壁上觀嘍。”

一聽這話兒，宇文凱的臉上立刻就冷若冰霜了，鮮卑人的跋扈他是清楚的，沒想到搶功竟然搶到了這種程度！“來人，去給我查！誰他娘的動的手，出來自領二十皮鞭！若是隱匿不報，被我宇文凱查出來，立刻斬首示眾！”“諾！”左右一聲應諾，大步流星地去了。

處置了麾下膽大妄為的悍卒之後，宇文凱換上了一副笑臉兒，向著鮮於輔等人深施一禮：“鮮於將軍，我的部下動手毆打友軍，全是我以往管教不嚴，我即刻頒下軍令，誰敢再對友軍動手，我要讓他皮開肉綻，屁股開花！”宇文凱這一番作為，左右的諸將立刻便傻眼了。

劉侍中到底是見多識廣，連忙一把拉起了宇文凱。“宇文將軍，你如此措置，甚慰我心！我等本是友軍，相互協同是該當的！”劉和的話音未必，鮮於輔就在一旁吼了起來。“宇文將軍，你是一條漢子！俺鮮於輔交你這個朋友！水裏來水裏去，火裏來火裏去，沒說的！”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小軍一疊聲報來：“諸位將軍，幽州都督魏越和烏桓司馬閻柔已經攻下了安樂、狐奴、平谷三縣！公孫瓚麾下的大將青州刺史田楷、兗州刺史單經、漁陽太守鄒丹三人盡皆戰死，首級頃刻送來。此戰斬首六千餘級，收降八千有餘，大獲全勝。”

“如此，則漁陽太守府破矣！公孫伯圭完了！”一聽這話兒，宇文凱和劉和齊齊出聲了。

三顆血淋淋的首級被並州軍挑在了高桿之上，赫然正是田楷、單經、鄒丹三人的大好頭顱。“公孫伯圭，你不要再負隅頑抗了！安樂、狐奴、平谷三縣已經盡數被我軍攻陷，田楷、單經、鄒丹三人的首級就是明證！除此之外，薊縣也被天策將軍呂安攻陷了，公孫範和關靖被俘，再過一兩日，你就能見到他兩人了！援軍不會有了，再也不會有了！再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幽州軍的弟兄們，擺在你們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放下武器，出來投降！”

在百餘刀盾手的護衛之下，宇文凱站在高處，面對著漁陽太守府發出了最後通牒。宇文凱不愧是宇文家的繼承人，深知如何恰到好處地說謊。田楷、單經、鄒丹三人的人頭既然已經被砍下了，漁陽太守府內的眾人驚駭莫名之時，再加上薊縣已被攻陷的謊話，更能奪人心神。宇文凱所料不差，一見三人的頭顱，太守府中立刻便炸窩了，眾人三三兩兩都在議論。

“下去吧，援軍不會再來了，永遠不會來了！既然如此，你們留在這裏作甚？都出去投降吧！以你們的武藝，一個軍侯是跑不了的！”望著跪滿一地的白馬義從們，白馬將軍公孫瓚輕輕地揮揮手，仿佛揮走了一片雲彩。此時此刻，他的臉上溝壑縱橫好似老了二十年一般。

“主公！我們保護著您殺出去！即便是死，也要賺上幾個墊背的，讓並州軍付出血的代價！”白馬義從們悲憤地吼道。“你們的好意我公孫瓚領了！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傷及無辜了。你們都有妻子家小，莫要為我公孫瓚殉葬！出去吧，我要和我的兒子呆上一會兒。”

公孫瓚滿臉疲倦，靜靜地坐在那裏，好似荒山野寺裏的一個老僧。眼看主公去意已決，白馬義從們俯下身子，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然後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倒退著走出了房門。吱呀一聲兒，房門關上了。“唉！我公孫瓚縱橫天下一生，從來就沒有怕過什麽。可惜，就做了那麽一件錯事兒，卻被人緊緊揪住不放，以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百死莫贖呀！”

公孫瓚俯下身子，將公孫續的屍身抱在了懷裏，就像懷抱一個嬰兒一般。“多少英雄豪傑，隨著露珠雕零。多少雄圖大志，隨著晨霧消散。征戰一生，縱橫天下，今日方知，熊熊大火才是我的歸宿。匹馬縱橫，萬騎競渡的往事，在我眼中，宛若夢中之夢，不可言說。”

公孫瓚輕輕地哼起了一首歌，歌聲淒婉，充滿了末路英雄的無奈和不舍。他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起來了，童年的往事，匹馬渡河與異族征戰的腥風血雨，新婚燕爾的旖旎風光，公孫續牙牙學語帶給他的狂喜和激動，都一一浮現在他的眼前。此生，完了，還有來生嗎？

太守府外的校場之上，八個壯實的鮮卑漢子都被扒下了上衣，嘴裏咬著毛巾，靜靜地趴在地上。十六個宇文凱的親兵，人手一條皮鞭，交錯著用力抽著。“一！”，“二！”，“三！”，“四！”??????粗重的皮鞭打在赤裸的脊背上，立刻便皮開肉綻，可是八個鮮卑大漢咬緊了牙關，就是不吭一聲兒。“好漢子！有種兒！”周圍觀刑的並州軍齊齊發出了讚嘆聲。

與此同時，太守府的正殿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之中，公孫瓚懷抱著公孫續的屍體，安坐如常。他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那一首《露珠》，雙眼中充滿了迷離和熾熱，完全不在意周圍的熊熊大火。此時此刻，雖然他的身軀還在，可是他的靈魂早已離開了，正前往瑰麗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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