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眾人沈默之時，房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冷峻的聲音大聲說道：“臣刺奸將軍馬忠，後將軍、司隸都督成廉，長安的使者議郎何顒請求覲見陛下。”“何顒竟然來了？”黃婉等人立刻就都興奮起來了。何顒字伯求，是南陽人，是名聞天下的大名士，是陳蕃、李膺時代碩果僅存的清流名士。一聽說他來了，眾人都連忙整肅衣冠，準備見禮。

“宣！”天子低聲說道。何顒在前，馬忠、成廉在後，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們依足禮數行了參拜大禮。“臣等叩見陛下！”“卿等起來吧。”天子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大袖一揮說道。“卿等覲見，可是有什麽話有說嗎？盡管奏來，朕洗耳恭聽之。”

一聽這話，何顒和成廉都看向了馬忠，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了，原來能拿主意的是這個不顯山不露水其貌不揚的年輕人。馬忠起身上前幾步，大聲奏道：“陛下，臣奉大司馬之命，前來包圍陛下，為此，大司馬特授了臣光祿勳一職，為的就是行事方便！”

“大司馬的意思，盡在他的手書之中，天子的行程，臣等無權過問，但憑陛下獨斷。臣此次前來，帶來了天子的全副儀仗、八寶辒辌車一乘，車駕二十乘，黃金千金，錢百萬，糧草五千石，以供陛下近日開銷。其餘的事兒，請何議郎向陛下面奏，臣和後將軍告退！”話一說完，馬忠和成廉一起行了個大禮，起身退出了門外。

“這個馬忠倒是知趣兒，知道有他在我們不方便講話，自己先先走了。”黃琬笑了笑，他拱手和何顒見禮。“伯求，別來無恙乎？”“無恙？子琰，你們這一走，長安城內的文武百官們都炸了鍋了，還以為陛下被大司馬暗害了呢！”何顒苦笑著說道。

“竟然還有此事？何顒，你仔細說說，詳詳細細地說！”一聽這話，天子的臉色也變了。“一切還要從五月初二的那一天講起??????”何顒坐定，喝了一碗茶，徐徐地講述起來了。他的口才本來就好，又是身臨其境，把長安城內發生的一切講得栩栩如生，驚心動魄，一樁樁兒，一件件兒都恍如發生在眼前。他終於講完了，眾人還都沈浸在故事裏。

董卓死了，西涼軍和西涼叛軍都就撫了，這意味著司隸和涼州境內戰事的結束。自從先帝以來，涼州的叛軍和羌亂一直是朝廷的心頭大患，沒想到竟然在數日之內被大司馬徹底解決了。對大漢和百姓們來說，這是一見天大的好事兒！

但是，孝懷皇帝竟然有了遺腹子，其中還有一位皇子，這事兒就微妙多了。這就意味著天子多了一個競爭對手，對於擁漢派來說，這件事兒既是喜事兒又是壞事兒。喜的是大漢朝終於多了一個繼承人，壞的是天子的重要性驟然之間降低了。既然有了兩個天子，作為權臣，自然要選擇性價比更高的那一個了，不幸的是，天子的性價比不如那個不足歲的孩子。

一見大家都沈默了，何顒開口了。“陛下！太常馬日磾的提議也是為陛下考慮，既然有了皇子監國，那些心懷叵測的諸侯們就不敢對陛下下毒手了。若是他們敢對陛下下毒手，旬日之內，劉熙便會被立為新皇。那些諸侯們還要面對並州軍的血腥報覆。偃師一戰表明，並州軍的報覆是天下諸侯所不能承受的。以我之見，這是一件好事兒！”

“屁！全是放屁！呂布和那些諸侯們一樣，都是想抓住朕，讓朕老老實實地做他們的傀儡！董卓如此，呂布也如此！便是袁紹、袁術、曹操之流，也好不到哪裏去！朕早就看明白了，手中沒有軍隊，便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做不成！”

天子突然之間變得亢奮起來，他站起身來揮舞著手臂大喊大叫著，滿臉通紅，如同瘋癲了一般。黃琬、鄭泰、楊瓚、士孫瑞等人立刻就下了一跳，便是何顒也大驚失色了，天子的另一面被隱藏了許久，一直沒有被他們看到一絲一毫。這個天子還是原來的天子嗎？

“陛下，請暫息雷霆之怒！事到如今，我們必須好生計議才是！”五個人一齊跪倒在地，齊聲說道。可是，天子仍然餘怒未消，還在那裏大喊大叫，沒有人能聽明白他在喊什麽。周周聽到了天子的大喊，顧不得禮儀，連忙從屏風後面走進房間來，做到天子身邊，把天子的頭放在她的胸脯上，緊緊抱住。“莫要慌，周周在這裏，冷靜！再冷靜些。”

