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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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暗紫色漫入落霞的餘暉,夕陽西下,暮色漸沈。

阿珩獨自跑到阿依河邊,對著河水偷偷抹眼淚。她偷偷溜出來,本是去找平日裏要好的小姐妹一起玩,不想無意間竟聽了不少‘肺腑之言’,心裏難受得厲害,又不想回家,要是讓阿娘瞧見自己這個樣子,肯定又要擔心了。

阿依河是塔卡爾的母親河,每當有什麽煩惱,阿珩就會來到這裏,河水聆聽著她的訴說,輕風會撫平所有不安和傷痛,這裏有屬於她的小秘密。

心情漸漸平覆下來,阿珩顫顫巍巍的站起來,捶了捶有些酥麻的大腿,站在原地,左轉轉,右轉轉,歪著腦袋想要仔細檢查一下衣服有沒有沾上灰,就這麽看來看去,餘光不經意的一瞥,竟瞧見一個黑黝黝的腦袋藏在遠處一塊大石頭後面。

阿珩一下子僵住了,腦海裏不禁回想起前幾日乳娘講給她聽的:從前有個小孩,不聽話阿爹阿娘的話獨自去了河邊玩水,突然水裏冒出了一個黑腦袋,一下就把他給拖進了水裏。乳娘說,這個黑腦袋叫水鬼,專捉不聽話的小孩,然後吃掉他們。

水鬼究竟長什麽樣?阿珩這樣問乳娘,可乳娘支支吾吾好一陣,也只能說得出個黑腦袋,其餘的一概不知。她好奇的緊。

“玉兒可聽話了,不會被捉走的。”阿珩一邊小聲念叨給自己壯膽,一邊躡手躡腳的朝著黑腦袋走去。

她小心翼翼的走到石頭後面,水鬼的腦袋靠在石頭上,一動不動,好像根本沒註意到她的靠近。阿珩膽子又大了些,伸出手指,戳了戳這個要吃小孩的黑腦袋,還是沒有反應,靜悄悄的。

水鬼沒有捉她!她果然是好孩子!

一瞬間,阿珩覺得自己什麽也不怕了,大搖大擺的繞道石頭正面去,想看看水鬼究竟是何模樣。

“咦?”

這水鬼,怎麽長得和常人一個樣兒?雙眼緊閉著,兩排細密微翹的睫毛遮了些眼下的淤青,若非要說有什麽不同,大概就是他額頭緊靠石頭處有一塊不大不小的疤,應是才磕傷不久,還流著血,看著有些瘆人,穿著一身奇奇怪怪的衣服,上邊被染上了血汙,看起來格外可憐。

他這是活著,還是…死了?阿珩伸出手在他身上掐了掐,沒反應。這可怎麽辦呀,她苦惱的揉揉頭發,手握成小拳頭,煞有其事的放在嘴上,一副努力想辦法的模樣。輕柔的呼吸拂過阿珩的手,還帶著些溫熱的氣息,她靈機一動:只要活著,就會呼吸呀!

胖乎乎的小手湊近他的鼻子,阿珩屏氣凝神,緊張到眉頭都皺成了一團。

一絲微弱的風,伴著呼吸,傳遞在她指尖。

是活的水鬼!

他受傷了,我得帶他回去看大夫;還要把他帶給乳娘,這樣她也知道水鬼究竟長什麽樣子啦。這麽想著,小小的阿珩充滿了鬥志,雙手緊緊攥住水鬼兩肩的衣料,卯足了勁奮力往後拖,小臉漲的緋紅,小肉手都繃起青筋,著實賣力。

夕陽的餘暉裏,嬌小的姑娘拖著沈重的水鬼,一步一步走向回家的路。

燕後來尋人時,正好看到這頗為滑稽的一幕,很是好笑。見阿珩這般有精神,揪作一團的心這才舒緩過來。翻身下馬,向已經看過來的女兒招了招手,緩緩朝她走去。

聽見有馬蹄聲,阿珩就停了下來四處張望,水鬼太沈了,要是誰能載他們一程就好了。這時,一襲絳紅色軟毛織錦披風映入她的眼簾,如火焰般明媚,那人向她招了招手。

是阿娘!阿珩小跑著撲向燕後懷裏,燕後蹲下來,雙手輕輕環住女兒,把她抱在懷裏。阿珩也乖巧的蹭蹭阿娘的臉,摟著燕後的脖子舍不得松手。

“玉兒今日怎的又偷跑出來了,阿娘找不到你得有多擔心啊,”燕後有些後怕的揉著阿珩的小腦袋,雖然知道女兒只會在阿依河邊散心,卻還是忍不住擔心會出什麽意外“以後不可以這樣嚇阿娘了,知道嗎。”

聽著阿娘柔柔的聲音,阿珩有些愧疚,她不想要阿娘擔心才來河邊的呀。

“我錯了,阿娘”更用力的抱住阿娘的脖子,在她懷頸項蹭蹭“今日我捉了只水鬼,可厲害了。”

燕後一下子頓住了…水鬼?她覺得自己有些聽不明白女兒說的話了。這才想起,方才阿珩是拖了什麽東西在走,可水鬼怎麽可能存在呢,那不過是為了哄小孩子別獨自下河的故事罷了,她現在格外好奇女兒拖了個什麽鬼怪。

“那帶阿娘看看,好嗎?”

“好啊!”阿珩興奮拉著燕後的手,想要立刻跟阿娘分享這個只捉壞孩子的水鬼“他可沈啦,我拖了好久好久。”

待燕後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番這個水鬼,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還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這哪是什麽水鬼,分明就是個受了傷的小男孩啊。

阿娘笑什麽?水鬼有這麽好笑嗎?阿珩站在一旁,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拖到這兒的水鬼,有些呆呆地摸了摸腦袋。

“哈哈,阿娘的傻玉兒”燕後把阿珩拉到身邊,示意她蹲下來仔細看,“他與我們一樣,都是人啊。”

“可我是在河邊找到他的,他有黑腦袋!”阿珩有些不能接受水鬼變人這件事,拖了那麽久的水鬼,怎麽能說是人就是人了,她漲紅著臉小聲辯解道。

燕後忍俊不禁道“你在河邊撿到他,是因為他受傷了,順著河漂到了這裏,至於黑腦袋…”

“玉兒看看阿娘是不是黑腦袋?再看看自己是不是黑腦袋?”

阿珩不信,較真的盯著阿娘看,可看來看去,噫,還真是。

“小哥哥受傷了,我們趕緊帶他回去看大夫,好不好。”

“好”雖然有些失望,但阿珩還是希望無論是水鬼還是小哥哥都好好的。

燕後仔細瞧了這男孩的情況,虧得他命大,要是換個身板被阿珩這樣一路拖著走,還不知道會怎樣呢。燕後把他抱上馬,讓他趴在馬脖子處,再把阿珩也抱上去,自己坐在後面,環住他們。虧得三人都不算胖,且燕後雖生於京城,卻自幼習馬,馬術精湛,否則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待好不容易回了帳子,竟已戌時了。阿珩雙手扒在床沿邊,乖乖看大夫小哥哥把脈,侍女們給他換了衣裳,原先的衣物整齊地疊在桌上。燕後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玉佩,若有所思。

這流雲百福佩色澤極好,玉身通透,少有雜質,用的應是上好的羊脂玉。這麽好的玉,她在宮裏都沒見過幾塊。翻過玉佩,背面刻了一個小字——楚,她離京多年,嫁到塔卡爾後鮮少關心政事,也不記得京中有什麽姓楚的權貴。

但一個中原的公子哥,怎的會漂到塔卡爾來呢?這一點,燕後怎麽也想不通,只能等男孩醒來,問個明白。

小哥哥怎麽還不醒,阿珩等了半天也沒見他動一下,有些著急。她偷偷看了眼阿娘,阿娘盯著一塊玉發呆,應是註意不到她的,於是悄悄伸出手,小心戳戳小哥哥的手臂。

沒反應,再戳一下。

“唔”虛弱的喃喃聲。

非常微弱,小到阿珩都快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她緊張的屏住呼吸,縮回小手攥著衣服,緊盯著小哥哥的臉。緊密的睫毛微微撲閃,眉頭忽然皺在了一起,眼皮輕輕晃動。

“阿娘,阿娘,”阿珩高興的喊到“小哥哥醒啦!”

燕後放下玉佩,走到床邊。男孩眼裏盡是茫然,過了好一會,眼神才逐漸清明,眉頭緊鎖,警惕的盯著燕後。

“我們在河邊撿到了你,你受傷了”燕後嘆口氣,解釋到“你是哪裏人?為何受傷?”

男孩盯著燕後,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看樣子,像是失憶了。燕後又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果然,他什麽也記不得了。男孩的臉色也越發陰沈,指甲狠狠地卡著胳膊,已經掐出了深深地紅印。

“小哥哥不知道家在哪裏了嗎?”阿珩聽得懵懵懂懂,轉頭去問阿娘。

“是啊,小哥哥失憶了……”這可真不好辦。

“那小哥哥可以留在這裏嗎,”阿珩一下子站起來,小辮子也跟著微微彈起“我可以帶著小哥哥一起玩。”

“……是嗎,玉兒想要小哥哥啊……”燕後若有所思,她一直沒有兒子,日後這單於之位只能由葉姬的兒子繼承,雖說她與葉姬關系和睦,可到底沒有血緣,日後她不在了,女兒就失了倚仗。

她需要一個衷心保護阿珩的人。

“你想留在這兒嗎?”燕後問道“如果你願意,這裏就是你的家,若是不願,我就差人送你回中原,只是我也不知道你家在何處,只得你自己去尋。”

男孩扭頭看了看撲閃著眼睛一臉期待望著他的阿珩,她軟軟的小手撫上他的胳膊,手心的溫熱傳遞到他身上,那麽溫暖。

“我留下來。”他聽見自己嘶啞著聲音答道。

“哈哈,我有哥哥啦!”阿珩高興得蹦起來,瞇著眼笑,燕後也覺著高興,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頭。

“你該有個自己的名字,”燕後笑道“我見你玉佩上刻著楚,如此,你便叫……”

“阿磊哥哥!”燕後還沒想好取什麽名兒,阿珩就先喊了出來“大石頭後面藏著的哥哥,阿磊哥哥!”

噗嗤!這是什麽小可愛,燕後只覺得心都要化了,女兒果然好暖心。

阿珩高興的沖著小哥哥笑,淺淺的酒窩嵌入臉頰,甜甜的喊他。

“阿磊哥哥!”

“阿磊哥哥!”

“嗯”太乖了,他覺得自己臉都快變得燙手起來,只得小聲應道。

“既如此,你便叫楚磊罷。”燕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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