天子開始還在揮舞著雙手大聲喊叫著，他的喊叫聲越來越小了，最後終於消失了。他靜靜地躺在周周的懷中，就像躺在母親的懷抱中一樣，似乎進入了夢鄉。周周撩起衣襟，像哄孩子一般，看天子睡熟了，又要來臉盆和毛巾，仔細地替天子擦幹了臉和手。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生，或許是一剎那，天子猛地睜開了眼睛，他木然地看了看四周，輕咳一聲，從周周的懷裏把頭擡起來，坐正身形。“諸君，我們繼續朝會！”在經歷了一陣暴風雨之後，原來沈靜隱忍的天子又回來了。這一幕看得黃琬等人大眼瞪小眼兒，恍如隔世一般，他們眨了眨眼睛，沒錯兒！這次的天子不再是那個狂暴的天子了！

“陛下，以我之見，陛下繼續東狩也好，在此停留一段也好，最好是盡快返回京師洛陽，那裏的防禦固若金湯。若是繼續東狩，關東諸侯們的想法，我們是無法琢磨的，一旦他們起了歹心，臣為陛下的安危擔心。”何顒不愧是監國大世面的，正襟危坐，恍若剛才的那一幕沒有發生過一般，繼續陳述了自己的意見，然後一拱手退到了一邊。

“朱儁，你是老臣，老成謀國，對於駐蹕回鑾一事，朕想聽聽你的看法。”這一回天子並沒有發怒，而是冷靜地問朱儁的意見。在這些人之中，朱儁是老臣，也是武將，最重要的是他手裏有兵。無論如何，絕對應該第一個征求他的意見，天子終於抓住了重點。

“陛下，此事老臣遵旨而行！全看陛下的意思。只是，老臣不建議陛下遠去幽州，劉虞一片赤心不假，但是他和公孫瓚不合，搞不好雙方就要動手了，若是陛下想回鑾，就請迅速些，一旦關東諸侯們得了消息，便會蜂擁而來。若是陛下不想回鑾，須擇一善地，召集諸侯前來覲見，再定日後的行止。總之，一切以陛下的意思為準，老臣遵旨而行！”

朱儁是三朝老臣，飽經宦海，這番話並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一看天子剛才的舉動，那就明白了，如今天子頗為忌憚手握重兵的武將，怕有人再做董卓。於是乎他只好隨風轉舵，說出了這番話，一切以聖意為準，大漢朝是你家的，你說如何便如何吧。

“董卓荼毒洛陽城久矣！百姓和朕都深受其害，若是再出現一個董卓，大漢就完了！”天子望著眾人，大聲說道。這句話說得很委婉，但是意思是非常明白的，那就是絕對不會回鑾。“至於日後如何，還請諸君妥為措置，朕無有不從，朕累了，下去休息了。諸君議定了之後，派人來告訴朕一聲即可。”“恭送陛下！”眾人連忙行禮。

“陛下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那就是只要不回鑾，怎麽措置都行。”黃琬看了大家一眼，長嘆一聲說道。“這樣也好，先看看局勢如何變化，再定行止。這裏面就有了三個問題，其一，如何安撫大司馬。其二，以何處為陛下暫時駐蹕之地。其三，下一步怎麽辦。”

“第一個問題好解決，天子頒發詔書，追認大司馬所做的一切，褒揚他的功績，適當加封一下。”鄭泰開口了。這事兒是明擺著的，大司馬如今兵強馬壯，是天下第一大諸侯，只能安撫，不能招惹他。“也只有如此了！”眾人都點頭同意了，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尉氏是個小縣，無法負擔大軍的糧餉，老夫以為當一路向西，以汝南郡的郡治平輿為天子暫時駐蹕之地，同時控制汝南郡全境，收取糧餉。這樣做有兩個好處，其一，離司隸比較近，可以隨時得到並州軍的支援。其二，有一郡之地，足以供應兩萬大軍了。”

朱儁手撚須髯，沈聲說道。“公偉所言甚善！”“善！”於是第二個問題也解決了。

“我從長安城中動身之時，大司馬已經和文武百官們約定了，以十二月初一為限，到時候若是天子仍未回鑾，就立皇子劉熙為監國，大司馬代行監國大權。”何顒冷冷地加了一句，他的臉上滿是寒霜。“這就是我為什麽堅持天子盡快回鑾的原因。”

一聽這話，眾人立刻都呆若木雞了。劉熙監國的含義大家都明白，天子東狩不歸，國家不可一日無主，立孝懷皇帝的遺腹子為監國，天子回來了，仍然還是天子。然而，若是天子還是不回來呢？到時候天子就不一定是天子了。唉！何其何從，實在是令人難以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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